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Liberty

2026年5月5日 星期二

The Devil Wears Prada 2《穿著Prada的惡魔2》: 沈浸式時裝週饗宴的時尚童話與「一個時代的終結」

30 April 2026
Finnkino, Helsinki

That’s All. 

改編自2003年美國暢銷小說家Lauren Weisberger半自傳式同名處女作《穿著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導演大衛法蘭科(David Frankel)以安海瑟薇飾演的職場菜鳥視角,宛如分鏡圖記錄了與號稱「時尚女魔頭」的《RUNWAY》總編貼身工作的新鮮人甘苦談,更甚似《麻雀變公主》的成年實習版本。2006年《穿著PRADA的惡魔》以時髦洒落的都會穿搭、高傲自負的職場上司,以及為「翻轉階級」而力爭上游的敘事線,其時尚童話激發無數千禧世代的「華麗轉身」幻想,不啻為當時高度競爭就業市場的精神慰藉。
 
2026年導演再度攜手編劇艾琳布洛許麥肯納(Aline Brosh McKenna)延續原作者Lauren Weisberger 2013年《穿著Prada的惡魔2:復仇》Revenge Wears Prada: The Devil Returns,捨棄時尚婚紗主編與結婚生子的情節,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2》以「《先鋒報》紐約分社資深記者」的職場老鳥口吻,眼見傳媒、藝文、時尚產業的震盪與凋零,恰恰為後疫情時代職場「速度取代深度、標題取代內容」的警示寓言。
 
最令時尚界與媒體界不勝感慨,莫過於《穿著PRADA的惡魔》系列指涉的「時尚女魔頭米蘭達」真人版───1988年擔任《Vogue》美國版主編的安娜溫圖女爵(DBE Anna Wintour1949───2025年無預警宣布卸任,轉任康泰納仕集團(Condé Nast)全球首席內容長兼《Vogue》全球編輯總監,今年五月4日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慈善晚宴MET Gala的董事一職,也因亞馬遜創辦人貝佐茲(Jeff Bezos)的資金介入而話語權或有所異動;而《穿著PRADA的惡魔》飾演「時尚女魔頭」的好萊塢戲精梅莉史翠普,也正面臨AI崛起,衝擊影視劇本創作、演員肖像權等倫理道德爭論,以及Netflix與短影音風行,顛覆觀眾購票觀影的消費文化。幕前幕後,兩位有血有肉、深受同業敬重、優雅卻也複雜的「米蘭達」,正經歷著同一場職場巨變,甚至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閱讀與觀賞的知識權力

時尚雜誌營運的場租、人力、製作、印刷、發行與時尚品牌的平面曝光、展示、宣傳、資訊共構為時尚工業的互惠循環,最終目的即爲吸引閱讀者下單購買,甚至追隨為雙邊品牌的忠實用戶。2025年《Vogue》美國版單次刊登整版廣告(full page)報價約為2萬至20萬美元(或以上),支付價格取決於雜誌前30%頁次的黃金版位、發行期數為時尚週專題、以及是否透過廣告代理商抑或是直接從康泰納仕集團購買而有所浮動。

2026年初,因應訂戶的銳減以及紙本的上漲,《Vogue》美國版印刷發行頻率自往年每月一期縮減至每年8期;《Vogue》法國版早於1969-70年代合併聖誕節與新年特刊以及暑期特集,一年發行10期,全球發行量從2013150萬份銳減至2020年的66萬,雖說2025年回升至恰恰好破百萬,但是隨著廣高商頁數從巔峰時期佔據至少50%的份量退縮至20%、專訪人物字數內容縮短、藝文與社會專題報導刪減,就如同《穿著Prada的惡魔2》「時尚女魔頭米蘭達」所調侃的「九月號如今已薄如蟬翼、門縫皆可塞」(註一)。

時尚雜誌的營運寒冬因閱讀吸睛驟降而不得不進而討好廣告商與投資人,爭取資金與資源,其報導內容必得被迫迎合跪舔上層的愛惡喜好,就如同安海瑟薇飾演的「小安」,馬不停蹄地奢望博得「時尚女魔頭」的稱讚與同業的認可無怨無悔,始終如一20年。


原班人馬的角色蛻變

梅莉史翠普老花迷濛卻銳利如鷹、聲頻悠長卻句句精準、冷峻內斂的肢體語言卻在身著Dries Van Noten豔彩流蘇粗呢外套倏地抖動宛如蓄勢待發的鬥雞‥‥「時尚女魔頭」看透產業幕後金主異動所以按兵不動、看穿小安汲汲營營的「理想主義」不過就是焦躁不安下的「自利模式」。

「小安」與《先鋒報》紐約分社前同事們、紐約現代畫廊策展人、澳洲工程承包商才是隸屬共同的圈層。小安認為她在紐約曼哈頓下城辦公、攀上神秘豪門專訪、穿搭(暫借)光鮮亮麗的當季爆款、受邀至總編夏日豪宅派對,已接軌穿越至上流社會,所以她試圖說服自己屬於富豪圈層,甚至「有意無意」貶低了新男友的職種,無奈「商場如戰場」,現實世界並不如此善待她。
 
從職場菜鳥至媒體老鳥,安海瑟薇的明眸大眼、清晰宏亮卻刻意為之的顫抖結巴、那喧囂急切的詮釋演繹無法驅動「《先鋒報》紐約分社資深記者」使觀眾信服,小安的職銜與穿搭在《穿著Prada的惡魔2》更光鮮亮麗,人格發展卻是無限扁平的。

史丹利圖奇飾演的助理編輯奈吉,在《穿著Prada的惡魔》看似是高度競爭產業與「時尚女魔頭」威權下的犧牲者,在《穿著Prada的惡魔2》也依然是忠誠卻不免世故、內心略帶憂鬱的副手,卻是貫穿全劇最專業、最關鍵、最溫柔的存在。若說首部曲是以職場菜鳥視角審視了時尚產業內幕,二部曲不啻為身經百戰的資深老將眼見紙媒跌落神壇,以提攜後輩延續生存戰術的大絕招。所以《穿著Prada的惡魔2》的米蘭達冷峻犀利間自帶了些許溫柔,而真正洞察「人性」與之「利我利他」、角色升級進化的大內高手,正是史丹利圖奇飾演的助理編輯奈吉。
 
艾蜜莉布朗飾演的「助理愛蜜莉」在《穿著Prada的惡魔2》絕對是LVMH集團奢侈品牌迪奧Dior最具高曝光率行銷的頭號代言人:任職迪奧高階總監,不但以義大利文回吼凡賽斯當家掌門人Donatella Versace1955)、《RUNWAY》「時尚女魔頭」與「前同事們」還得自降一階,與之斡旋。而一身迪奧經典花紋Oblique與字樣的絲巾、襯衫與連身裝束,加諸在旋轉樓提間「上下位差」介紹紐約迪奧旗艦店翻修的橋段,不但暗喻愛蜜莉一角的脫胎換骨、步步高升,也直指奢侈品零售業「上對下」掌控紙媒資金來源的殘酷現實。
 

魔幻寫實的驚喜客串

而曾入主路易威登藝術總監14載的美國時尚設計師Marc Jacobs與「時尚女魔頭」梅莉史翠普在工作室侃侃而談當季設計理念、德裔美國名模兼《決戰時裝伸展台》主持製作海蒂克隆(Heidi Klum)、捷克超模兼維密天使Karolina Kurkova、千黛亞御用造型師Law Roach、以及葛萊美獎得主美國嘻哈靈魂歌手Ciara甚至是女神卡卡的時尚秀獻唱,皆是讓時尚迷驚喜不已的大咖雲集;加碼在「時尚女魔頭」漢普頓莊園午餐聚會橋段,曾任職《浮華世界》、《紐約客》總編的蒂納布朗(Tina Brown)、曾擔任《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科技財經記者的Kara Swisher、甚至是NBA紐約尼克隊中前鋒Karl-Anthony Towns與「小安」自我介紹、同桌舉杯談笑,《穿著Prada的惡魔2》簡直是囊括時尚界、傳媒界甚至運動界的超級伸展台。

最令時尚迷身處魔幻寫實在於,2025年九月米蘭時尚週,「時尚女魔頭」梅莉史翠普身著羊駝色漆皮大衣、搭配黑色七分褲、米色緞面高跟鞋與棱角分明的太陽眼鏡,與「大內高手編輯」史丹利圖奇老錢風Dolce & Gabbana灰色三件式西裝與印花領帶,受邀至Dolce & Gabbana 2026春夏系列前排特別嘉賓座。2025年秋天,在場嘉賓無不驚呼奧斯卡影后與艾美獎得主的大駕光臨,2026夏季,電影院大銀幕在座觀眾們無不佩服編導與劇組的公關手腕,以及銜接虛與實之間的劇情巧思。
 
《穿著Prada的惡魔2》不啻為日薄西山的雜誌產業當下,沈浸式體驗的時裝週饗宴。反諷在於,若非經過多年的閱讀累積,閱聽大眾是否能驚喜感受電影中那驚鴻一瞥的珍貴影像與魅力?


