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Liberty

2022年8月27日 星期六

The Sandman Netflix:《睡魔》文學與神話的交織影射,奇幻宏觀的夢境旅程

The Sandman:《夢的解析》與《睡魔》世界觀

 

戰國時期,法家大夫慎道所著《慎子.逸文》篇一敘事:「晝無事者夜不夢」,後世引申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公元前人類之於夢境「非神化解析」最前衛的論述。

 

無論是美夢惡夢,都極富濃烈主觀體驗性,所以對於夢境與大腦的實際性研究直至1899年佛洛伊德出版《夢的解析》(Sigismund Freud1856–1939;德語原文版標題Die Traumdeutung),開創了「顯性夢境v.s隱性夢境」研究理論之先河,是為19世紀心理學界「理解潛意識心理過程的捷徑」,也為當時神經科學界祭出震撼彈。

 

而弗洛伊德《夢的解析》中過於簡化人類種種行為與睡眠夢境,大抵都為潛意識與性衝動,其缺乏科學數據與多樣論證的撰述過程,也遭致眾多批評。《夢的解析》該書更像是解構文學作品的自覺嘗試,更可說是佛洛伊德之於自我與超我的感性總結,而非神經科學界的導讀,但其飽含之於神話、文學、教育等領域的啟示性的觀點,仍不啻為一盞開啟20世紀人類文明思考的前導燈。


英格蘭猶太裔小說家與劇作家尼爾·蓋曼(Neil Gaiman)假借佛洛伊德《夢的解析》「夢,即是在現實中無以實現與遭受壓抑的願望滿足」,進而搭建其宇宙世界觀:混屯初始存在的「無盡家族」有7兄弟姊妹,為命運(Destiny)、死亡(Death)、夢境(Dream)、欲望(Desire)、絕望(Despair)以及原名歡樂(Delight)的譫妄(Delirium),而毀壞(Destruction)則背棄了自己的職位。其7種性格分別為司掌職位的擬人化,所以可說,尼爾·蓋曼的人類歷史觀,是高度希臘羅馬神格化的,加諸揉雜《舊約.聖經》與世界文學史人物及其作品,於19891月至19963月,總共發行75集的DC漫畫《睡魔》,體現了佛洛伊德《夢的解析》中,「顯夢」(manifest dream-content)及「隱夢」(latent dream-thought)所組成那如夢似幻、如影隨形的半夢半醒迷幻世界。

 

初版發行歷時30年,漫迷影迷引領期盼,由尼爾·蓋曼擔任執行監製人之一,網飛Netflix 20228月於全球首發影視版《睡魔》The Sandman,由英倫英俊小生湯姆史特瑞吉(Tom Sturridge)飾演7兄弟姊妹中的老三Morpheus----夢境之王----高度還原尼爾·蓋曼漫畫版本中那瘦削、蒼白、憂鬱卻又冷酷的無盡使者,身兼美夢與惡夢的化身,也是夢境的領主,統治著萬物夢境,負責建構人們潛意識的幻想與恐懼,並維持夢境與清醒世界的平衡。湯姆史特瑞吉於20211月確認演繹夢境之王一角後,便展開嚴格的健身訓練,塑造纖瘦又精壯的身材。劇中搭配新哥德式絲絨大衣或是暗系皮夾克,蓬鬆、愣亂多層次,好如英倫龐克搖滾樂團性手槍(Six Pistol)的貝斯手席德Sid Vicious的放浪不羈(註一),而那低沈迷離的正宗英國腔,更呈現夢境之王非人類的奇幻感受。於接受哈潑時尚雜誌8月號訪問時,湯姆史特瑞吉表示「想鍛鍊出宛如特殊生物的身形來還原漫畫裡的側影,宛如身體的肌肉被燃燒殆盡,只剩下青筋和骨頭。」

 

文學與神話的交織影射


《睡魔》首季敘事按照漫畫發行時間線,第一話〈Sleep of the Just〉起始於1916年英格蘭,無盡使者Morpheus(夢境之王)被召喚師魔格士下咒囚禁,奪去了三項法器。在人間禁錮了一世紀後,終於趁亂逃脫,重回自由之身,踏上尋回法器的旅程,並試圖修復分崩離析的夢境。第一話時期的故事場景儼然是《唐頓莊園》(Downton Abbey)的暗黑版,夢境之王的無故失蹤,導致發作性嗜睡症傳染爆發。尼爾·蓋曼神格化了疾病的起源,屏除了narcolepsy(又名渴睡症、猝睡症)為自體免疫疾病或是壓力創傷症候群下腦脊液食慾素-A低濃度的科學因素;夢境之王被迫囚禁期間,影射一戰時期歐洲平民百姓生活在戰火與政治交鋒下的陰影與夢魘,召喚師魔格士的冷酷無情與家庭意外,也象徵戰役交鋒後,德意志帝國的漸次消亡。

 

第二話〈Imperfect Hosts〉、第三話〈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至第四話

A Hope in Hell〉三分為夢境之王分別尋得三項法器之旅:沙袋、頭盔與紅寶石。夢境之王穿越陰間冥府,直達地獄,與統治者墮落天使路西法·晨星挑戰法器所有權。這場你死我活的意志虛擬大戰,無疑體現了佛洛伊德《夢的解析》中論述夢境/意志為心理防衛機制與壓抑的本我願望。被壓抑的願望(好比夢境之王與路西法皆想戰勝稱王)是通過扭曲變形作為象徵的形式出現:比如毒蛇(路西法的化身)撕咬戰馬,騎士墜地(夢境之王的化身)、疾病飢荒(路西法)迅速散播,大地(夢境之王)奄奄一息。旗開得勝為雙方的「顯夢」(manifest dream-content),擬人擬物化的戰鬥為「隱夢」(latent dream-thought)。前者乃夢的表面形式,像經過扭曲與偽裝的「密碼」,好似西洋棋棋盤的你來我往,以表現雙方的隱夢。

 

夢境之王最終通過喚起「希望」佔上風,死裡逃生,凸顯路西法的傲驕與失敗。夢境之王的地獄之旅,高度呼應了比較神話學家約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於1949年發表的學術著作《千面英雄》中英雄基本敘事公式的「單一神話」:

英雄從平凡世界冒險進入奇幻世界,有如神助,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英雄帶著超凡能力從神秘多舛的冒險中凱旋而歸,與他的同胞們共享勝利,並在雙世界中獲得智慧或力量」。

 

約瑟夫·坎伯《千面英雄》中描述了英雄旅程共細分為17個階段,其可以通過多種方式組織為三大敘事架構,而尼爾·蓋曼的《睡魔》恰恰好以第2話、第34話、第56話劃分為英雄基本敘事公式「三階段」:


I啟程(隔離與疑慮):〈Sleep of the Just〉〈Imperfect Hosts〉:夢境之王被迫囚禁與自身的疑惑

II啟蒙(下凡與神化):〈Dream a Little Dream of Me〉〈A Hope in Hell〉:夢境之王的人間試煉與墮入地獄

III歸返(智慧與勝利):〈24/7〉〈The Sound of Her Wings〉:越獄逃脫與經驗增值

 

以《千面英雄》理論觀之,夢境之王為不折不扣的「獨行俠英雄」,類比但丁《神曲》中的地獄之旅、墮落天使路西法(Lucifer,也是大眾所熟知撒旦的原名)是「陰影」與「挑戰」的化身、夢境國度的圖書館員是啟蒙「導師」、而渡鴉馬修便是具有陪伴、鬥嘴、良知、搞笑、打雜或突顯主角性格的擬人化動物「盟友」了。

 

DC漫迷影迷興奮驚鴻一瞥,無非是夢境之王的時空穿越之旅中,巧遇由英倫氣質女星珍娜·科爾曼(Jenna Coleman)飾演的康士坦丁驅魔神探的曾曾曾祖母---Johanna Constantine----強勢且敏捷,慧黠又時尚,與曾曾曾孫約翰康士坦丁精煉為一複合式角色,亦敵亦友的「信使」角色提供了寶貴訊息,使夢境之王為之驚艷。但是她的噩夢呼應夢境之王的困境,只有她的驅魔專業才能與之匹敵。

 

死亡與睡眠的交互性

 

然而夢境之王在尋回三法器後反而虛空而飄蕩,漫無目的。他的妹妹「死神」拜訪陪伴,兄妹倆的倫敦遊,恰恰應對了「睡眠」與「死亡」的交互性:REM睡眠期間,去甲腎上腺素、血清素和組胺等神經遞質的釋放都會受到抑制。此時,四肢肌肉功能喪失,人類處於癱瘓狀態,宛如空殼。而即知大限之日近在眼前的凡人們,又多麽希望死亡好如平日睡眠一般的輕鬆安穩,無痛無悔啊!

