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Liberty

2020年10月30日 星期五

Martin Margiela: In His Own Words---《Martin Margiela》:孤獨自持,鋒芒畢露

I don’t like the idea of being a celebrity. Anonymity is very important to me, and it balances me that I am like everybody else. I always wanted to have my name linked to the product created, not to the face I have.

——Martin Margiela

無意躍門名流,卻是時裝業界無可撼動的設計大師;一生淡泊名利,卻天賦異稟,主導前衛先鋒。1957年出生於比利時Genk,七歲時的Martin Margiela就自詡將在花都巴黎大展時裝設計師長才。他曾是尚·保羅·高提耶1985-87年間的衣飾助手(Jean Paul Gautier, 1952-),並於19972003年擔任愛馬仕的設計總監。1990年創業初始,Martin Margiela與合夥人Jenny Meirens對於「品牌」就有的另類的解讀:Maison Martin Margiela一系列設計選用全白棉布,配以四點縫線作品牌標記,用意是希望方便顧客穿著衣品時除去標籤,並配以0-23的數字表述系列年份。小小標籤卻滿載點點故事,而當正職時裝秀巔峰,打造馬蹄高跟鞋、睡袋冬季長版外套、編織墊肩軍裝、金髮短版洋裝的鬼才新星,卻於2009年無聲無息,煞然退出他一手打拼的個人品牌,業界一片譁然。

2017年初,英國獨立時尚誌《DAZED》推出獨家紀錄片We Margiela,記錄了品牌合作夥伴 Jenny Meirens 等人與Martin Margiela工作時的感受軼事。當今社群媒體霸權時代,「噱頭」(gimmick)橫行無阻,設計師越高調,品牌就越有話題,彷彿被消費的不單單是設計本身,還有設計師本人的明星光環。Martin Margiela依然固我,拒絕鎂光燈謝幕,也從未於公眾場合與他人合照。曾擔任比利時安特衛普六君子之一Dries Van Noten紀錄片導演的Reiner Holzemer,四十天近距離跟拍,讓神秘莫測的Martin Margiela「只聞其聲/手,不見其人/型」,首度打破沉默,公開述說in his own words自己20年來的理念和個人經歷:「我實在無法應對時尚界馬不停蹄的商業壓力以及貿易供需問題,同時對現今社交媒體氾濫的信息感到不適:這等同摧毀了時尚週等待、引領、期盼的快感,並破壞了一切原本藝術應該令人驚喜的爆發力」。

 

略微顯斑的修長雙手,稍帶法式口音的英語,平淡哀嘆地,訴說他與母親之間的童年關係,成年後與品牌創立的新高峰,馬蹄高跟鞋的設計草圖,把玩著芭比娃娃的頭髮與灰毛衣……紀錄片不時穿插1990-99Maison Martin Margiel蒙面時裝秀系列(翻拍而未數位化修復,也缺失年份季節註記的走秀片段是本紀錄片一大敗筆),恰恰呼應設計師本尊堅守拒絕「拋頭露面」底線。而Martin Margiela也坦言自己曾經後悔選擇低調過活:「拒絕亮相,品牌便難以獲得關注」。對許多品牌設計師而言,在高度商業化的時尚界,此舉無疑讓品牌加速陷入劣勢,但是對Martin Margiela而言,這不是忤逆自己、順勢而為的藉口:既然選擇了沉默低調,那系列作品就更要奪目發聲:

「我從不奢望成名。匿名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因為此舉能令我意識到我與他人無異;我希望我的名字令人想起的不是我的樣貌,而是我的創作」。

紀錄片甚至邀請在時尚界縱橫四十多年的法國「時尚頑童」尚·保羅·高提耶評論前員工Martin Margiela的實驗精神設計(Maison Martin Margiela的精品店都以純白磁磚、復古木質櫥櫃打造,銷售人員也都身著神似醫護專業的長白棉袍,不時還可驚見人骨蓋作為室內設計裝飾),對比高提耶的活潑風趣的影星風範,Martin Margiela似乎是帶著社交焦慮失協症患者,工作室的訪談,極似在孤島上的隔離病院,淡淡環繞著酒精刺味兒,孤單哀傷的口吻彷如寫下一個個不完整的句號,使人無言嘆息。

 