歷史場景的符號隱喻

《穿著Prada的惡魔2》場景於時尚產業兵家必爭的紐約大都會與米蘭時尚週之間穿梭。

新上任《RUNWAY》特稿編輯的小安,從昏暗擁擠、散落書籍箱子的角落辦公室,與搬離紐約老舊浴室噴黃水的敘事線同行。深度好文以及獨家專訪的發佈上線後,與日漸整齊明亮的編輯室以及精品住宅的新居,象徵小安的心境從裁員潮的失意,升格至好運連連的愛情事業兩得意。
 
米蘭時尚週於米蘭恩寵聖母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修道院舉行的高級晚宴橋段,是為《穿著Prada的惡魔2》最具符號隱喻主義的敘事驚喜。

達文西約莫14951498年間以蛋彩、石膏、樹脂與洋乳香繪製的《最後的晚餐》L'Ultima Cena濕壁畫,描繪耶穌在逾越節晚餐預言其一門徒將出賣祂的震撼瞬間。脆弱易碎的作畫顏料象徵時尚作品的珍貴稀缺,取自《聖經》〈馬太福音第26章〉的預言又對照了「時尚聖經」紙本出版的凋零。而「時尚女魔頭」在《穿著Prada的惡魔2》更甚似《最後的晚餐》置正中間的救世主:攤開雙手鎮定自若,和周圍緊張的使徒們形成鮮明的對比,輕垂雙眼注視畫外,仿佛看穿了世間的一切炎涼。而眾門徒一左一右,一個如光似小安,一個像影如奈吉。

《最後的晚餐》救世主遭「羅馬士兵」逮捕的前夕那一言:「你們之中有一人要出賣我」,更預示「科技大頭」主導時尚傳媒下,那無所不用其極的產業「猶大內鬼」。
 
《最後的晚餐》場景光線隱晦,象徵叱詫時尚的救世主那前景黯淡的可能。

最後的晚餐甫結束,當「時尚女魔頭」身著亞曼尼高訂(Armani Prive Couture)黑色亮片外套獨步徘徊在奢華精品艾曼紐二世拱廊街(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鏡頭先以迴旋360度運鏡,彰顯本片奢侈品零售業路易威登與Prada的贊助商威力,緊接以梅莉史翠普上半身簡約精緻的時裝特寫,再漸進式拉距至拱廊街遠眺,是為緬懷2025年米蘭時裝週前去世的義大利時尚大師亞曼尼Giorgio Armani1934 – 2025────一個時代的終結」。


小結與詰問

《穿著Prada的惡魔2》小安在新聞業頒獎典禮的急促怒吼,爾後轉任至紙本凋零的時尚傳媒,正是聲明「假新聞」與「罐頭新聞」橫行霸道的當下,「記者」作為「真相」的講述者、捍衛者以及解讀者面臨資本主義的艱鉅挑戰;可惜劇情原本可藉用角色對話探討是否「紙本刊物運輸攜帶性以及平板雲端產品問世」、「短影音爆紅影響閱讀耐力」、「奢華雜誌內容與平價服飾差異」、「編輯內容設定為少數菁英圈層」、「奢侈品牌牴觸環保意識」等等的銷售數據暴跌原由,皆在本片中付之闕如,是為劇情薄弱無力之處。

飾演亞裔助理的Helen J Shen因角色名字讀音近似歧視用語ching chong,並且任職當天大聲背誦自己學術成就的「亞裔書呆子」的刻板設定,全劇組的確脫不了種族偏激主義的嫌疑。又或者,相比劉玉玲的「瘋狂亞洲富豪」的角色出場,在以「歐洲中心論」當道的高級時尚話語權下,亞裔族群的分類大抵只能區分此二類,是為貧乏的文化底蘊以及生疏的閱讀經驗造就國族印象偏差值。

以筆者本小姐於芬蘭時尚圈任職於路易威登與香奈兒零售與行銷十多年的職場甘苦,仍有不在少數的芬蘭籍主管與同事之於亞洲文化的陌生,亦或是無知,進而分類為「嫁娶拿居留」、「亞裔書呆子」抑或是「瘋狂亞洲富豪」的鄙夷;更甚者,或許高度信服「詹代法則」Law of Jante文化認同中強調「結果平等」的民族潛意識,進而不懷好意刁難銷售業績頂峰的亞裔同事。諷刺在於,許多芬蘭籍從事時尚奢侈品牌業者與行銷,不僅僅從未購買過《Vogue》北歐版(抑或是各語種版本),對於紐約、倫敦、巴黎、米蘭時尚週的資訊新聞也幾乎興趣缺缺。
 
而當《穿著Prada的惡魔2》沈浸式的流動時裝週饗宴仍不敵當今資本當道、AI制霸、閱讀式微的「爛片化」(enshittification)與「偽造化」(falsification)世態(註二),我們觀者/讀者不禁詰問:加速記者傳媒失速跌落知識掌權位階的,究竟是因科技崛起,還是源自於新聞業與其受眾之間不斷變化的權力關係所帶來的高度不確定性?而那莽莽撞撞卻可以左右逢源的理想主義,或許正是我們需要的當代救世主?碎片化、簡體化的知識取得而造就自以為無所不知的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會因為新世代著迷復古商品的風潮而逐漸式微嗎?「時尚女魔頭」的一句「That’s All」飽含了權力的象徵、對於時尚無知的睥睨,甚或只是無奈感嘆「一個時代的終結」?

That’s All

 
註一:
Vogue》各語系版本九月號因涵蓋紐約、倫敦、米蘭、巴黎甚至東京時裝週主題,不但為撰文者、攝影師或造型團隊投稿主打目標,也為各大廠商刊登廣告必爭之黃金版位期數。2006年克莉絲汀鄧斯特(Kirsten Dunst)演繹蘇非亞柯波拉(Sofia Coppola)《巴黎拜金女》Marie Antoinette而拍攝洛可可風格時尚攝影的《Vogue》美國版九月號,不但法國凡爾賽宮委員會破例出借「鏡廳」予以知名攝影師Annie Leibovitz團隊拍攝,當期製作總頁數更高達754頁。與2025年徒剩不滿200頁「皆可塞門縫」的九月號,凸顯紙本傳媒的凋零衰頹。


2009R.J. Cutler執導的美國時尚紀錄片《九月號》The September Issue跟拍《Vogue》美國版主編安娜溫圖與團隊製作20079月號雜誌的幕後故事,為解析時尚出版業與「時尚女魔頭米蘭達」真人版的職場現形記。

倫敦西區自治領劇院(Dominion Theatre)上映至20272月初的《穿著Prada的惡魔》音樂劇版,「時尚女魔頭米蘭達」由歌手凡妮莎威廉斯領銜主演,歌曲音樂由艾爾頓強爵士操刀。劇場時尚藝廊展示由PradaValentinoGucci等時尚高訂戲服,並有限定版周邊商品,喜愛時尚與音樂的戲迷,值得造訪一看。