 

而妹妹「死神」好如「良師益友」,試圖開導、提點哥哥「夢境」,作為其王國的統治者履行職責的可能性。死神為了替夢境解憂,在兄妹倆時空穿梭旅行時,同意忽略在英國小酒館大放厥詞,希望自己永生不死的當地常客霍布(Hob Gadling的生命終結時間點。

 

霍布和夢境之王每個世紀都會在同時間、同酒館相約。霍布的長生不老,於《睡魔》系列,以第三者的觀點,見證了英格蘭政治、經濟、文化與社會從中世紀至後現代的起起落落,也是尼爾·蓋曼揉雜英國史實,以及對於望之彌堅的英國文學巨擘們的最高致敬:於中世紀英國貴族領地戰爭小有立功;爾後伊莉莎白女王執掌的督鐸王朝,在小酒館相遇劇作家/翻譯兼詩人克里斯多福·馬羅(Christopher Marlowe156493),與年輕的威廉莎士比亞辯論;爾後霍布因參與大航海時代後期的大西洋奴隸貿易(16-20至世紀)而致富;推進到十八世紀的工業革命與二十世紀二次大戰的經歷,霍布斗膽堅持,無論他的生命經歷無數的轉折與親人的逝去,他仍然不接受死亡。霍布的不死之軀,相較於眾多吸血鬼與狼人的千年宿命,樂觀天真、強軔不撓,他以血肉之軀,察覺到夢境之王潛意識中孤獨無友不安與渴求。這人神之間特殊、無法歸類為愛情的情感連結,相襯了超凡強大的王者的七情六慾,如同希臘羅馬神話學家Edith Hamilton1867 –1963)所言明:人們以自身形象創造神祇。

 

地獄與人間尋寶之旅精確捕捉到夢境之王的好勝與好強,這些特質永遠在他冷漠的外表下滾滾翻騰——他的傲慢、他的創傷、他的脆弱、他的僵硬,以及他對友誼的渴望。他的自視甚高與憤怒無情,夾帶著氣喘吁籲的悶悶不樂,幾乎自嘲方式緩緩呈現。

 

正如我們每晚的美夢惡夢不會相同,《睡魔》也無意只拘泥於單一時代,節奏時而飛速、時而緩慢,夢境之王也非本季唯一主要敘事者。尤其以大衛·休斯(David Thewlis,也是哈利波特系列電影中的路平教授)飾演的紅寶石持有者約翰那詭異殘忍、憤世嫉俗,是極端理想主義的濫用者,也是偏執的精神病患。觀者們經歷一場宛如昆導(Quentin Tarantino)《惡夜追殺令》From Dusk Till Dawn怪誕美國公路之旅:持有者約翰在小餐館度過了一天一夜,對六位員工和顧客進行「實話實說」試驗。而殘酷真相總是令人心碎……小餐館每個個體的感情與潛意識都被戲弄與冒犯,每個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與壓抑的性慾與渴望。第五話〈24/7〉場景高度反社會、反基督、反世俗,恰恰符合佛洛伊德對於人類性衝動的本質論。真相大白,宛如是謀殺推理天后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密室殺人案:血腥卻令人著迷,殘暴卻令人興奮,有一種不可思議,漸進式遁入大衛林區雙峰(Twin Peaks)系列中人性的暗黑氛圍。


而全話拯救人性悲觀的一道曙光,是一名相貌平和、略顯臃腫的平凡婦女撒馬利亞人。尼爾·蓋曼以《聖經:路加福音》第10章第25-37節中耶穌講的寓言,穿插基督教文化中廣為人知口頭語Parable of the Good Samaritan,(意為:見義勇為的好心人),強調人性仍本善的信念。但弔詭在於,平凡婦女撒馬利亞人Rosemary,既為女子姓名,也為迷迭香。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中,奧菲利亞曾感嘆到:「迷迭香,徒留紀念」。而在歐洲和澳洲用於戰爭葬禮的紀念標誌,送葬者將一束迷迭香拋撒墳墓,以作死者懷念的象徵。編導運用象徵,早早暗示紅寶石非法持有者的最終命運。

 

第五話〈24/7〉無疑具有高度話題性,也是《睡魔》編導拋出人性大哉問的時刻:究竟是真相過於血腥,抑或是人性本惡?家庭與社會世世代代教育彼此誠實以待,是否高估了人性的脆弱不堪,或是低估了人類的嗜血殘暴?

 

文學繆思與幽靈寫手


湯姆史特瑞吉(Tom Sturridge)飾演的睡魔原型,即為古羅馬詩人奧維德Ovid《變形記》中的夢境之神Morpheus,源自希臘語「塑造/形態」之意,相傳有一對靜音之翼(拉丁語:nullos strepitus facientibus alis),可以無聲無息,隨心所欲進出生靈夢境,是古希臘人對作夢現象與舒緩中樞系統的解析,也是詩集《變形記》Metamorphoses 與管制級藥品嗎啡(morphine)的詞源。

 

19日驚喜追加的第11話〈繆思女神〉〈Calliope〉,尼爾·蓋曼將繆思女神Calliope與兒子Orpheús竄改設定為睡魔的家人,而非希臘羅馬神話記載的太陽神阿波羅。掌管英雄史詩與音樂文藝的Calliope古典形象,總手持尖比、蠟版或書卷。在第11話中堪比性奴交易、遭受監禁與施暴的多舛命運,實則為編導們強力控訴男性霸權於藝文綜藝界的那不可言說的氾濫,以及探討幽靈寫手Ghost Writer的文學禁忌史。

 

當今政治影劇名人回憶錄、醫療期刊、學術論文甚至流行樂壇,幽靈寫手、影子代筆市場生意興隆,反應了家喻戶曉的各界名流並非媒體吹捧般的才華洋溢。追朔捉刀代筆的文學暗黑史,英國文學學者尼可拉斯·布魯克(Nicholas Brooke)在其著作《馬克白的悲劇》直指莎士比亞字裡行間有著大量竄改與挪用的篇章,劇本《馬克白》中兩首著名詩詞皆來自於湯馬士·米德爾頓(Thomas Middleton) 1615年的政治諷刺作《巫婆》The Witch,而非自創;而歷史劇《亨利六世》與《亨利八世》等皆非獨立撰寫創作。尤以莎翁終其一生皆在家鄉史特拉福Stratford-upon-Avon與倫敦劇院消磨,生平紀錄甚少,從未旅行至義大利與丹麥,充滿異國情調的《威尼斯商人》、《羅密歐與茱麗葉》抑或是《哈姆雷特》的活靈活現的資料收集與寫作廣度是從何而得?

 

研究莎翁生平的學者Samuel Schoenbaum與文學史編輯Stephen Greenblatt 則進一步推測,威廉莎士比亞或多只是掛名眾多熱門劇碼的劇團經理,更有甚者,是一群熱愛替人捉刀「搖筆桿」shake-speare的幽靈寫手們的小組化名。而尼爾·蓋曼則是以《睡魔》的時空穿酸之旅,將英國文學巨擘的靈感繆思歸功為夢境之神Morpheus/The Sandman的愛戴,而在旁備受冷落的同行馬羅(Christopher Marlowe)其出品數量和崇敬,文學史上則無以與莎翁並駕齊驅。再進一步闡釋第11話繆思女神Calliope與男性作家們的恩怨情仇,編導們以此揶揄當今赫赫有名的多產作家或是恐怖小說大師的靈感枯竭,只得聘僱幽靈寫手們維持面子與生計;甚至類比物理學家愛因斯坦抹滅數學家髮妻米列娃Mileva Marić1875-1948)之於其近代物理學與操持家務的犧牲奉獻(註二),進一步影射當今父權制霸的政經、科學、文藝體系中,男性們那傲慢狂妄、視財如命、空無才華與過河拆橋的金玉其外,實則敗絮其中。

 

結語點評


雖說《睡魔》在90年代出版的故事內容飽含諸多LGBT男男女女的成人情節,睡魔「無盡家族」的兄弟「欲望」(Desire),那沙漠妖姬的雌雄莫辨姿態,影集的形象高度符合尼爾·蓋曼原著。然而當今影視作品刻意強調忽男忽女、LGBT情愫、甚至2021Black Lives Matter氛圍急速擴張而「受迫」大量啟用與原版角色形象相差甚遠的非裔演員,是文本的蹂躪、也是觀者的損失。本季第七話〈玩偶之家〉The Doll’s House,標題名取自挪威劇作家易卜生(Henrik Ibsen1828-1906)飽受十九世紀文壇批評的女性主義先驅之作。以穿梭者姿態驚擾夢境與現實世界的羅絲(Rose Walker),尼爾·蓋曼的原著形象更應該為瘦弱蒼白、帶著精靈般輕盈卻不安的叛逆氣息,而非影集中那老氣橫秋且凝滯不前的情感缺失。睡魔「無盡家族」的胞妹之一「死亡」(Death),選角也更應為神秘莫測、卻又嬌小可人,然而劇中非裔演員的型像,無以襯托與睡魔的兄妹親暱關係。膚色白皙的關朵琳克莉絲蒂(Gwendoline Christie),因高大身形在《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飾演Brienne of Tarth與《星際大戰》系列中的指揮官,其困惑與圓潤的臉龐氣質,也非符合《睡魔》中以但丁《神曲》創造的路西法那尖酸刻薄、黝黑猙獰、詭計多端的撒旦形象。

