Clayface《泥面人》:「個體」與「他體」轉換失能的肉體恐怖、容貌焦慮與身體馴服

26 October 2026
ISENSE Helsinki

〈誰是泥面人?〉 Fear the Face?

DC漫畫大反派「泥面人」Clayface於1940年6月《偵探漫畫》Detective Comics第40期初次登場。第一代為星途黯淡的電影演員卡羅(Basil Jamal Karlo),因濫用黑心保養品而身體髮膚漸進式泥濘化;第二代1961年12月《偵探漫畫》第298期亮相的麥特哈根(Matt Hagen)則是深海探索時,誤觸了古老原生質黏土,爾後面貌四肢異變。

擅長恐怖驚悚的美國編劇麥可.弗拉納根(Mike Flanagan)以1992年動畫影集《蝙蝠俠:動畫系列》中《泥面人悲歌》Feat of Clay為發想,集結《亞瑟府的沒落》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的肉體恐怖,攜手英國導演詹姆士.瓦金斯(James Watkins)《黑道無國界》McMafia的幫派謀殺議題,加諸《活人生吃》漫威編導詹姆士.岡恩(James Gunn)與新代《蝙蝠俠》導演麥特.李維斯(Matt Reeves)監製,共同糅雜改編DC漫畫系列初代與二代「泥面人」敘事,打造更怵目驚心、更晦闇嫉妒的大螢幕版本麥特哈根。

如果童年好友、片場同仁、影片公關、神秘美女、辯護律師、網路傳媒皆因「成名在望」而與你教好,卻也因為「毀容意外」而隨即疏遠,你當如何面對?


〈「個體」與「他體」轉換變異的容貌焦慮〉

如同高譚市之於紐約,海岸市就是DC宇宙的洛杉磯。麥特哈根從炙手可熱的好萊塢最佳男主角跌落至無人問津的破舊髒亂公寓,只區區那短短的20分鐘。

威爾斯新生代湯姆.瑞斯.哈里斯(Tom Rhys Harries)那時而絕望、時而憤恨的湛藍雙眸,棱角分明的顴骨下頜以及精實而瘦削的體型,既能詮釋昂首紅毯的金獎提名明星風采,也可瞬時延展體內人工智能幹細胞肆意變形的無限可能;就如同《泥面人》自1940年發行以降,角色歷史以多重身份現身DC漫畫系列,變花萬千,卻無以定格為終極經典大反派。

影片起始橋段,以麥特哈根視角被迫仰望,斯拉夫籍億萬富翁兼黑幫頭目薩博(《黑道無國界》軋一角的David Dencik飾)壓制凝視,以瑞士小刀劃破嘴唇直至右頰,為編導以視覺敘事致敬《蝙蝠俠》系列最頑強宿敵「小丑」;而首次全臉重建、血肉模糊的翻鼻縫瞼外科手術,是爲2024年《非常男人》A Different Man的聚焦放大版。絕望之餘,麥特哈根意外自願為實驗性療法受試者,自行注射過量細胞素,肉體胞瘤形成宛如《懼裂》The Substance中的共生關係,「個體」與「他體」轉換意識愈趨模糊難辨,身份焦慮與心理變態更相互啃噬。

麥特哈根因高空艙壓以及心理焦慮而在班機洗手間以尖銳小剪刀割離眼皮血肉,以及蜷縮在狹窄浴缸,宛如焦糖巧克力色的《變蠅人》The Fly,欲回歸至子宮溫濕環境,暗示母愛缺席的童年,以及爾後愛慕兼具母性與聰穎的基因工程博士凱特琳.科爾(Dr. Caitlyn Corr),皆是編導與英裔攝影師羅伯哈迪(Rob Hardy)先以嘴唇、鼻樑至雙眸聚焦臉部神情,再漸進式擴展至四肢與全身的容貌與身材焦慮驚悚議題。

而《泥面人》最變幻莫測,最令恐怖片影迷大呼過癮的夜總會突襲橋段,是為麥特哈根在古典辦公室以及演員休憩拖車間,得知曾經最熟稔的老相識也背信忘義後,敘事角度即由「密室謀殺」的單向復仇,解開「縮困已久」的私人關係,轉至為「公共空間」的身份認同宣示。當「泥面人」單獨一體,場景幾乎是毫無色澤變換的土黃咖啡色,呼應原文標題Clay的本質;而英國剪輯師強哈里斯(Jon Harris)以狂歡賓客舞動身形為切換「泥面人」變形與變臉的魔術一瞬間,霓虹閃爍、紙醉金迷的粉彩舞池,為麥特哈根「個體」與泥面人「他體」結合為一,宛如是川劇角色抑或是《X戰警》系列變形女的復仇版,隨心所欲、收放自如,是容貌與身份焦慮再進化的自我展現。

 

〈肉體恐怖與身體馴服〉

澳洲製片兼音樂人菲利普布羅菲(Philip Brophy)於1986年發表小論文〈恐怖現實:當代恐怖片的文本性〉首次使用「肉體恐怖」Body Horror一詞。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電影學者琳達威廉斯(Linda Williams)進而一步定義「肉體恐怖」:包含色情片中「粗俗噁心」或通俗劇的「放縱暴行」,透過侵入、傳染、突變、病毒、殘割或轉化的表現手法,表現失去對肢體與個體有意識的掌控,進而引起讀者觀者強烈的生理噁心感與心理厭惡(註一)。