註二:
Speed, Barbara. “Technology and Journalism”, The Power of Journalists, Ed, Claire Foster-Gilbert. London: Haus Publishing,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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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4日 星期一

Michael 2026《麥可傑克森》:Who's Bad? 巨星的誕生、崛起、複製與傳奇

24 April 2026
IMAX, Helsinki

巨星的誕生

巨星從何而生?
麥可約瑟夫傑克森(Michael Joseph Jackson1958—200919588291933分問世美國印第安納州加里市聖瑪麗憐憫醫院, 父親約瑟夫傑克森(Joseph Walter Joe Jackson1928—2018)與母親凱薩琳傑克森(Katherine Esther Scruse1930—)為非裔美國工薪階層。

巨星從何發跡?
1964年,6歲的麥可和四哥馬龍(Marlon David Jackson1957—)加碼大哥傑基(Sigmund Esco Jackie Jackson1951—)、二哥蒂托(Toriano Adaryll Tito Jackson1953—2024)與三哥傑曼(Jermaine La Jaune Jackson1954—),於印第安納州當地酒吧以及美國中西部黑人俱樂部巡演;1966年麥可與傑曼負責主唱,樂團正名為傑克森家族合唱團Jackson 5,時隔兩年便與摩城唱片公司(Motown Records)簽約。


巨星從何崛起?
1971年傑克森家族舉家搬遷至加州Encino近郊豪宅,19756月,傑克森家族合唱團與CBS旗下的史詩唱片公司(Epic Records)簽約,傑曼選擇留守摩城唱片,單飛不解散;麥可的小弟蘭迪(Steven Randall Randy Jackson1961—)替補加入樂團。19761984年間麥可一躍為樂團主創,《Shake Your Body》以及《Can You Feel It》等單曲皆廣受歡迎。
 
巨星從何登天?
1979年,由美國音樂教父昆西瓊斯(Quincy Delight Jones Jr.1933—2024)擔任製作人,摩城唱片旗下全能型音樂人史提夫汪達(藝名Stevie Wonder,全名Stevland Hardaway Morris1950—),加拿大鋼琴家兼作曲家大衛佛斯特(David Walter Foster1949—)與「披頭四」保羅麥卡尼(Sir James Paul McCartney1942—)等音樂巨擘共同編寫創作,時年21歲的麥可發行首張個人專輯《牆外》《Off the Wall》,其《Don't Stop 'til You Get Enough》與《Rock With You》成為年度冠軍單曲,隔年便橫掃全美音樂獎(American Music Awards)最受歡迎靈魂/R&B專輯、最受歡迎靈魂/R&B男歌手獎、告示牌年終獎以及葛萊美(Grammy Awards)最佳R&B男歌手獎;1981年麥可再度掄元全美音樂獎最受歡迎靈魂/R&B專輯與最受歡迎靈魂/R&B男歌手獎。
 
巨星的複製

巨星從何復刻?
1996年次的賈法傑克森(Jaafar Jeremiah Jackson),麥可傑克森三哥傑曼之子,20231月,賈法拿到角色,保密到家,與專屬編舞師與聲樂團隊密集訓練,雙腳無數回「月球漫步」直至破皮滲血。

2026年獅門影業與MJJ製片共同發行《麥可傑克森》,賈法遺傳傑克森家族的明澈雙眼、潔白皓齒、稜角分明的雙頰與下顎、精瘦結實的身形與肌理,加諸自身略帶沙啞的高音、舉手投足踏步旋轉,真假難辨、模糊邊界的姪兒復刻叔叔,兼具「柔情與堅韌的獨特氣質」。賈法毫無彆扭、率真霸氣將「從影處女作」複製為「全球巨星再現」,實為本片驚喜與可觀之一。

巨星從何而懼?
艾美獎與東尼獎實力派科爾曼多明哥(Colman Domingo)飾演那貪得無饜、坐享其成的中西部工人階級轉職成功為全美業界星爸,鼻翼擴張、瞳孔混濁、將美國重商主義的老謀深算收攏在望,原本「望子成龍」的美國夢不過就是殘酷剝削才華洋溢兒子們的虐童者兼皮條客。是繼賈法傑克森,有血有肉卻也複雜扭曲的存在,為本片驚喜與可觀之二。

享受「父權至上」的癮頭並非美國非裔藍領的專屬。綜觀全美娛樂圈訴訟案,路易斯安納州中產家庭發跡的小甜甜布蘭妮,以及紐約曼哈頓中下階級出生的麥考利克金,皆因與具暴虐傾向的父親兼經紀人引發事業財務與人身自由的監管糾紛。

美國夢的邪惡本質聚焦濃縮於約瑟夫傑克森一角。《麥可傑克森》童年時期是以全名Joseph稱之,青少年後期簡稱為Joe,編導榨乾了「老爹」、「爸爸」、「老爸」的親暱感,先以《小飛俠彼得潘》童書直指家族大家長不過是嗜血/財如命、揮鉤肅殺的虎克船長,再以劇情線與歌曲歌詞如《Beat It》、《Thriller》、《Workin’ Day and Night》以及《Bad》層層推進「父權」的多年箝制與「父愛」的長年缺席,提醒觀眾樂迷們麥可與約瑟夫之間終生的矛盾父子關係。

 
巨星何以自持?
對照約瑟夫傑克森糅雜自私、自卑、自大的底層禽獸性,摩城唱片創辦人貝瑞戈迪(Berry Gordy1929—)知性與感性,以及自麥可幼年起擔當私家保鑣的比爾(Bill Bray1925—2005),那鐵漢柔情的存在,一左一右,護衛著名氣高漲卻身心俱疲的一代巨星。

劇組以反覆閱讀的《小飛俠彼得潘》童書、滿山滿谷迪士尼玩具的臥房、加州莊園悠閒漫步的長頸鹿、慵懶閒適的花蟒,以及1980年代麥可自德州研究設施購入的黑猩猩泡泡(Bubbles1983—),奢華場景卻憂傷隱隱,點出受困於彼得潘症候群(Peter Pan syndrome)的麥可傑克森。

自小被迫在鎂光燈下強顏歡笑、在重商主義的成人世界尋求身份認同、在百事可樂廣告拍攝火災意外後不得安寧……創辦人貝瑞戈迪首發在錄音室預見了童年的失落,童心未泯的麥可卻給予(全片幾乎唯一)溫暖的大大擁抱;爾後以低頭俯視稚氣的麥可、近距體會了麥可與孩童的連結、遠觀在加護中心與病患的相互打氣、親身陪同遠脁加州的美景、1988年凝視麥可於倫敦溫布利球場(Wembley Stadium)演唱會────《麥可傑克森》看似以麥可第一觀點講述巨星的崛起,實則是以非傑克森家族的旁觀視角─── 宛如慈父、好友、導師的保鑣凝視,穿梭在黑幫交涉、舞蹈排練、葛萊美獎頒獎典禮、甚至是摩城唱片25週年慶典之間,默默地、穩穩地,支持那巨星身份隨之而來的喧囂與焦躁。
 
2018年以《波希米亞狂想曲》幾乎原地復刻雷米馬力克(Remi Malek)為「皇后樂團」主唱佛萊迪1985年《拯救生命》Live Aid演唱會的奧斯卡金獎製作人葛拉罕金(Graham King),無獨有偶的,於2026年《麥可傑克森》終場呈現1988年倫敦溫布利球場演唱會盛況。一搖滾一流行、一為印裔英人一為非裔美人,萬頭鑽動的蓄勢待發,宛若是影片中期與開端橋段醞釀那飽含種族歧視、內心憂鬱與家族壓抑的最後勝利。葛拉罕金領銜的製片公司GK Films加重麥可產權律師約翰布蘭卡(John Gregory Branca)之於職業生涯重要性,更以一尊巨型米老鼠禮物橋段,悄悄呈現編導、律師、製作人對於麥可的關懷與不捨。
 
而娛樂界另一位麥可(Michael John Myers,中文譯名麥克邁爾斯)客串油頭肥臉、眉間挑逗的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唱片公司總裁華特耶特尼科夫(Walter Yetnikoff19332021),侷促不安之間透露著《史瑞克》的搞笑滑稽,施展霸氣之時又重現《王牌大賤諜》系列的反智幼稚,是編導在飽含父子角力、金錢權力、燒傷意外的人間悲劇中輕輕一揮的輕鬆詼諧。加諸麥克邁爾斯也曾於《波希米亞狂想曲》軋上一角,卻在《麥可傑克森》首映宣傳時無聲無息,予以傑克森家族的舞台光輝,是為默默替飽受誤解的麥可傑克森站台,更是本片眾多出色選角中最大驚喜之三。


巨星的傳奇

巨星何以傳奇?
是自幼家族遺傳天資聰穎?是誤打誤撞飛黃騰達?是極度自律的高度鞭策?是重金禮聘王牌製作?是好運滾滾完全無法擋?