 

汲取各大寓言、神話、史詩與文學,揉雜虛構與史實人物,以瑰麗詭異的新哥德場景設定,強調文學與人文正義。本季首播以降,加諸驚喜第11話,《睡魔》既可獨立講述,卻又環環相扣。湯姆史特瑞吉(Tom Sturridge)的低沈性感聲線與迷離飄忽的英倫氣質,分分刻刻就是是夢境之王The Sandman的奇幻分身。

 

《睡魔》呈現了各種絢爛迷離的夢中奇觀,加諸以詩意筆觸和饒富哲理的對白,帶領觀眾沿著曲折神話和想像力的道路前行,飽含人性本質最陰暗的寓言,點綴生死與孤獨最溫柔的著墨,以順時間線,開啟另一後現代社會觀察篇章,精彩可期。

 

註一

由亞歷·卡斯Alex Cox1986年編導的英國傳記片《崩之戀》Sid and Nancy敘事始於「性手槍」樂團解散後,貝斯手席德Sid意圖作個人發展,但卻沈迷古柯鹼毒品。在藥物刺激和狂野音樂交互作用下,他與女友南茜Nancy的關係愈來愈放蕩與狂暴,活在迷幻的世界裏,再也分不淸幻境與現實。

 

註二

編導Alana Cash2001年出品,為當代唯一一部關於愛因斯坦的第一任妻子米列娃馬里奇的紀錄短片《米奈娃:另一位愛因斯坦》Mileva Maric: The Other Einstein,記載了她在塞爾維亞的青春、她的數理才華以及之於愛因斯坦相對論的默默貢獻。

 

參考書目

Brooke, Nicholas. Ed., The Tragedy of Macbeth.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8.

 

Campbell, Joseph. 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8.

 

Greenblatt, Stephen. Will in the World: How Shakespeare Became Shakespeare.  Anniversary ed,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2010. 

 

Heffner, Christopher. Freud’s Structural and Topographical Models of PersonalityPsychology, vol. 101. 5 September 2011.

 

Takeuchi, Tomoka. Dream Mechanisms: Is REM sleep indispensable for dreaming? Sleep & Biological Rhythms, June, 2005.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2/08/28刊登劇評【美劇】Netflix《睡魔》文學與神話的交織影射,奇幻宏觀的夢境旅程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2/08/28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72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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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7月14日 星期四

Stranger Things 4 Netflix : From Metallica to Stephen King《怪奇物語4》VOL2:從金屬製品到史蒂芬金---親情、友誼、音樂與文學的終極浪漫

 Stranger Things 4 Part II: From Metallica to Stephen King


《怪奇物語4》第2部敘述分道揚鑣的四路人馬孤注一擲,卻無不渴望歸鄉路:南希在顛倒世界中被扣為人質,陷入了痛苦記憶的噩夢;哈普、莫瑞、喬絲和俄籍軍官安東受困於危機四伏的古拉格監獄;伊萊雯Eleven驚恐地得知她與Vecna糾結複雜、亦敵亦友的連結關係;而威爾、邁克、喬納森和阿蓋飛車奔馳黃沙漫漫,焦急又無助地尋找伊萊雯被迫監禁的秘密基地。

 

偷渡與史汀


倫敦大學帝國學院物理學博士約翰.包威爾教授(John Powell)於2016年著作

《好音樂的科學》Why You Love Music: From Mozart to Metallica的音樂社會學實驗而得:藉由四大音樂類型(註一),即能分析出個體人格特質、七情六慾、行為溝通,甚至是宗教政治立場。鑑於音樂無法被簡化成概要說明的特性,其樂曲重複性能讓聽者更專心一致聆聽樂曲樂器組合的不同面向,深沈了解歌詞的多重涵義,並有熟悉喜歡樂曲的愉悅感。《怪奇物語4》重複聆聽的凱特布希Kate Bush1985年發行的〈Running Up that Hill〉,解救了(Sadie Sink飾演)麥克絲Max的壓抑情緒與死亡宿命。第四季首部播出後,單曲瞬間於各大音樂平台上竄升熱搜爆款。

 

《怪奇物語4》第二部第九話〈偷渡〉The Piggyback摧毀威可那的大行動中,麥克絲Max、路卡斯和艾瑞卡潛進克里爾空屋引誘大魔王之時,收音機播放警察合唱團1983發行的熱門單曲〈Every Breath You Take〉。由史汀創作填詞,於第26 屆格萊美頒獎典禮上,獲得年度最佳歌曲與最佳流行團體演唱大獎,並被列入搖滾名人堂的500大搖滾歌曲。而史汀於1982年創作此熱門單曲的原由,卻是因備受爭議的婚姻醜聞而暫避牙買加時所譜,歌詞敘述對失去的愛人的痴迷,以及隨之而來的醋意與監控。不少樂迷總認為慵懶輕彈的吉他和弦,以及史汀溫柔低語的聲線,為一不折不扣的英倫小情歌,實則恰恰相反。

 


社會學學者馬克思(Gary T. Marx)於1988 年的研究報告指出,雖然〈Every Breath You Take〉歌詞「表達愛情的複雜面向,而非激進反社會」,卻映照了當時英國牢獄的監控技術:歌詞中「您的每一次呼吸」暗指呼吸分析儀、「您踏出的每一步」為腳踝監測以及「您打破的每一個誓言」實指語音壓力分析,意有所指史汀藉由歌曲表打狗仔以及輿論的監控與敵意,身心所承受的壓抑與焦慮。而其歌詞重複的副歌,恰恰正是Hawkins小鎮上,飽受抑鬱與死亡陰影揮之不去的青少年們,備受魔王監控的寫照:魔王腐爛枯枝纏繞受害者頸部與四肢,壓制呼吸與行動,運用威懾恐嚇個體,以語言進行攻防,瓦解被害人的記憶與思想。

 

饒舌歌手吹牛老爹與Faith Evans改編自警察合唱團〈Every Breath You Take〉,以此悼念1997年三月於洛杉磯遭槍殺的樂壇好友聲名狼藉先生(Christopher Wallace,嘻哈藝名為The Notorious B.I.G.1972-97),其中史汀創作歌詞原版重複副歌的I'll be watching you,吹牛老爹總吟唱I'll be missing you。而《怪奇物語4》中好友們間總是對分散四處爾後意外重逢的好友家人們表達:I'll be missing youI’ve missed you「我一直想念著你」,與吹牛老爹的版本同工之妙,但是驚悚在於,英語中的missed 也為「錯失」之意,象徵各個角色間對於彼此的誤解與疏忽;甚至missing直指小鎮接連不斷的「失蹤」人口,或許編導更以此改編版本歌曲,質疑美國的青少年失蹤懸案的社會治安敗壞。


 

金屬製品與地獄火俱樂部


喬瑟夫昆恩(Joseph Quinn)飾演的地獄火俱樂部團長艾迪曼森(Eddie Munson)與Gaeten Matarazzo飾演的達斯丁韓德森(Dustin Henderson)同組,為了轉移惡魔蝙蝠的侵襲,好讓史蒂夫小組能擊退魔王本尊,艾迪演奏重金屬樂團金屬製品Metallica的名曲〈Master of Puppets〉。

 

出自金屬製品樂團 1986 年的第三張同名專輯〈Master of Puppets〉,為廣泛公認最經典的作品之一,歌詞講述毒品與成癮如何控制人們的身心與命運,更引射癮頭v.s.人類的「主僕操控關係」。

 

Master of Puppets〉以多層次的吉他堆疊,厚實、緊湊、細膩的精確執行,將金屬樂復雜性提升更寬廣的可能,主唱Hetfield的技巧已從嘶啞叫喊成熟到更深沉、更激進的風格。Master of Puppets探討監控管制和濫用權力等主題,描述了疏遠、壓抑和抑鬱的無力感,歌詞敏銳而痛心,就如原本不時偷偷販藥,爾後為了完成大夥兒任務,滿嘴血水的艾迪因拒絕退縮與逃避、反制小鎮無知者對於他長期的監控與追捕的「主僕操控關係」,誠實英勇地奮戰象徵心魔的惡魔蝙蝠,直到筋疲力盡,還未罷休。

 