而自奧古斯都時期羅馬詩人歐維(Publius Ovidius Naso,43 BC—AD 17/18)講述自然萬物形塑過程的《變形記》Metamorphoses至今無數影視作品的「肉體恐怖」主題,實則反應當下個人情感焦慮與社會集體病徵。肢體的「健全」、「乾淨」與否,與醫療救助系統以及文明發展息息相關。擅長以恐怖驚悚議題反諷當代社會病灶的編劇弗拉納根與導演瓦金斯聯合打造的《泥面人》,控訴不僅僅是現今好萊塢影視圈,無論男女老少,爭先恐後以醫美或藥物「永保青春」,甚至以黑市提供貨源「食人」藉以滿足癖好、延年益壽,更是奠基法國社會理論史學家傅柯(Paul-Michel Foucault,1926—1984)於《規訓與懲戒》提及身體、公民、醫學與監獄「馴服身體」docile body的權力交錯關係(註二)。

「馴服身體」概念描述現代機構,如學校、監獄、軍營、醫院和工廠以「規訓與懲戒」個人,進而打磨捏塑成可利用的商業產品。

《泥面人》中以童年好友、片場同仁、影片公關業界相關人士控制空間與活動,將青春俊俏、成名在望的新世代「勞動融合」(Amalgamating Labor),面貌、身體、情緒與希望都單一服務於影藝工業資本體系,麥特哈根所安逸享樂的浮華世界,不過是虛偽浮誇的牢籠監獄;再以神秘美女、惡霸黑幫、辯護律師、網路傳媒,透過公開酷刑以及集體漠視,處決一時誤判的男演員。《泥面人》編導融合古今中外的權力紀律歷史,使重商主義霸權演變為默認與內化,「規訓與懲戒」不再摧毀身體,而是訓練身體。
 
所以歷經顏面重塑手術失敗的麥特哈根,仍然積極尋求未經人體實驗階段的復原療程,好以「訓練身體」,回歸資本金錢體系,確認自我價值。其面容焦慮與身份焦慮緊緊連扣著「馴服身體」概念,進而進展至對於親近女性身體的情感焦慮。
 
相較與揶揄男性閹割焦慮的《猛毒》Venom系列不同,《泥面人》「個體」與「他體」的「適應/擬態/模仿」變色龍機制毫無幽默性可言。編劇弗拉納根敘事男性身體,模擬、翻譯、調整本身造型、膚色、聲線的橋段,更驚悚、更嚴肅、更犀利,彷彿呼應《懼裂》「馴服身體/整形成功」後,「個體」仍是可利用、可販售的商業產品。

 
〈小結〉

《泥面人》將臉部缺陷塑造為令人恐懼、憎惡、必需治癒或隱藏躲避的面向,或許有意無意,反映了編導之於「姣好樣貌」與「開朗性格」的驚悚疑問:究竟是出名有錢、亮麗外型才可有關愛善良,抑或是慈眉善目不過是之於顏面傷殘人士施捨的膚淺同情?原本可與麥特哈根的容顏與心態轉變互為對照組的女性角色的科爾博士,劇組仍然欽定了面無表情、貌不驚人、牙縫洞開、毫無存在感的娜歐密艾基(Naomi Ackie),其口條氣質於《米奇17號》與俊俏幽默的羅伯派汀森無以匹配,更像似可用過即丟的宇宙社畜;與湯姆.瑞斯.哈里斯飾演的《泥面人》相遇相知,原本貫穿身心焦慮的敘事主軸,卻毫無化學效應與情感起伏,削減了剖析大眾被迫迎合傳統審美標準的戲劇張力,實為本片選角的一大敗筆。
 
最終場景若說是「泥面人」的夢境,或許仍增添本片嚴肅調性中那一絲絲喜感;若以淡黃土色系的光影解讀為「泥面人」的現況,那「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的〈我儂詞〉(註三),實則為高強度的「馴服身體」之「肉體恐怖」:欲求不得,則滅之,將年輕男性角色推坑至毫無自我提升的死胡同,更是編導運用模糊「身體疆界」,反諷男女交友嚴酷機制中,「擬態/模仿」生物體爭取自我倖存空間的心理驚悚。

註一:
Brophy, Philip. ‘Horrality: The Textuality of the Contemporary Horror Film.’ Screen, Volume 27, Issue 1, January/February 1986, Pages 2–13. https://doi.org/10.1093/screen/27.1.2

Williams, Linda. ‘Film Bodies: Gender, Genre, and Excess’. Film Quarterly. 1991, 44 (4): 2–13. doi:10.2307/1212758.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註二:
Foucault, Michel. Surveiller et Punir: Naissance de la Prison. Eds., 1975. Paris: Gallimard, 1993.

《浮華世界》2021年3月號艾米漢默及其家族醜聞專文

註三:
〈我儂詞〉於至元二十五年(西元1288年)元代書法大家趙孟頫夫人管道昇回應丈夫欲納妾所題:「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似火;把一塊泥,捻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捻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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