英國音樂聲學兼物理學家約翰包威爾(John Powell)於《好音樂的科學II》(註一)第五章〈音樂如良藥〉紀錄以〈匹茲堡睡眠品質量表〉研究顯示音樂療法與身心健康之關聯:以聲學幾何學(Cymatics)的實驗可得知,聲音頻率能使沙子、水滴、血液、唾液形成精密的幾何圖形,若身心處於恐懼焦慮狀態,紅血球的排序混亂,可體松濃度飆高,反之則和諧有型。

然則,「聲音只是載體,真正令人動容共鳴的,是意圖。」

所謂讓不分國籍、不分種族、穿越語言隔閡、朗朗上口的「冠軍單曲」,或許是略顯壓抑、升D小調(D-Sharp Minor)的《Beat It》、也可能為快板副歌重複Am7A Minor 7th)以及D7雙四音和弦的《Bad》,甚或是麥可諸多專輯中以雙鼓手打擊「複節奏」,製造相對複雜卻有趣的律動節拍,麥可的每一句嘶吼、每一節清唱,都是振動。
 
而正是發自內心與觀眾共享的「振動」,高度影響一個全身以水能量組成的身體系統─── 也就是演唱會上、大銀幕前、家庭音響旁的你我他。

麥可的童年陰影、麥可的王者風範、麥可的容貌焦慮、麥可的身份認同、麥可的真心誠意,我們聽者可以與之隔空交流。身體總是比我們想像中還來得直言不諱──── 純真善良的心與源源不絕的創造力永遠是觸發深層情感的、凝聚人心的「成功王道」。


Who’s Bad? 誰最壞?

2023年美國演藝工會大罷工而導致製作拍攝而延宕多時的《麥可傑克森》,於今年410日柏林首映後,BBC、《帝國雜誌》、《衛報》等業界知名影評人士給予「令人沮喪、缺乏活力」的小星星負評;或許麥可的重拍節奏、驚聲尖叫甚或是挑逗舞步無法滿足(恰恰好清一色)英國籍公民的音樂口味,連同賈法傑克森與Juliano Krue Valdi的驚喜存在(麥可後繼有望啦!相信喜愛舞蹈者幾乎皆臣服麥可的獨創與能耐)皆無法打動舞癡們的自卑感。

更甚者,是為《每日電訊報》直指任何麥可傳記電影若不觸及其1993年的性侵指控抑或是整形爭議,「就不可信」。本評論試問:導演安東尼法奎與編劇約翰洛根本片終場以1988年倫敦溫布利球場演唱《Bad》作結,並以「His story continues…」預示二部曲的高度可能性,北美424日首映後,劇組也透露2026《麥可傑克森》剪輯為2小時7分鐘,其素材拍攝總時數長達約為4小時。究竟是後現代影評人士數學程度未達小學生水平、早發性認知功能下降、抑或是業界證照以炸雞腿換取,只有獵奇心態躺平賺數十年始終如一?
 
《麥可傑克森》確實因為隱私因素而無法於影片中出演傑克森家族唱作俱佳的小妹珍娜(Janet Damita Jo Jackson1966—),絕對是本片最大遺憾之一;稍嫌粗製濫造、毫無靈魂的AI猩猩「泡泡」為本片缺失之二;而看似合而為一的傑克森兄弟之間的羨慕、嫉妒、失望、恐懼的情緒幾近消音處理,為形塑麥可人格養成脈絡梳理的一大遺漏,也為本片最大不足之處。匪夷所思在於,若真是質疑麥可的戀童官司或是嗑藥疑雲,以記者職業倫理而論,應當是小心求人證、物證,而非遠端哀嚎編導無法一一滿足早已公諸於世的嗜血狗仔心態。

皮條客、虐童者、投機者、投資商、受益者、誣告者、起訴官、私人醫師還有吸血寄生蟲,以刑法觀之,或許還未達罪該萬死、處以電刑的連環殺人犯標準,但這些所謂「奸詐小人」《Smooth Criminal》,就如同食人魚群組,你一口、我一口,全都仰賴才華洋溢的音樂家、舞蹈家、插畫家、慈善家、製作人、受害者彼德潘,才得以生存。

所有的謠言、謊言與流言都源自於七宗罪之一「嫉妒」。

所以,Who’s Bad? 誰最壞?


#MichaelJackson #JaafarJackson #Jackson5 #GrahamKing #OfftheWall #Thriller #Bad #Beatit #Biopic #流行天王 #麥可傑克森

註一
約翰包威爾 著。《好音樂的科學 II:從古典旋律到搖滾詩篇 ───美妙樂曲如何改寫思維,療癒人心》。柴婉玲 譯,臺北:大寫出版,2018

Powell, John. Why You Love Music: From Mozart to Metallica—The Emotional Power of Beautiful Sounds. New York: Little, Brown Spark, 2016. 

後記

猶記1996年士林豪大大雞排一塊還是35新台幣的時代,麥可傑克森《歷史之旅世界巡迴演唱會》History World Tour十月份在臺北中山足球場盛大開唱,搖滾區票價幾乎剛剛好是鮮嫩多汁雞排的100倍多一些些(3500-4000之間)。😋🐣

雖然超級愛《危險之旅》專輯中的《Jam》、《Black or White》、《Remember the Time》等等等,可惜當時零用錢錢完全無法存足、滿足票價的門檻。😭

好在當時中學校鄰近表演會場,所以開唱前一天麥可試音、試唱約莫兩小時的原聲帶完完全全在放課後自修時間免費欣賞了一回。😉

20096月份突聞麥可驟逝的噩耗,了解美國娛樂產業的黑幕、偶爾是重度陰謀論者的本小姐,隨即心中哀傷生氣到:絕對是被謀害的!😡🤬

2022年中業界得知「麥可傳記電影籌備中….」的消息,本小姐還頗不屑嗤之以鼻:「流行天王永遠無有任何地球人可取代,好萊塢製片和演員群到底有啥能耐可以開拍此傳記片呀!!!」,簡直睥睨到無語。🧐😒

2026年初瞥見麥可傑克森之侄賈法的妝容與舞步,還有Colman Domingo的出演,本小姐決定IMAX沈浸一試。

首映場後當晚,家中流洩出Jackson 5時期小麥可那天真高昂的嗓音悠悠唱著:Just call my name, and I’ll be there

本小姐竟然默默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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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Ready or Not 2: Here I Come《弒婚遊戲:2度開局》反資本、反體制、反父權、反川普的終極大逃殺

8 April 2026
Finnkino, Helsinki

美國川普政權至全球權力遊戲

Do you Eat the Rich?