艾迪被多數的影迷公認是本季最成功、最討喜的角色,甚至是整個系列最令觀者揪心的要角之一。大抵是在於從第四季第一話起始,他的個性透過不同的意外慢慢揭露,而他總是忠於自己,就算看似酷炫迷離,難以接近,甚至有時懦弱膽怯,但始終擁有一顆良善助人之心。

 

艾迪那把擁有護身符性質的吉他與這首金屬大作,開啟他連結了自我隱藏的勇氣與友愛。《怪奇物語4》的音樂總監諾拉婓爾德(Nora Felder)透露,主創達菲兄弟(Duffer Brothers)在前製時期就將這首歌編入了劇本當中:「在大戰發展逼近,令人毛骨悚然、毫無勝算的場景,而艾迪英勇挺身而出,為他的生命與榮譽而戰,豪無疑問,金屬製品的〈Master of Puppets〉是我們定奪最激勵人心的選擇。」

 

Master of Puppets〉歌詞當中影射的毒品與魔王Vecna有異曲同工之處,其毀滅性的監控、剝奪的魔力,而激進快節奏的金屬吉他聲線,掩蓋了其具有警示性、心理層面與社會意識的歌詞。觀者在艾迪身上發掘他敏感、脆弱、友善的不同面向,在他與克莉希見面時的場景中顯而易見,但這樣的特質,卻被被艾迪不經修飾、長髮飄搖的叛逆地獄火社團團長的形象所掩蓋。

 

為了飾演艾迪亂彈的橋段,音樂總監證實敬業的喬瑟夫昆恩投入大量時間學習演譯〈Master of Puppets〉副歌吉他Riff。這場金屬製品吉他秀,是金屬製品樂團的親自首肯,片場實錄彈奏的喬瑟夫昆恩,更完整的展現艾迪豪邁不羈的才華與善解人意的高潮,他甚至在表演前嘶吼到:「這是給你的,克莉希!」

 

音樂與文學


音樂激勵與療癒,文學愉悅與安撫。當死亡一分鐘卻奇蹟生還、卻身負重傷、昏迷不醒的麥克絲,小男友路卡斯在醫院照護陪伴,念著《魔符The Talisman小說的章節故事。由美國恐怖小說大師史蒂芬金與彼得·史卓伯於1984年所合著的奇幻小說,故事講述男孩傑克為拯救母親,展開冒險到西邊魔域找尋魔符的故事。故事時空架構為現實生活的美國以及荒涼的魔域,其平行世界的元素與《怪奇物語》相呼應,也許怪奇物語主角們會在書中找到終極超能:主角傑克奮戰邪惡化身(魔王Vecna),被迫在酒吧做廉價勞工(Hawkins小鎮主角們遭遇的難題),又被困在獨裁統治下的孤兒院(Hawkins主角們被迫受監控與管制),途中巧遇忠實盟友,助傑克披荊斬棘,終於到達闇黑旅館取得魔符(終極武器或超能力),世界最終恢復和平。



結語


雖然《怪奇物語4》第二部大快人心,但是第四季章編導更想要延續《怪奇物語》第5季的伏筆設置,而不是舒緩觀眾的揪心焦慮與小鎮謀殺動機。本季的劇集長度因為促使每尾角色的擁有旗鼓相當出場對話,而使劇情節奏綿延放緩,雖說角色的刻畫更深入、更豐富,不受限僅僅一小時的束縛。但是懸而未決的結局加諸第九話節奏漸緩放慢,或許。第九話截離為兩集,或許讓一些需要情緒累積的橋段,比如麥克絲昏倒住院的意外,劇情線有更多的喘息空間。

 

不過,《怪奇物語4》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在於緊湊的對話、切換自如的場景敘事、以及可愛的主角們間的深厚友情,能夠真正在情感面引起廣大共鳴:諾亞·沙普以脆弱的威爾的身份進行搶鏡表演,默默處理成長的痛苦,結局的與魔王連結的伏筆,暗藏或許威爾為最忠實盟友的關鍵人物。而大衛·哈伯飾演的哈普,帥氣而揪心;Gaeten Matarazzo飾演的達斯汀則提供了本劇迄今為止最令人心碎的情緒波折,有別以往嘻嘻哈哈耍嘴皮的一派樂天;而Sadie Sink飾演的麥克絲Max,好如加拿大小說家蒙哥馬利Lucy Maud Montgomery1874-1942)筆下的那靈動、天真卻又成熟的紅髮安妮Anne of Green Gables,再次成為本季的核心靈魂。

 

《怪奇物語》從該系列2016年首播至今,兒童角色如今都已成年。第5季的暗示已飄蕩迴旋,象徵天啟四騎士的死亡大門一夕開啟,恐懼元素四面埋伏。儘管結局以戰鬥為中心,但雪片飄悠中充滿了愛與浪漫。

 

那是關於親情、友誼、音樂與文學的終極浪漫


註一:

Powell, John. Why You Love Music: From Mozart to Metallica—The Emotional Power of Beautiful Sounds. Boston, Little, Brown& Company, 2016. 繁體中文為大寫出版社2018年出版。

沉思與複雜:古典、爵士、民謠和藍調。

激昂與叛逆:搖滾樂、另類音樂以及重金屬樂。

樂觀與傳統:流行歌曲、電影配樂、宗教音樂和鄉村樂曲。

活力與節奏:饒舌歌、靈魂樂以及電子樂。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2/07/14影劇版刊登【劇評】:《怪奇物語》第四季的搖滾樂、文學彩蛋與劇情隱喻,你真的都看懂了嗎?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2/07/14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69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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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月10日 星期五

Stranger Things 4 Netflix《怪奇物語4》VOL.1 --- 撒旦恐慌、越戰陰影與童年創傷之國族潛意識恐懼

Netflix Stranger Things 4:《怪奇物語4

《怪奇物語》第四季首部共七話,皆以近十分鐘的序幕引導人物劇情的發展,故事線於星城地下實驗室爆炸慘案九個月後,於1986年春季,接二連三源自「顛倒世界」Upside Down的離奇死亡案件引發小鎮居民的恐慌。本季的劇情以三分法視角敘述,輔以大量的幽默對話與快節奏的剪輯,切換場景,帶入各個角色間的困惑與困境,卻也是埋伏了或許分道揚鑣的人際關係挑戰:笨手笨腳的喬絲和莫瑞孤注一擲,橫跨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協尋被囚禁在俄羅斯堪察加半島監獄中的吉姆哈普逃亡、達斯汀與死黨們加入了社團「地獄火俱樂部」後,目睹Hawkins連環殺人事件、而搬至加州卻飽受同儕霸凌的伊萊雯ElevenJane HopperMillie Bobbie Brown飾演)與威爾、喬納森以及麥克,必須克服萬難,發掘秘密實驗室的真相。

 

《怪奇物語》第四季首發那四肢嘎響、眼窩挖洞、扭曲變形、好似邪教待宰犧牲品的年輕學子們,融合大衛柯能堡的人體恐怖、Wes Carven《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的驚悚夢魘以及《陰間大法師》The Exorcist的撒旦恐懼。至今仍有無數影視作品為靈感來源的撒旦恐慌症(Satanic Panic)或簡稱為SRASatanic Ritual Abuse),可追朔至1617世紀新英格蘭地區的獵巫行動:好些宗教或政商權威人士擅自濫用酷刑與監禁,進而強迫女性教徒認罪,再以火刑或以溺斃處決。1920年代美國政經商界之於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紅色恐慌,進而延燒1950年代的麥卡錫主義的白色恐怖氛圍,更可視為撒旦儀式濫用的政治社會案例(註一)。而橫掃美國1980年代的撒旦恐慌症,先有加拿大精神病學家勞倫斯·帕茲德(Lawrence Pazder 1936-2004)與病患合著的《蜜雪兒回憶錄》Michelle Remembers,首次提及兒童虐待與撒旦儀式的宗教社會問題,被視為引起撒旦恐慌症的濫觴;爾後大抵與基督教本位主義派與邪教組織的角力、1978年震驚全球的瓊斯鎮人民聖殿教集體自殺悲劇、以及後越戰時代,為數不少的退伍軍人精神創傷症候群與高犯罪率,有著極大的關係。

 


〈地獄火俱樂部〉原型


《怪奇物語》第四季第一話〈地獄火俱樂部〉The Hellfire Club取自活躍17491766年間,於英格蘭和愛爾蘭,以達什伍德爵士(Francis Dashwood 1708-81)為首的上流社會紳士俱樂部,盛行希臘羅馬神明與性器崇拜(在十八世紀可算是邪教組織),內圈的層次結構以西洋棋棋盤為藍本,有黑白棋國王、王后、主教和騎士。會員資格可傳給後代,也可以通過財富獲得。事實上,地獄火俱樂部的目的是通過政治和經濟影響獲取和行使權力,而不是外在的征服和統治。自成立以來,地獄火俱樂部一直參與戰爭和暗殺活動,以推進俱樂部強大成員名單。

 

十九世紀後期開始,有傳言俱樂部稱妓女為「修女」,集會就是吃喝嫖賭大會,此後,地獄火俱樂部為撒旦或惡魔崇拜集會點的謠言不脛而走。或許Duffers兄弟也是漫威迷,以第一話〈地獄火俱樂部〉標題致敬1980年一月號首次於漫威漫畫登場的俱樂部,其團員經常與變種人X-戰警發生爭執衝突,就如同《怪奇物語》校園邊緣人物們對抗的80年代那過度樂觀的思想主流。18世紀的地獄火俱樂部成員只限英倫地區與愛爾蘭,集結最著名、最富有與最具影響力的上流菁英;漫威的地獄火俱樂部是集結紐約、巴黎、香港等超異能的大反派陣營,擴展為全球企業機構,而《怪奇物語》的地獄火成員,不過是一群耍嘴皮子、一堆鬼點子的freaks and geeks。但是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掠奪了這些孩子們最無憂無慮的記憶,故事線早已墮入關於未成年創傷的身心撕裂:被迫分離(麥克與珍Eleven的遠距戀愛以及秘密實驗室監禁)、面對死亡、飽受霸凌(大部份主角的經歷,尤以珍Eleven最格格不入)以及周遭環境的高度不穩定性(小鎮連環殺人案),如果地獄火俱樂部成員和友人單打獨鬥,身心應早已瀕臨崩潰邊緣。《怪奇物語》甚至可以解讀為青少年自殺的寓言,加諸於屍體、腐臭、夢魘、監禁、背叛、惡魔、凶宅、謀殺等等恐怖片元素,最令觀者們最毛骨悚然的,是那埋藏在種種奇案之後,青少年們無以逃避的哀痛與裂痕,提早遁入退伍軍人創傷症候群行列,高度可能內化為一輩子的精神分裂。


 

〈魔王的詛咒〉致敬經典恐怖


《怪奇物語4》第二話〈魔王的詛咒〉The Vecna’s CurseVecna的原型,是為Dungeons & Dragons奇幻角色扮演遊戲中的巫妖,與《怪奇物語》同為樹鬚身、骷髏頭的魔鬼終結者型態,功能與《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中夢魘殺人魔Freddy異曲同工,也是撒旦的附身與化身。而早期受害者Victor一家人所居住的豪華大宅,無非就是建造在通往惡魔撒旦出沒的地獄之門上,其凶宅Bleak House場景設定似乎借鏡義大利恐怖片先驅Lucio Fulci1981發片的The Beyond:層層疊疊的長梯、老舊漏水的瑕疵、深林獨棟與神祕難解的過往。狹窄陰溼的臥室房更有美國恐怖小說大師愛倫坡Edgar Allen Poe1809-49)短篇故事<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不寒而慄之氛圍。Lucio FulciThe Beyond以聖經啟示錄的七封印之說為藍本打造陰宅七門旅店36號房;而《怪奇物語》魔王Vecna遺留3座封印大門與顛倒世界連結,湖岸破口更呼應了《半夜鬼上床》與《索命黃道帶》的棄屍場景。而第四季首部為七話,直到20227月才推出完結篇共9話,不約而同呼應了以73為象徵倍數的基督教教義(但丁神曲中的九層地獄);最驚悚在於,《怪奇物語》主要場景Hawkins位於印第安納州,恰恰正是美國極端共產主義人民聖殿教派Peoples Temple Agricultural Project1953年創始州,於1965年遷往加州(也是《怪奇物語》第四季的主要場景),爾後爆發虐待信眾與瓊斯鎮集體自殺的悲劇。

 

〈妮娜計畫〉的強力控訴


第五話〈妮娜計畫〉The Nina’s Project 取自義大利歌劇Nina, o Sia La Pazza per Amore(英文翻譯為Nina, Madly in Love),為改編自法國劇作家Benoît-Joseph Marsollier1750-1817)的Nina, ou La folle par amour,講述18世紀的義大利,美麗的伯爵女兒妮娜以為痛失愛人爾後誤會一場又喜相逢的小品喜劇。標題恰恰描述了伊萊雯Eleven與麥克因異地戀而有了誤會與摩擦,伊萊雯參與秘密實驗計畫,虛弱無助、噩夢連連。麥克以為就要失去所愛女孩,卻因與好友們不離不棄的循線而來而再度重逢。《怪奇物語4》以〈妮娜〉歌劇反諷參與妮娜實驗計畫的天才兒童們不過是美帝國家機制下的集中營白老鼠,服從的對象是絕對的科學,計畫主持人與惡魔撒旦的執念令人不寒而慄,與二戰時期納粹黨徒之於猶太人人體實驗的冷血無情並無二致。本話劇情線跳接在古拉格監獄生死未卜的吉姆哈普,其真情流露間接表述了美軍越戰期間施灑橙劑,導致無以彌補的後代基因禍害。這兩段劇情線,除了控訴1970年間越戰的無知與殘忍、越戰退役軍人的精神創傷與國家醫療補助的失責之外,最令觀者恐慌之處,是那無所不在、永無止境的兒童虐待與毫無防備的先天性疾病。無論是受害者兒童本身或是身旁的家人親屬,都要承受難以衡量的哀痛與打擊。


 

〈沉潛〉的潛意識恐懼


而第六話〈沉潛〉The Dive也恰恰揶揄(或者為編導美國本位主義作祟)流氓俄羅斯特工和魔王潛伏所在地---極權主義史惡名昭彰的古拉格集中營---或許為了劇情線,延續美蘇兩國冷戰時期的冰封氛圍,亦或是恰恰不謀而合,之於20222月開打的烏俄戰爭,劇組編導們之於俄羅斯納粹的慘無人道與邪惡軸心的強力抨擊。美國政戰史延伸至大眾文化,刻意避談共產主義外,向來視俄方為萬惡源頭,1920年代延伸至後現代的紅色恐慌症,幻化為撒旦惡魔異形恐怖片,直視男性霸權下資本主義與共產極權的競爭v.s戰敗的貧窮潛意識恐懼。

 

法國符號學家茱莉亞·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 1941-)於《恐懼的力量Powers of Horror著作經常提及「抑斥」的觀念。此觀念是源自佛洛伊德與拉岡的論述,透過自我與他者之彊界所形成的恐懼與憎惡,尤其從污穢骯髒的外來體與氛圍(好如本季濕黏暗黑的變形體所造成的噁心與損壞),衍生出防衛及斥責的機制(比如哈普欲硃殺魔王以保性命)。且《怪奇物語4》第一話前導為1979年,實為美蘇太空競賽末期,美利堅將國族之於蘇俄國力與科技的憂慮與恐懼,化身為非人類的「Vecna」加以對象化,恰似雷利史考特1981年的《異形》,藉此引發民族抑斥感,投射出自身害怕被附身剝奪(比如異形幼體纏繞人類軀體,或是魔王Vecna使受害者昏迷失憶)的深層國家民族恐懼。

 

Duffers兄弟黨以《怪奇物語4》向80-90年代的恐怖經典致敬,更使主角配角們直視自身恐懼,與惡魔和心魔不打不相識。薇諾娜·瑞德喜感不減,卻淪落至美國大嬸那智商不明的滄桑過時。有時劇情的發展倒不像是推進敘事,而是為了確保討人喜歡、社群媒體呼聲超高的角色們都有一定的亮相時間。例如,瑪雅·霍克(Maya Hawke)飾演的羅蘋的間歇性神經質和社交尷尬,她和 Joe Keery飾演的史提夫仍然是討喜的柏拉圖式搭檔,但是本季與Natalia Dyer飾演的南希搭檔解謎辦案,增添多樣化的喜劇效應。Sadie Sink飾演的馬克斯Max從長兄比利Billy意外後的辛酸與懊悔,為本季增添了一定程度的情感分量,平衡了總是劈啪鬥嘴達斯汀與史蒂夫的無厘頭玩笑,或者男孩兒們的浮誇滑稽的搞笑橋段。

 

飾演珍伊萊雯ElevenMillie Bobby Brown於絕望、疑惑、憤怒和緊張的詮釋,令人揪心。Duffers編導們似乎刻意予以Millie單挑大樑的實驗室冒險橋段,彰顯對美國自家英雄的超異能來拯救世界的高度仰賴,卻又深陷了漫威英雄的迴圈,恰似她與週遭環境與人物,總凸顯自身的格格不入,反諷了Millie自身永遠的孤單,也就是那些天賦異稟、卻不被瞭解的孩子們的孤寂與孤獨。



 

註一:

麥卡錫主義時代McCarthyism可追溯到之於1920年代全球共產勢力擴增的紅色恐慌,源自於1950年代美國共和黨參議員約瑟夫·雷蒙德·麥卡錫為代表的一種政治態度。廣義上,麥卡錫主義是為濫用大規模的宣傳和無有佐證的公然指責,造成對人格和名譽的誹謗,定義爾後延伸至「使用的具有爭議性證據公開指責對方政治上的不忠或反叛,製造了一系列的調查、聽證與滲透,好藉以打壓反對人士」。