面容姣好卻渾身沾血、掙扎倖存下疲憊不堪、噩夢遊戲後一縷輕煙……

2019年《弒婚遊戲》終場自超級富豪家庭的爆血殺戮躲貓貓遊戲中成功逃脫後,新娘葛蕾絲從鬼門關前的一呼驚悚,倏忽跳躍至2026年《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起始:疏遠多時的胞妹費絲悠悠現身,姐妹倆卻受迫簽下血盟,進入各方敵對家族爭奪「至高之座」的大逃殺任務遊戲,直至黎明!
 
編導雙人組麥特貝提內里奧爾平(Matt Bettinelli-Olpin)與泰勒吉列特(Tyler Gillett)一鳴駭人的《弒婚遊戲》,以金髮碧眼、青春天真的美國新娘(薩瑪拉威明Samara Weaving)單打獨鬥嗜血富豪,預示了懷抱「美國夢」的美利堅人民自20172021年間川普內閣極度重商主義、白宮政治手段下的受迫性誤判。


而《弒婚遊戲:2度開局》再接再厲,以上海富婆萬辰星代稱「中資企業」、毒蟲殺手代表橫跨東西岸的「毒梟大亨」、西語系持槍家族則為賺翻全球的「軍火販子」、印度裔三人組則是「AI全印土豪All India」、而雙胞胎兄妹/姐弟便是「歐洲老錢貴族」的象徵:《弒婚遊戲:2度開局》匯集各族裔與職種的敵對家族,正是編導將首集《弒婚遊戲》的川普政權隱喻,提升至金融與性犯罪的愛潑斯坦檔案(Epstein files)之強力控訴,更甚是全球各國領導者間權力遊戲大戰的終極暗諷。
 
若說2019年《弒婚遊戲》的密室逃脫為致敬喬登皮爾(Jordan Peele2017年《逃出絕命鎮》Get Out! 階層制度之討論,那麼2026年《弒婚遊戲:2度開局》中「至高之座」(Hight Seat)不啻為《捍衛任務》系列的「高層」(High Table)權力鬥爭之影射。High Table一詞原係指英國頂尖學院(劍橋、牛津與都柏林聖三一大學)提供給院士成員(Senior Common Room)以及坐上賓啜飲用膳的餐桌;而《弒婚遊戲:2度開局》中Hight Seat以長老私人醫療室的電動臥床、婚宴場地純白貴賓席位、頂級飯店接待區的吧台高腳凳、豪宅主廳的鑲邊黑木椅、家族領地的狩獵高台、甚至是秘密祭壇的魔鬼基座‥‥場景設計以兼具特色的座位造型,恰恰暗示了本片所有角色的「階層」與「職位」:「中資企業」、「毒梟大亨」、「軍火販子」、「全印土豪」以及「歐洲老錢貴族」是權力與經濟鬥爭的「高位」(High Seat)反基督主義份子;而代表聖經中勸世為懷的「恩典」Grace與「信仰」Faith,是姊姊Grace與妹妹Faith因受迫經濟拮据與感情依附、陷入聽命從事的實驗對象。


2度開局的驚喜選角

以《是誰搞的鬼》、《魔法奇兵》Buffy The Vampire Slayer系列起家的莎拉蜜雪兒吉蘭(Sarah Michelle Gellar),搭擋了《老師不是人》的蕭恩哈特西(Shawn Hatosy)飾演「歐洲老錢貴族」雙胞兄妹/姐弟烏蘇拉Ursula與圖斯Titus,看似高尚自持,卻陰險躁動,是本續作最迷人驚喜之一。源自拉丁語「雌熊」的烏蘇拉與「榮耀」的圖斯,對比了總是拌嘴不休的姐妹倆「恩典」葛蕾絲與「信仰」費絲,你來我往的較勁動粗,好似隱而不彰的對照組,幾以二分法縱橫推進全面獵殺的劇情發展。直至原本天真無害的「恩典」與「信仰」拾起軍火、熟稔權力真空漏洞,進而逆轉了遊戲規則以求防守自保,此舉不啻為討伐體制的叛變,攪亂了老錢們的高高在上,顛覆了「高位」間的權力想像,是為《飢餓遊戲》系列的血漿噴濺激進版。
 
以「肉體恐怖」敘事風格橫掃影壇的加拿大導演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驚悚客串《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家族長老,是「權力」的肉身象徵,並佩戴了宛如「至尊」的亮金「魔戒」,為本片最亮眼驚喜之二。《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二度婚禮場景那黝闇的黑紗長裙、貴賓身著土黃色中世紀憎侶罩袍、陰暗隱蔽的祭壇儀式,幾近是編導取法了史丹利庫柏力克《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的邪教儀式場景,而直至黎明的時間線限制,又酷似昆導(Quentin Tarantino)自編自演的《惡夜追殺令》設定。

也曾在《老師不是人》中參一角的伊利亞伍德(Elijah Wood),飾演全劇唯一只有職稱而無有姓名的「律師」,毫無情感,卻也超然於金錢權力的遊戲之上,正是為「魔鬼代言人」,也或許為全劇唯一坐擁超自然力量的角色。伊利亞伍德的冷若冰霜,藏有《剝頭煞星Maniac中那社交障礙的極度自戀;亦正亦邪的湛藍雙眸,眼睜睜盯著亮金「至尊魔戒」緩緩消失在肉搏廝殺中,嘴角的一抹上揚,卻又極度神似《魔戒三部曲》中咕嚕的詭譎莫測,是為全片最拍案的驚喜之三。


小結:適婚?是昏?試婚?弒殙?

One Ring Rules Them All

《弒婚遊戲:2度開局》終場撒旦儀式的眾人騰躍撲飛、噴血廝殺的肉搏一戰,可說為《魔戒三部曲》中的執著、執迷、執拗的後現代啟示錄:

魔戒全屬至尊御,至尊指引諸魔戒
至尊魔戒喚眾戒,眾戒歸一黑暗中」。(註一)

而各族裔與職種的敵對家族看似錦衣玉食、榮華尊貴,不過就是受困於權力慾望、資本主義與《瘋狂副作用》Triangle of Sadness的守財奴。編導尤其以「歐洲老錢貴族」雙胞檔烏蘇拉Ursula一角,藉以嘲諷美國前第一夫人希拉蕊柯林頓那「馬克白夫人的野心陰狠」(註二),加諸圖斯Titus暗諷美國前總統小布希那愚蠢空洞的自以為是,為美利堅合眾國資本擴張主義的「邪惡軸心」,如同希臘鬼才導演尤格蘭西莫《憐憫的種類》中,呈現了人類屈從威權的迫切與渴望,而其瘋迷狂熱,更甚於追逐自由。
 
德裔精神分析心理學家兼人本主義哲學者佛洛姆(Erich Fromm1900-19801941年《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一書中早已洞見,相比「追求自由」,個體在父權社會結構中更普遍、更普世的傾向為「逃避自由」。
 
以「逃避自由」進而服從與依賴威權,不僅僅是出於追求個人利益的理性考量,而是必然涉及心理層面的深層需求。後現代社會大喇喇高舉的「個人自由」,卻無預警衍生出孤單、疏離、無能與恐懼,是為跨種族、跨階層、跨職種的人類集體潛意識焦慮,因而導致個體更欣然交付自我予以新型態的威權體系──── 之於安全感、歸屬感、或是與世界產生獨特連結的親密感想望。
 
《弒婚遊戲:2度開局》象徵資本主義與父權體系的首回白紗婚禮,至二度開局的邪典儀式,在噴血全場、淋漓痛快之時,我們觀者是否也稍稍警覺自問:代表Final Girls擺脫外在力量之於人身自由的限制時,是否往往也忽略了人心的內在侷限與恐懼?我們認定為出於自我追尋、自我解放、自我救贖的信念與理念,是否其實也順服、屈從、投靠了社會集體潛意識、催眠術的邪教式灌輸?追求身心自由,真的只需手牽手、心連心,手持「恩典」、懷抱「信仰」,就得以目標達陣、修成正果嗎?

註一
J.R.R.托爾金教授《魔戒三部曲》的原文:
One ring to rule them all, one ring to find them,
One ring to bring them all and in the darkness bind them.