 

歷史學家Ellen Schrecker1998年的著作《麥卡錫主義在美國》(Many Are the Crimes: McCarthyism in America)中指出此詞應稱之為胡佛主義,論述美國前總統約翰·埃德加·胡佛於任職FBI主任期間,實為全美最狂熱的反共份子:當時胡佛設計了杜魯門總統的忠誠安全計劃,對於政府雇員的背景調查由FBI人員來執行。胡佛之於共產主義威脅極為敏感,標準極其保守,導致數以千計的政府雇員失去工作。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2/06/10刊登劇評【隨點隨看串流+《怪奇物語:第四季》的隱喻與彩蛋,霍金斯小鎮到底潛藏了哪些謎題?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2/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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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5月10日 星期二

Doctor Strange in the Multiverse of Madness《奇異博士2:失控多重宇宙》:身份認同危機之命運交響曲

Doctor Strange in the Multiverse of Madness

 

除非我們能對人性尊嚴建構普遍的理解,否則注定承受接連不斷的衝突」。

—— 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2021年《蜘蛛人3:無家日》Spiderman: No Way Home,來到至聖所向奇異博士史蒂芬·史傳奇求助的彼得帕克,因為他的三心二意,奇異博士施法「遺忘魔咒」時被迫連續六回修正,導致魔咒幾近失控而開啟多重宇宙。

 

2022年,在宇宙夾縫空間與迷懵夢寐之間,班尼迪克康柏拜區飾演的奇異博士史蒂芬史傳奇首度與Xochitl Gomez飾演的美國小姐(America Chavez /Ms. Marvel)聯手穿越多重、力抗失控世界。其富麗奪目的鮮明色彩、充滿生命力的場景倍數升級、瑰麗風格緊湊而強烈,更飽含身份認同與反戰宣言。


〈「多重宇宙V.S無窮宇宙」〉

由美國哲學家與心理學家威廉·詹姆士(William James18421910)於1895年所提出的「多重宇宙」論,與「無窮宇宙」,相互映照。根據麻省理工學院宇宙學家泰格馬克教授(Max Erik Tegmark1967-)的推論,以質子配置而可能的模式總數所算出的宇宙遠方,極大可能我們都在「另一個地球」時空中存有「另一個自己」。意即我們所認知的的「宇宙」,不過是整個宇宙中一小部份的可觀測區而已。

 

而當奇異博士與美國小姐穿越時空,來到光照會主導的紐約市時,即被奇異博士的前同事兼前女友克莉絲汀(瑞秋麥亞當斯 Rachel McAdams飾演)吿知:他們來自地球-616,而所處的世界是地球-838。而漫威系列一向設定地球-616為主世界觀,也就是漫畫正史。在失控多重宇宙之間,以地球-616神經外科醫生史蒂芬史傳奇的主要敘事,映照了「至尊史傳奇Supreme Strange(註一)、「捍衛史傳奇Defender Strange以及「邪惡史傳奇Sinister Strange的四個面向與無以逃避的宿命,平行穿插了由伊莉莎白歐森(Elizabeth Olsen)飾演的緋紅女巫汪達,因修練黑暗神書Darkhold中的魔法,遂施法召喚異次元生物綁架美國小姐,以便奪取其穿梭多重宇宙的超能力,好以與如夢似幻的兩夭兒「重逢」,冀望母親家庭的美夢成真。

 

身份認同與大戰起源

《奇異博士2:失控多重宇宙》中奇異博士的四面性格設定、汪達幻視的緋紅女巫與小鎮母親的雙重人格、克莉絲汀的新娘v.s科學家的現代女性主義,突顯各個角色在多重宇宙間的身份認同錯亂與領悟。他們在自己身上看到大量被社會與團體壓抑的情感與性格,早已失去聆聽內在聲音的能力。尤其奇異博士被多重宇宙中的自己不間斷地重複性題問:「你快樂嗎?」他深知的意識是孤獨、懊悔、黑暗的,與緋紅女巫痛失胞弟且被迫親弒愛人之後的痛苦、疏離與絕望相互對照,一位對結婚生子有莫名恐懼、具有上帝情結的反社會天才,卻不斷被小朋友們騷擾求助(蜘蛛人和美國小姐);而患有Baby Fever的超異能寡婦卻家破人亡、求子無門,得奮力擷取另一生命個體,爭取自己想望的「自由」,藉以擺脫孤家寡婦的命運。「多重宇宙」之於緋紅女巫汪達與奇異博士,簡直就是無底煉獄。而相互抵觸的最低限度的共同價值觀「人性尊嚴」無以達成共識,超級英雄們就不可能合作進行共同的任務,對何謂合理制度的看法分歧;甚至,缺乏彼此理解意義的共通語言,無論何等強大,根本無法相互溝通。這,就是戰爭的起源之一。

 

在日裔美籍政治經濟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 1952-)從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1844-1900)的著作《善惡的彼岸》(Beyond Good and Evil)延伸討論,指出雖說自由是「自己為各種概念下定義的權利,包括生存、意義、宇宙和人類生活奧祕等概念」,但是尼采忽略了此一問題:並非人人都是毫無瑕疵的超人。法蘭西斯福山在《身分政治》(註二)系列著作中認為,人類是高度社會性的生物,其情感傾向會驅使他們遵從周遭的規範,好如汪達自認為與幻視共同生活後就是佈置新居、擁有孩子。而當穩定共有的道德視域消失(奇異博士與緋紅女巫對於人權尊重的意見分歧),被相互較勁的價值系統或是自視甚高所取代,絕大多數人民,甚至超異能英雄們,不會因為有了新的選擇自由就歡欣鼓舞。反之,他們會萌生強烈的不安、焦慮和疏離感,因為他們不了解真正的自我。這種身份認同的危機對應表現型個人主義,尤其是在漫威一系列的角色塑造,實為背道而馳,為了尋找能使自我個體重新連結社會群體、重新建立明確道德視域的共同身份,這種心理事實為民族主義打下基礎,而當民族主義擴張至極端,比如緋紅女巫與黃凱旋Benedict Wong飾演的「王」,就是狹義基督教歐洲中心主義與東方佛理主義的種族與宗教角力,也就是戰爭的原因之二。


 

無論是凡夫俗子或是英雄英雌,「分離」是最原始的焦慮。而感受自己「不值得被愛」是最深層的恐懼。緋紅女巫深知自我與幻覺中的孩子們日夜分離、美國小姐自責自己的超能力被迫與家人漂泊離散、奇異博士面對苦戀多年的克莉絲汀,不知自己「值不值被深愛」……他們個個經歷著感情生活失序的困境,對於他們而言,愛一個人與被一個人所愛是如此困難重重。因此,他們只能用盡一切力量與知識,不讓社會世俗規則成形,甚至打破時空宇宙秩序,犧牲他者、建造甚至破壞現實世界,打造一個無需審視也不用思考的世界,這樣就可避免進入「不被愛」的深層恐懼裡。超級英雄個體的失序,其實是對現世失落的抵抗,拒絕任何提醒他們「不值得被愛」的所有可能。

 

驚悚大師希區考克於1939年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演講時提及發展劇情技巧的MacGuffin,使其電影/文學的敘事線綿延不絕,迫使正邪人神主角們你追我跑,我爭你奪:「在驚悚間諜片中MacGuffin通常是書信文件」,而在戰爭片中通常是終極武器。山姆雷米執導的《奇異博士2:失控多重宇宙》中的MacGuffin,為知識象徵的黑暗神書Darkhold與維山地之書Book of Vishanti,以及以擁有穿梭多重宇宙的超能力的美國小姐。三項MacGuffin於此片中的糾纏循環,觸發了「宇宙撞擊」,間接屠殺了光照會成員,攪亂了宇宙世界秩序,甚至喚起了地獄亡魂。MacGuffin已成為無數電影文本的創作主軸,也是現今世界的資源爭奪的隱喻,為引爆戰爭的動機之三。

 

命運交響曲與母愛真偉大

張狂的多重宇宙大戰在史蒂芬史傳奇與「邪惡史傳奇」Sinister Strange於至聖所的音樂對決交鋒為本片最大亮點之一。一正一邪、一光明一黑闇的奇異博士,互相試探,交互確認對方身份,對於古典音樂頗有鑽研與喜愛的兩位博士,以金色單音符出擊,深紫段落回防,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命運》(《C小調第5號交響曲》,作品67)呼之欲出。尤以史蒂芬史傳奇以著名的第一樂章的前四個音符三短一長小節守攻(也就是我們熟知的「So-So-So—Mi」),恰恰好是摩斯電碼的V,而字母V在二戰期間直接代表著軍事勝利Victory,更為人類解放而戰的和平宣言。