註二
威廉莎士比亞1623年出版的歷史劇《馬克白》Macbeth,以蘇格蘭宮廷政治謀略為劇情主軸。狂妄自負加諸暗示慫恿,將軍馬克白暗殺了國王鄧肯,自立為王,以兇狠殘暴手段,打壓敵意與猜忌,藉以保護自我。屠殺與內戰使得馬克白與夫人自責、自大、逼近自虐與自毀。馬克白夫人的情緒描述起伏多變、陰晴不定,自古劇評公認是為莎翁眾多劇本中最高難度演譯的女性角色。

#ReadyorNot #HereICome #SamaraWeaving # ElijahWood #DavidCronenberg 
#Grace #Faith #EattheRich #Epsteinfiles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04/25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6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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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The Drama《抓馬戀人》:蝙蝠俠過招蜘蛛女── 從浪漫漸進式崩解的非一般愛情故事

10 April 2026

Finnkino, Helsinki

南戲北劇,戲文雜劇;疑心暗鬼,抓馬戀人。

「戲劇」Drama詞源來自明代以降「南戲北劇」之合稱;戲為「戲文」,劇指「雜劇」。戲劇的起源實不可考,但一說為祈求戰勝的巫術舞蹈儀式,因上古漢語「巫」、「舞」、「武」三字或為同源。另一說則為戲劇源於古希臘酒神祭祀,是為城邦民眾慶祝豐收時節的即興「詩劇」歌舞表演,爾後蓬勃發展至今「悲劇」與「喜劇」等多重面貌。
 
挪威籍導演克里斯多佛博格利(Kristoffer Borgli)繼2022年飽含心理驚悚的都會男女「愛情」劇《我恨我自己》Syk Pike後,2026年集結「蝙蝠俠」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與「蜘蛛女」千黛亞(Zendaya)的《抓馬戀人》,以近距對焦攝影演繹「演員」臉部表情變化、加諸跳接手法預示個人記憶與幻覺,推進「故事」的行進節奏、不時拉至中距鏡頭運用「舞台」燈光與學院派服飾表示心理狀態、同時預留開放性提問,促使「觀眾」身處其境,尋找自己的詰問。


演員

羅伯派汀森稜角分明、帥氣無敵,卻夾雜那內耗無限、不知所措、結舌木訥的英倫憂鬱,簡直為休葛蘭(Hugh Grant)再現;千黛亞高挑優雅、青春可人,卻隱含一絲絲神秘莫測、憤世嫉俗、理性與感性兼具之間稍稍透露那獨立自主的陽剛基調,神似茱莉亞羅勃茲(Julia Roberts)。大英藝術博物館策展人查理與書店店員艾瑪在波士頓咖啡廳搭訕邂逅,尷尬不失逗趣的輕鬆氛圍,《抓馬戀人》開篇宛如重現休葛蘭與茱莉亞羅勃茲《新娘百分百》Notting Hill飽含文藝學院風的浪漫序曲。
 
羅伯派汀森繼《米奇17號》Mickey 17與《去死吧,親愛的》Die, My Love,接續出演在親密關係中以「自我為絕對中心」神經質型男:《抓馬戀人》調情恩愛時,令眾人小鹿亂撞、眉飛色舞;官能分裂之際,將困惑疑慮壓抑,收攏擺爛在遲疑的神情與僵硬的舉措中。對照好友邁克(Mamoudou Athie飾演)的沈穩冷靜、同儕布萊克(Michael Abbott Jr.)的粗獷火爆,文青策展人查理的「表象」與「內心」即在兩位配角之間來回掙扎,使「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關係傷痕漸進式劈裂。《抓馬戀人》開篇是以男性長時凝視啟動「戲劇」敘事的。
 
而被動於正臉、耳背、長髮與腰際間「男性長時凝視」的千黛亞,跳脫《沙丘》系列與「甜茶」提摩西夏樂梅(Timothée Chalamet),甚至是《挑戰者》Challengers 與喬許歐康納(Josh O'Connor)那毫無化學反應的愛情互動,此回與羅伯派汀森配對,那甜蜜又疏離、坦率又矛盾的精準演繹,恰恰回應了《抓馬戀人》中「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戲劇張力。千黛亞的準新娘一角,粗魯調皮扯下準新郎睡褲、微醺中揭露的謀殺思緒、舞蹈教室中婚禮開場舞練習、磨刀霍霍對準枕邊人……皆翻轉了起初的男性凝視主動,倏地接管「戲劇抓馬」的敘事走向。
 
而艾拉娜海姆(Alana Haim)在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甘草披薩》Licorice Pizza中熱情奔放、拒絕妥協的鄰家女孩形象,起先點亮了《抓馬戀人》那幾乎《新娘百分百》的歡樂設定,卻在冗長對話的酒杯交錯橋段,瞬間川劇變臉,毫無關懷理解的可能。尤以攝影師Arseni Khachaturan打光聚焦在艾拉娜海姆那橢圓長臉、眼距過近的家族基因(註一),加諸毫無矯正的單顆暴牙,帶有黏膩假掰的加州口音,那皮笑肉不笑、話中有話的不懷好意,以「左膠正義」包裝的「自卑嫉妒」毒性個體,簡直就是你我都會在職場上、生活中不期而遇的婆媽級臭婊子。艾拉娜海姆刻意性排外的伴娘角色,與海莉蓋茲(Hailey Gates)飾演暗戀上司的助理Misha,一張牙舞爪、一膽怯無助,恰恰也投射了千黛亞準新娘那「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正向「表象」與「內心」焦躁。

 
故事

「愛情既有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同時又為動搖人心的力量」。導演博格利以日記形式記錄,進而演化《抓馬戀人》劇本:「難以抗拒的魅力」是查理與艾瑪個人「個體」感受,而「動搖人心的力量」卻是群眾「集體」觀感─── 藉由查理與艾瑪周邊的友人兼伴郎邁克與伴娘瑞秋、查理共事的助理Misha與男友布萊克這三對伴侶的彼此互動對照,將集體抽絲剝繭,進而直搗最細微、最私密,甚至最黑暗的個體,勾勒出「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戀人絮語。

攝影師Arseni Khachaturan以倏忽即逝的戀人火辣裸體鏡頭,暗示短暫的肉體「表象」生物吸引力,而異常緩慢的近距鏡頭,才是伴侶間柴米油鹽生活上的現實,猜忌疏離的高度不穩定狀態更令時間停滯、心力交瘁。

與《怪奇物語》第五季第六話〈逃離暗域與關係隱喻〉Chapter Six: Escape from Camazotz中南西與強納森因在極限環境中生死交關,兩人終於對彼此誠實的戀人絮語恰恰相反,《抓馬戀人》的準新郎查理與準新娘艾瑪因為「開啟潘朵拉盒子」,而在舒適優渥的居家或辦公環境中,「言」與「意」的錯位,愛上了「愛情」與自我投射的美好,徒留爭吵、猜忌、焦灼與崩潰。

編導博格利以角色間「打分數」、「選對人」的戀愛標準,點出「個體」的道德觀點碰撞真心話時,那原本「看得見」的優異「表象」,是否仍然是當初相戀的真心?或許以北歐的悲喜劇角度看待美國校園槍擊案議題的《抓馬戀人》,的確誘發北美觀眾影評間的譁然與不快,但正如同編導直視「個體」皆有祕密、過錯、恐懼的正常時,集體的國族陰影是一定必需緘默不語,才有解決的可能嗎?槍枝氾濫的深層原由,不正是由無數「個體」自建國以來的供需經濟與重商主義下,層層堆疊為當今「環境」、「教育」與「情感」的集體難題嗎?「個體」心理層面的「看不見」,不能以「看得見」的「戲劇」Drama,運用演員、故事、舞台與觀眾們相互詰問嗎?