 

貝多芬曾說過,那是「命運的敲門聲」,尤以幾近失聰的貝多芬在1801年寫給醫生的信內便表示:

我要向我的命運挑戰」。

 

「命運」之名便是由此而來,更幾乎成了貝多芬的代名詞。《命運》交響曲表現了強烈的情感掙扎,其強大的張力與綿密不透風的緊張節奏,凝練簡湊而又嚴峻凌厲,頗有概括貝多芬本人性格,甚至是奇異博士經歷的含義。前三個樂章深沈壓抑,到了第四樂章方見光明,在交響曲中飽含了多重奇異博士的個人感受與自我身份再確認,他長年自己隱蔽的痛苦、鬱積的憤怒,之於愛情的欲語還休,充滿傷心絕望的夢想以及壓抑沈重的夢魘,在「命運的大戰」中一觸即發,總結了兩位奇異博士命同途殊的命運。


 

導演山姆雷米加入黑暗驚悚元素,揶揄奇異博士,迫使緋紅女巫的單親媽媽身份為恐怖片的苦主專業戶,也是多重宇宙的瘋狂亮點之一。好如奇異博士利用黑暗神書附身了位於地球-616宇宙的捍衛史傳奇屍體,造型與情節頗有山姆雷米1981年《屍變》The Evil Dead的「死亡之書」以及2015電視劇《鬼玩人》的恐怖況味;而緋紅女巫於卡瑪泰姬追緝美國小姐時,從鏡像掙扎爬行的扭曲變異,又或者是長髮半遮單邊眼的血腥殺戮,與美國2002年翻拍版山姆雷米所監製的《咒怨》相呼應。緋紅女巫的執念與怨念,以「母愛」包裝,是2019《地面之洞》The Hole in the Ground甚至是2022《鬼雙胞》The Twins那堅持生活在自我世界,拒絕接受現實與他人建立信任關係的相呼應主題。尤其緋紅女巫執著於美國小姐的超異能,完全無視於人性尊嚴的理解與溝通,別人家的孩子即使草菅人命也無感,幾乎與人體器官私販無異,如果這不是驚悚恐怖,那何者才是?

 

然而,儘管導演山姆雷米在漫威版圖下為奇異博士續集注入了經典電影靈魂,但由於漫威的每一獨立電影都已不是自成一體的敘事,而是成為更宏觀、更開放宇宙的基石,因此,任何不熟悉復仇者聯盟系列的觀者們都可能感到觀影情感越來越疏遠。漫威如此公式化與商業化,不時抹滅好些驚喜,好在由《噤界》與《噤界II》導演約翰卡拉辛斯基、莎莉賽隆與X-教授派崔克史都華的驚鴻一瞥,倒是讓影迷們興奮期待。

 

At Finnkino, Helsinki


註一

至尊史傳奇Supreme Strange 為地球-838宇宙中的奇異博士,因在泰坦星戰役的過程中使用黑暗神書Darkhold,附身在不同宇宙中的自我以尋找對抗薩諾斯。雖然因而得勝,卻導致了宇宙撞擊(Incursion)的發生,因此被光照會處決。有趣在於,本片製作組部分橋段在中倫敦的共濟會教堂取景拍攝,而又稱為光明會的光照會(拉丁語:Illuminati)為177651日啟蒙運動時於巴伐利亞成立的秘密組織。該組織常被各種陰謀論指控參與控制全球的政經軍事事務。共濟會與光明會相互影響,成員之間往來頻繁。

 

註二

Fukuyama, Francis. Identity: The Demand for Dignity and the Politics of Resentment.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st Edition, New York: 2018.

中文繁體版為時報出版:法蘭西斯福山《身分政治:民粹崛起、民主倒退,認同與尊嚴的鬥爭為何席捲當代世界?》。


感謝關鍵評論網影劇版2022/05/11刊登【影評】《奇異博士2:失控多重宇宙》:命運交響曲與母愛真偉大,導演山姆雷米巧思致敬驚悚名片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2/05/11 ->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66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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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20日 星期三

Fantastic Beasts: The Secrets of Dumbledore《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法西斯極權下的孤兒棄子與英國文學的社會關係

Fantastic Beasts: The Secrets of Dumbledore

 

2016年《怪獸與牠們的產地》與2018年《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後,2022年《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導演大衛葉慈再度回鍋掌鏡,哈利波特系列作者J.K.羅琳女士執行編劇監製。以英國奇獸飼育學家紐特Newt Scamander(金獎影帝艾迪瑞德曼飾)與珍禽異獸首度亮相,再以高速越獄開打葛林戴華德嗜血冷酷的謀殺罪行,爾後聚焦於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阿不思·鄧不利多(Albus Dumbledore裘德洛飾)關於愛情、親情與友情的終極秘密。三分鼎立的平行敘事線皆於家庭悲劇、選舉舞弊與政治權謀相融交會,再佐以變化莫測的MacGuffin(《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中是黑巫師們急欲收編的不二人選「闇黑怨靈」魁登斯,此次為象徵祥瑞,能有預知,性情溫和的神獸麒麟)穿插敘事,《怪獸》系列實則為揉雜法西斯極權與動保主義的孤星血淚。

 

法西斯主義的終極反動

1932,以「闇黑怨靈」魁登斯為首的侍者大軍山明水秀的中國桂林,殘忍嗜殺了母體,陷害臨時助產士紐特,強拐了麒麟幼兒,好以奉送予勢力日漸龐大的葛林戴華德(Gellert Grindelwald丹麥影帝邁茲米克森 Mads Mikkelsen飾)。黑魔法陣營純種巫師的崛起與史實一戰後法西斯極權興起平行,之於「莫魔」與「麻瓜」的迫害,與珍禽異獸任意虐待並無二致。尤以丹富樂Dan Fogler飾演麻瓜烘培方老闆雅各,其傳統波蘭猶太人的姓氏科瓦斯基(Jacob Kowalski)則是作者們的明示:雅各的正義與友愛是人們真善美的本質,遭受葛林戴華德的誣陷則是編劇們暗指納粹之於猶太人的種族屠殺。對比好些純種巫師們的高大華麗卻人面獸心,樂天知命、矮矮胖胖、其貌不揚的受害者群體最終能小兵立大功,發揮所長,阻止法西斯勢力的擴張鬥爭,扭轉劣勢。雅各之於《怪獸》系列對比黑巫師陣營,就如同J.R.R.托爾金的哈比人們力敵薩魯曼與強獸人大軍,是作者們投射自身對於大英帝國人民的堅強實力與不屈不撓,反射戰爭史上二次大戰同盟國的最終勝利。


在英美魔法部雙重通緝之下,葛林戴華德開始集結各方闇黑勢力。無論是2018年從強尼戴普宛如超人氣的另類搖滾巨星,轉換至2022年稜角分明、具有冷血貴族氣息的邁茲米克森,都以口若懸河的邪典魅力,讓追隨者們相信民粹統治是為了「更大的利益」,並在德國柏林宣布參與最高領導人大選。這與二戰前阿道夫·希特勒利用榮譽和忠誠、祖國至上的極端國族主義等概念操縱培養其追隨者,藉以轉移群眾之於屠殺暴行的注意力,不謀而合。最有趣在於,作者羅琳女士設定1945年為葛林戴華德的挫敗遁逃,恰恰正為史實二戰結束、希特勒自殺的時間點相符。

 

葛林戴華德葬於佛地魔之手,暗示其繼承關係,並不意味意識形態的終結;正如希特勒的自盡無以伴隨法西斯主義的徹底消亡,好如至今仍流竄全美各州的3K黨或是德國另類選擇(註一),皆反移民、反猶太,並有打壓傳媒的新聞自由和破壞法院的司法獨立等。在《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中,葛林戴華德屠殺了平民家庭與幼兒,這也正與佛地魔和哈利·波特的關係相對應。佛地魔把「麻瓜」雜種與純血統巫師進行區分,好以「清洗」,建立新秩序,其法西斯極權主義正與葛林戴華德的種族主義概念雷同,代代相傳。

 

《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的起始,在葛林戴華德與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阿不思·鄧不利多(Albus Dumbledore裘德洛飾)於茶室戀人絮語交談時,明確把「麻瓜」稱之為「動物」animal,此句即道出「麻瓜」與珍奇異獸皆可任意犧牲,只有精英巫師與己為貴為同等地位。殺戮生靈不僅象徵著葛林戴華德的生性殘暴,其本我、自我、超我皆理所應當主宰麻瓜,統治自然與整肅世界,與古今中外汲汲營營,以「恢復我族榮光」之名,藉以發動戰爭,屠殺無辜之實,好以滿足自身無以直視的極度自戀與權力慾望的統治者們大同小異。葛林戴華德的擁護者們也非無組織無計畫的平庸之輩,他們的行動也並非偶然。然而,無有群眾,則無龍首,我們觀者需思考在於極端理性主義下的瘋狂濫用,究竟是人們個體飽受壓抑與暴行之下,最終集結的以暴制暴,還是空虛、無助與孤獨的怨恨,作為展示力量的孤注一擲?