 
舞台

《抓馬戀人》舞台場景設定於美國東岸波士頓,與千黛亞《高校十八禁》中合作的服裝設計Katina Danabassis再次續緣,運用服飾色彩反映角色的精神狀態:面窗獨坐高腳凳是單身女子的明示,穿著的深綠毛衣,象徵著角色表象平和,內心卻高度不穩定。

戀人相遇時,寬敞明亮咖啡廳預示(或許)無限的希望,以復古GAP單品搭配Margaret Howell的呢絨成套西裝的常春藤學院派風格,說明博物館策展人查理的學歷與職種。戀人同居後,服飾設計便選擇了大量法蘭絨格紋與可互換的中性基礎款單品,旨在視覺上將查理與艾瑪合而為一「凝聚的個體」;艾瑪的服裝拋棄了墨綠、亮黃等冷色系,以簡單、舒適、寬大、暖調的款式為主,彷彿是從查理衣櫃隨性穿搭的質感,也顯示出女性角色並非粉紅泡泡芭比,呈現獨立自主的陽剛基調。

戀人相知的「真心話大冒險」,溫潤木質裝潢的品酒室的溫黃燈光逐漸黯淡,攝影聚焦桌台上半部,四位角色間的肌肉抽動與眼神流動,勉強推動毫無情境刺激的冗長對話。自此場景黯淡至揪心且混亂的婚禮高潮,只有艾瑪穿著Jenny Yoo的緞面珠光長紗禮服稍稍點亮了心靈崩潰邊緣的黑暗。

而戀人相昔的波士頓當地餐酒館,是《抓馬戀人》最昏暗、最泥濘、最狹窄的舞台Drama終場。
血跡斑斑的查理未褪去的新郎西裝,象徵身心受創,其內心仍堅信婚姻與愛情的渴望;套上橘色鴨絨短板外套的艾瑪,暗示或為因青少年而免刑事責任、逍遙法外的校園槍擊案嫌疑犯。

《抓馬戀人》官方電影海報以低光粗顆粒的即可拍,閃亮鑽戒為構圖中心點,將羅伯派汀森與千黛亞幾近寫實的「訂婚宣言」愚弄嚇傻了眾多影癡影迷(以為和Suki Waterhouse分居,抑或是蜘蛛弟湯姆霍蘭的訂婚告吹)。細細觀之,電影中段可一瞥散落在木桌上的眾多富士拍立得,驚見千黛亞以槍枝手勢,對準合照的羅伯派汀森,暗示男性只顧猶疑抓馬,女性卻掌舵了敘事生殺大權由其以本片製片群為《仲夏魘》編導Ari Aster以及《女巫》丹麥裔製片人Lars Knudsen,挪威編導克里斯多佛博格利跳接手法預示個體記憶與幻覺,甚至預留大量「看不見」的推理質疑,若要說《抓馬戀人》是以浪漫喜劇包裝的心理驚悚恐怖,本評論的大膽假設,不無可能。

  
觀眾

《抓馬戀人》以「個體」的凝視為起點,「兩人」享受的甜蜜世界,再增添周邊「小眾」為聊天群,加碼至兩位數的婚禮賓客,直至動輒上千的電影製作群,擴張至全球銀幕前的觀者你我他,以自我為出發點的愛慕關係,終究不可避免顧及他者觀點與大眾輿論。

羅伯派汀森與與千黛亞全球跑《抓馬戀人》宣傳首映會時,也與眾家媒體討論了之於感情難題的個人觀點。羅伯派汀森認為自信的建立,可以無需強制過問、糾結於彼此的過往;千黛亞則承認人們都是會隨著情境成長改變的,實話實說即使當下讓人坦然,但同時也伴隨著高度風險。

而兩主角以「個體」與觀眾樂於探討愛情難題時,卻也同時實踐了「戲劇」Drama的「集體」功用:透過藝術化的苦難、苦情以及苦戀,引發觀眾的「哀憐與恐懼」,增長知性、強化同理心,達到情感的宣洩與淨化(Catharsis),在安全距離下省思人生脆弱性:我們或許身處困境,但並不孤單。

羅伯派汀森與與千黛亞先以《抓馬戀人》過招,2026再以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奧德賽》與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沙丘:第三部》接力,合力推廣「戲劇」Drama藝術面貌至最高峰。
 
小結

《抓馬戀人》捨棄「言情Romance,而是以「戲劇Drama四大元素───演員」、「故事」、「舞台」、「觀眾───呼應原文片名,開放性探討了理性與感性的碰撞:深層的自我坦露,是親密關係中的強制性必要嗎?誠實的美德,可能讓關係陷入僵局,也可能轉變成強化連結的契機,當流動的觀點無法可約束懲罰時,我們將如何化解,如何自處?

或許,就如同村上村樹《挪威的森林》中緩緩沉思的:
人人心裡都有一片無盡森林,是任何人皆無法到達的

敢問:你做過最惡劣的事兒,又是哪一樁?
 
註一
1991年出生於美國加州洛杉磯猶太家庭的Alana Mychal Haim,與姊姊們Este HaimDanielle Haim合組流行搖滾樂團Haim2021年憑藉《甘草披薩》好評如潮的演出入圍金球獎最佳音樂及喜劇類電影女主角等獎項,同年,以樂團專輯《音樂界的女人第三部》Women in Music Pt. III提名葛萊美年度專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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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0日 星期一

SISU 2: Road to Revenge《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地表最強北歐阿伯之鐵漢柔情與國族隱喻

25 October 2025
Finnkino, Helsinki

硬漢不死,靦腆柔情

Sisu,承載二位母子音(Si/Su)雙音節,僅僅四個拉丁字母,共享形容詞、代名詞與名詞,或許是全球各語系最絞腦「一言以蔽之」的芬蘭語詞彙(之一)了。

若以現代英文翻譯,Sisu或可為漢語成語中「頑強不屈/Stoic、百折不撓/Intense tenacity、堅韌不懈/System resilience、所向披靡/Unstoppable」的綜合體,其飽含高強度心理素質與生理適能,是芬蘭民族教育最自豪、最渴望、最終極的人格特質養成目標。
 
以奇幻動作風格見長的芬蘭編導賈馬里赫蘭德(Jalmari Helander)繼2010年首部長片《聖誕壞樂》即榮獲西班牙錫切斯奇幻影展最佳導演獎後,2014年《總統遊戲》Big Game、2022年《SISU:黃金硬漢》與自1999年搭擋合作的芬蘭硬漢派演員Jorma Tommila再度聚首,2025年續作《黃金硬漢:殺出血路》以全新視角致敬荒蕪美學,「關關難過關關過」的驚人戰鬥,是腦洞大開的暴力饗宴,更是編導以大銀幕呈現芬蘭集體民族百年來掙脫殖民、尋求尊嚴的國族潛意識精神勝利。


黃金硬漢的反納粹宣言

2022年《SISU:黃金硬漢》歷史場景設定為19449月至11月間納粹德國與芬蘭共和交戰北極圈領土的拉普蘭戰役(芬蘭語:Lapin Sota):19449《莫斯科停戰協定》簽訂,芬蘭共和需終止與納粹德國的外交關係,將滯留於芬蘭境內的德軍總部及其軍團武裝解除、驅逐出境。

而冰天雪地、一片寂寥的拉普蘭地區,自古為薩米住民遊牧之地,罕見的極圈金礦更吸引著無數發財夢前仆後繼(註一)。1943年夏初,納粹德國國防軍最高統帥部秘密籌備兵力向北收縮計畫,運用焦土政策,以應對芬蘭與蘇維埃政府互簽合約,藉此就近「侵佔」芬俄邊境佩琴加區(芬蘭語:Petsamo;北薩米語:Beahcán)的鎳礦工洞。

SISU:黃金硬漢》以德軍「樺木行動」為背景的公路大逃殺之旅,Jorma Tommila飾演從淘金平民倏地爆發為復仇硬漢,利刃穿頭、地雷炸碎、人肉盾牌、鋼盔爆頭、戰車輾斃,一夫當關,萬兵莫敵,只對毛孩兒靦腆柔情。沈默是金卻滿載黃金,直至抵達首都赫爾辛基芬蘭銀行櫃檯,鏗鏘有力吐出全劇(幾乎)唯一台詞後,編導以此虛構橋段暗示二戰後芬蘭國家建設基金不落外人田,片尾還不忘歌頌女性力量,可謂理性與感性兼具。

首部曲《SISU:黃金硬漢》是為反納粹宣言,主打「國家主體」、「資金守護」與「地緣保衛」前哨戰。


黃金硬漢的反共產暴力

2025年《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時間線延續1946年二戰結束後,芬蘭東部Karelia淪陷為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芬蘭語:Karjalais-Suomalainen Sosialistinen Neuvostotasavalta,縮寫為KSSNT),Jorma Tommila飾演白髮蒼蒼,傷痕累累的退伍軍官Aatami Korpi,默默拭淚著早已人去樓空、蕭條寂寥的家園。秉持百折不撓、堅韌不懈的Sisu性格,黃金硬漢將厚實木板一一印上標記,分批拆卸,獨自西遷至安全區域再樂高一下,重組溫馨記憶。

無奈新仇舊恨緊追不捨,地獄無門,只得殺出重重血路。

從《阿凡達》開外掛穿越時空找上門,自帶老兵狠勁,飾演蘇聯政治犯的史蒂芬朗(Stephen Lang),對決地表最強北歐阿伯,正面抗衡,拳拳到肉。隱喻共產主義較勁自由主義的國際勢力,《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於2024年初春於愛沙尼亞開拍時早已話題爆棚。

《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全片89分鐘,分篇七章節為敘事推進,宛如二十世紀戰事小說:家園國土、新仇舊恨、狂飆混戰、敵機來襲、機會渺茫、復仇之戰、故事終章。而Jorma Tommila的撤退西進之旅,卻演變為士兵圍剿、尬車輾人、裝甲追逐、敵軍空襲、絞繩斷頭、近身肉搏、最終戰場的導彈對轟…… 軍事迷還可一窺二戰期間蘇聯對地攻擊機──── 最大載彈量600公斤,亦配有可迴轉機槍與子母彈的「黑死神」Ilyushin Il-2威力。
 
二部曲《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則為反共主義,續攻「家園守護」、「主體悍衛」與「身份認同」游擊戰。


黃金硬漢的「知識權力」

《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敘事節奏乾淨俐落,過關斬將流暢剪接,爆破宛如惡趣味的動作電玩,而「關關難過關關過」的最終場景,便是黃金硬漢層層往上,直搗權力中心的西伯利亞列車了。
 
古典主義「知識即權力」knowledge is power的認知,卻因為法國後現代主義學者傅科(Michel Foucault1926—1984)翻轉的「權力即知識」power is knowledge而解構了邏輯關係。《黃金硬漢:殺出血路》節節車廂殺出生路的橋段,隱隱致敬了韓國導演奉俊昊改編自法國科幻漫畫Le Transperceneige的《末日列車Snowpiercer
 
西伯利亞列車為政治體制的象徵,末節/中階/頭等車廂為父權階級的隱喻。發動攻擊時,黃金硬漢終極目標便設定攻下由蘇聯政治高層權力掌舵的系統引擎區,卻也意外觸及令人膽寒的「知識權力」/核武計畫。

「權力」提供政治正確的形式規範──── 知識,而知識既是權力生產出來並加以傳播的,反過來又再供養父權階級,生產更大更高的無盡權力。
 
西伯利亞列車運轉系統中起作用是當權者的「位置」,而非蘇聯政治軍官此人的個體。在權力位置關係中,原為政治犯的蘇聯軍官也受限於自身的政治權力地位,其主體性(自主性)早已消融於其位置所隱含的權力中。從史蒂芬朗《阿凡達》扮演美軍基地總指揮官以降,那不屑一世的高傲,驕縱自大的肢體語言,實為父權高階的最佳人選。而控制西伯利亞列車的規訓方法,是對士兵身體與思想的操控:一是禁閉(末節車廂);二是分隔(武官與鐵門);三是專門位置(每節車廂所代表的社會階級),目的在於避免上下不同位階因不期而遇所導致的權力流動與不確定性。唯有透過異己(the other,例如低階大頭兵與黃金硬漢)的存在,才能突顯當權者的與眾不同。

然而,於體制外(車廂外)被迫囚禁於體制內(監獄室)的黃金硬漢,無視父權階級的既定成規,吼出全劇(幾乎)唯一台詞後,遂迫使社會操控逐一垮台。

編導2022年《SISU:黃金硬漢》嘲諷納粹角色之貪婪,運用孤膽英雄形式一吐歷史怨氣,好來個芬蘭國族精神式勝利;而《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卻可視為編導20222月俄烏戰爭爆發至今,之於新共產主義勢力逐年擴張之民族集體憤怒、焦慮與恐懼。
 

小結

芬蘭自13世紀末北方十字軍東征,併入瑞典王國版圖,直至1917年俄國革命後,芬蘭民族得以宣布獨立。六百年以降的附屬國族歷史以及冷冽冰霜的地理氣候,地廣人稀,生存不易,戰火蹂躪,流離失所,導致芬蘭人內斂寡言、堅毅不屈的民族集體性。綜合筆者於芬蘭居住工作,接觸各行各業的數十年經驗而言,如同黃金硬漢惜字如金、眼神示意的芬蘭男女老少,現今仍不在少數。

芬蘭民族執著於「地緣保衛」與「家園守護」的國族傳統,不難以芬蘭共和國國歌《我們的國家/土》(芬蘭語:Maamme;瑞典語:Vårt land)以及芬蘭家庭熱衷購買土地,興建度假小木屋的生活習慣得知一二。雖說《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敘事無以跳脫動作片的千古陳腔濫調────權力鬥爭v.s復仇意志,但卻無意透露出「佔地為王」的國族集體潛意識。
 
芬蘭新世代因資訊國際化而「社交障礙」(social retarded)的情況於千禧年時顯著改善,可惜因2020疫情期間的隔離政策以及隨之席捲全球的社群媒體上癮,「沈默寡言」瞬間集體性回鍋;加諸自1937年初始設立的社會保障局(芬蘭語:Kansaneläkelaitos,簡稱Kela;瑞典文:Folkpensionsanstalten,簡稱FPA;英語:The Social Insurance Institution)提供『從搖籃到墳墓』方方面面的社會援助與經濟補助,初生嬰兒只需吃喝拉撒,每月即入帳約95歐元零用基金以及免費醫療與博物館資源直至孩童年滿十八歲止;在「不諳學雜費為何物」以及「一遇難題隨即擺爛躺平」的眾多芬蘭學子養尊處優間,或許編導更為焦慮擔憂的,則為SISU精神與體能的集體式凋零消亡。
 
芬蘭徵兵制(全體年滿18歲的芬蘭男性公民必須服役612個月或一年的民事服務)以及近十年來逐步上升的芬蘭女性自願役人數,或許能稍稍平衡蟬聯九年「全世界最快樂國家」的悠遊享樂心態。有趣在於,編導賈馬里赫蘭德以高度孤膽英雄主義的《黃金硬漢》系列,大膽直白挑戰了向來遵循北歐平等主義(Nordic Egalitarianism)以及「詹代法則」Law of Jante文化認同中強調「結果平等」、刻意摒除個人主義的芬蘭共和體系。或許,有鑒於鄰國俄//惡勢力的興起擴張,芬蘭祖先們那「頑強不屈、百折不撓、堅韌不懈、所向披靡」的稀缺,值得以有限預算血腥開拍,萬物皆凶器,老將拒絕死,喚醒SISU,惡趣味復興吧!

註一
芬蘭知名國民平價啤酒品牌「拉普蘭金礦」Lapin Kulta以此命名。芬蘭在地旅行社於夏秋兩季仍推出「拉普蘭淘金熱」的國旅行程。
啤酒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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