 

孤兒棄子與英國文學的社會關係

孤兒、繼子、棄兒、私生子、受監護人與疑似調了包的孩子‥‥以維多利亞小說文類中屢見不鮮,尤以狄更斯(Charles John Huffam Dickens, 1812-70)的社會寫實小說《孤雛淚》Oliver Twist廣為人知。失恃失怙者大受作家青睞,羅琳女士也遵循此一角色創作傳統,小說電影系列英雄常常是異性戀的歐洲男性(哈利波特、石內卜、榮恩、雅各、紐特與西瑟等),反諷在於,法西斯意識形態下的受害者恰恰與其設定相反。

 

英國文學評論大師泰瑞伊果頓(Terry Eagleton, 1943-)《文學的讀法Introduction to Literature中指出,英國近代文學中的孤兒棄子偏好設定,其不名一文,脆弱無助,寄人籬下,且常遭遇不公,恰能象徵性地評價所處社會。我們理解其孤寂與焦慮,激起讀者欽佩他們自力更生的奮鬥精神,簡直就是美國夢的預演。狄更斯的晚期作品往往控訴當時社會制度放棄對公民的教育與責任,令所有人民都成為孤雛,徒留血淚。社會就像是位長期酗酒、家庭缺席的父親,從不履行親職的義務,反而讓所有男女老少替他操持家務、承擔責任。但是無父無母的設定,除了讓作者交代故事線的來龍去脈稍微輕鬆些,的確使主角人物自選前行的道路更為平坦順遂。大抵是因為少了滿足父母的期望或是家世的壓力,他們就不至為親情所牽絆,反而大可瀟灑放手一搏。

 

羅琳女士設定的哈利波特與2016年《怪獸與牠們的產地》中的魁登斯巴波(伊薩·米勒Ezra Miller飾演Credence Barebone,其姓氏其實有「伏筆」之意,為最終解答之關鍵)都是反常人物,與收留他們的家庭若即若離,尤以魁登斯遭受的家庭與魔法部的雙重暴力,更使其淪落為零餘之人,不得其所。哈利波特與魁登斯皆與生長環境格格不入,宛若是收養家庭中的畸型小丑,卻又長年追逐著原生家庭的想像與拼湊,就正是這種斷離狀態驅動著故事線的發展。即使結局或許是否極泰來,但是讀者也會好奇何以得來,角色人物們是否經歷身心大冒險。

 

在哈利·波特首次搭乘霍格華茲列車時,赫然發現自己早已聞名遐邇。哈利出身巫師名門,且聲名顯赫,備受愛戴;與魁登斯苦苦追尋,卻到處碰壁有別:哈利無疑有著救世主的影子,他的家世幻想畢竟是貨真價實的。但是由於哈利生性謙遜,並無野心,甚至幫助時時言語霸凌的表哥脫離食人魔攻擊。雖說在寄養姨丈家的日子並不愉快,所幸他遇到一眾慈愛的替代父親:鄧不利多、海格到天狼星布萊克,甚至石內卜教授,都足以彌補自幼失怙的不幸;霍格華茲是個夢幻的家,卻是他真正的歸屬。

 

黑巫師們急欲收編的不二人選的魁登斯巴波卻集孤兒、繼子、棄兒、私生子、受監護人與疑似調了包的孩子之大成,寄養家庭與巫師家族認為其難獲重生,他的異樣使觀者聯想到鬼氣森森的邪靈;而作為父親形象的葛林戴華德卻異常殘忍、極端跋扈,代表的是令人生畏的法律或超我Super Ego;父親形象的黑暗面與閹割的威脅有關。葛林戴華德渴望獨占魁登斯,鄧不利多與眾人急需解答其生世之謎,因此,魁登斯便成為光明與黑暗力量角逐的戰場。就像許多尋求救贖的角色,魁登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黑巫師總部根本不是溫暖的家,他遁入無助深淵,與悲劇僅一步之遙。


葛林戴華德與鄧不利多相知、相惜、相愛與相殺,就是魔法界八卦秘密之一。葛林戴華德族譜零散,不知原生家庭為何,而鄧不利多因與弟弟阿波佛鄧不利多Aberforth Dumbledore(理查·柯伊爾Richard Coyle飾)和愛人的三角爭執中因受迫性失誤而失去了胞妹,母親早逝,父親入獄,其青年時期便與家人離散失根,隱藏多年的遺憾與悲哀,為其秘密之二。即使法力高超,卻無法忘卻形單影隻的獨身,因為遲疑卻而忽略姪兒的求救,任其誤入歧途,成為毀滅、破壞與絕望的「闇黑怨靈」,為其秘密之三。但魔法若能解決人類/巫師的一切問題,衝突與不安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來自魔法世界內部的分裂即是所有人物角色內心的理性與感性得強烈衝突,轉換為正邪兩派巫師的鬥爭。魔法堪稱雙刃劍,可行善,亦可作惡,但或許也意味著,善與惡也許同宗同源,皆來自之於愛的渴望,並非表面上那般絕對二元論述的勢不兩立。

 

與「莫魔」雅各墜入戀情的「破心者」奎妮相較,葛林戴華德與鄧不利多的血盟相戀竟如此壓抑與苦澀。彼此無法傷害對方,然而作為宿命中的敵手,兩人之間註定為你死我活的悲情結局;與紐特和西瑟的兄弟之爭相比,阿不思與阿波佛的兄弟鬨牆製造出另一家庭悲劇,其闇黑力量幾乎令魔法與麻瓜世界毀於一旦。或許,這也就是老耆之年的阿不思爾後將哈利波特視如己出,想彌補當年拋家棄子的遺憾吧。

 

不少影評指出《怪獸》系列矛盾在於所有的珍奇異獸似乎都成為了人類行動或是脫困的工具,好比膨脹得像熱氣球翱翔的鳥首翼龍似乎是私人噴射客機、人面蠍尾獅則被用於監獄看守。而本片中最至關重要的神獸非麒麟莫屬-----其「功用」為對向擁有純潔靈魂的人類鞠躬致敬。在反納粹,對抗代表的法西斯主義的葛林戴華德時,編劇反而轉向了古典文學中「純潔靈魂」的套路,最諷刺在於,就是因為理性主義的極端濫用,麒麟一出生成即成了孤兒。雖說珍禽異獸的功能性暴露了人類的自戀主義傾向,但是英國奇獸飼育學家紐特的保育瀕臨絕種物種」與翻譯語言的重要性,在在對比了人類權力與慾望的貪痴與無情。《怪獸》系列不但是魔法世界的動物保護先驅,其道德關懷不僅僅是人類,片尾也以鄧不利多孤獨於紐約街頭的身影,暗指曾經無情無義者,即使身懷絕技,仍孑然一生,不啻為編劇們埋藏了動保主義的文學正義。


At Finnkino, Helsinki

註一:

3K黨(英語:Ku Klux Klan,簡稱KKK)是指美國歷史上三個不同時期奉行白人至上主義運動和基督教恐怖主義的民間團體,也是美國種族主義的代表性組織。最早於1865年由美國內戰中戰敗的南方邦聯軍隊的退伍老兵組成。發展初期,3K黨的目標是在美國南部恢復民主黨的勢力,並反對由聯邦軍隊在南方強制實行的改善黑人待遇政策。第二個使用這個名稱的組織是在1915年由威廉·西蒙斯於亞特蘭大建立的盈利性組織,其宗旨在於贏取以英國裔為主的新教背景的白種人族群對於黑人、羅馬天主教徒、猶太人、亞裔及其他移民的相對優勢地位。儘管這個組織宣揚種族主義,並且實施私刑和其他暴力行為,但是卻在美國公開運作,並且在1920年代的巔峰時期擁有400萬成員。目前尚在運作的較大規模的3K黨組織為美國3K黨騎士團教堂與美國3K黨帝國等。2018年史派克李執導的黑色黨徒BLACKKKLANSMAN以黑白兩道敘事美國聯邦調查局偵辦3K黨的炸彈攻擊活動。

 

由經濟學家貝恩德·盧克(Bernd Lucke, 1962-20132月於柏林創立的德國另類選擇(德語: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縮寫為AfD)是德國極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其政治思想含新納粹主義成分,反歐盟、反移民、反歐洲一體化。

 

感謝關鍵評論網影劇版2022/04/19刊登【影評】《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整個《怪獸》系列實則為揉雜法西斯極權與動保主義的孤星血淚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2/04/19 ->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65639/full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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