英國史學家吉朋Edward Gibbon曾如是解釋孤獨的能力:「交談增進瞭解,但是孤獨培養天才。一件作品能表達出均一性,正是孤身藝術家手筆的表現」。本紀錄片也紀實了於2017-18年巴黎舉行的Margiela Les Années Hermès展覽,外媒更戲稱此為「巴黎Margiela盛宴」(Saison Margiela 2018 à Paris),展覽中還可驚鴻一瞥也是害羞自持的前迪奧時尚總監Raf Simons的身影,在在彰顯出導演對於Martin Margiela自願孤獨的高度價值:一個創作者會不斷透過創作發現自我,重塑自我,找尋存在意義。

 

創造力的高度表現往往經由孤獨而成功。如同歷史長河中的詩人、藝術家或物理學者,Martin Margiela在設計作品裡留下了獨樹一幟的思想和情感記錄,所以是以醒目的方式成為後輩奮鬥的榜樣。Martin Margiela的依然固我、低調自持,卻在導演訪談中堅定而簡短地回覆:NO.

 

鏗鏘有力便足以促成驚喜「噱頭」。隱姓埋名,卻鋒芒畢露。

 

(Reiner Holzemer :Do you think you’ve told everything you’ve wanted to tell in fashion?

Maison Margiela :No)

 

延伸閱讀-> DIOR AND I:迪奧與我,優雅再現--《璀璨風華DIOR之夜》


At Finnkino, Helsinki

Helsinki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https://www.maisonmargiela.com

https://hokkfabrica.com/3-lessons-from-documentary-martin-margiela-in-his-own-words/

Storr, Anthony. Solitude: A Return to the Self.; re, Detroit: Free Press,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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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3日 星期四

TENET:《天能》天時逆轉,無所不能

「迴文所興,則道原為始。」

迴文,亦稱回文、回環,是正讀反讀都可讀通的修辭方式和文字遊戲,藉以表現兩種事物或現象相互依靠或排斥的關係。

 

漢字迴文起源有諸多說法。其一說法為南朝梁劉勰所著《文心雕龍·明詩》中的「道原」之說,被認為指的是「《道德經》是迴文的源頭」。(註一)而在公元79年被灰燼掩埋的城市Herculaneum,發掘由拉丁文寫成,被稱為Sator Square的迴文塗鴉:Sator Arepo Tenet Opera Rotas(字面翻譯為:撒種的農夫Arepo用力握犁輪)。2019年五月開拍時極度保密,羅伯派丁森甚至被迫獨處小書房閱讀劇本的《天能》TENET,正巧為英國鬼才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Kuso遠古迴文的時間科幻諜報動作燒腦鉅作。

 SATOR矩型(或ROTAS矩型/Sator Square)為一包含五個字母組成五個單詞的拉丁文迴文正方版(Palindrome)。早先的表格以ROTAS為頂行,但隨著時代的變遷,以SATOR為首的版本蔚為主流。其25個字母組成中包含拉丁字母五輔音(STRPN)加諸三母音(AEO)。《天能》置中,而其關鍵字隨之輪轉,如同電影海報與劇情輪迴:

 

R O T A S                S A T O R

O P E R A                A R E P O

T E N E T                T E N E T

A R E P O                O P E R A

S A T O R                R O T A S

 

五乘五正方版的二維迴文具有四個對稱性(由於正方形的相鄰邊不相同,所以它的對稱組是Klein四元群而不是8階二面體組。註二)以及同一性:兩個對角線反向和180度旋轉皆可觀之:SATOR文本可以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從左到右或從右到左皆可閱讀,更有趣在於,正方版的同長對角線也可由左上至右下,右上至左下甚至打字排版的左至右,右至左反覆迴文閱讀(SRNRS/RPNPR)。

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天能》劇情輪轉,起始於時間逆轉裝置ROTAS,傳送後援小組至基輔國家歌劇院OPERA協助「主角探員」中情局行動(丹佐華盛頓之兒翰大衛華盛頓飾演。觀眾可察覺在演員名單中以The Protagonist稱之,而劇中,好似所有角色們早已熟知探員的真實身份,所以對話無以得知其真實姓名,藉以暗喻The Protagonist一角隱姓埋名之無名英雄,如同諾蘭2017年《敦克爾克大行動》中也如是運用),得知TENET的抽象資訊後,「主角探員」便被招募入其組織明查暗訪。透過印度軍火商引介,「主角探員」手持湯馬斯·阿雷波(Thomas AREPO,諾蘭愛將兼蝙蝠俠管家阿福--爵士米高肯恩主演)偽造西班牙浪漫派畫家哥雅(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1746-1828。註三)的畫作《巢賊》好以會面殘暴冷酷的軍火頭子安德烈·薩托Andrei SATOR(北愛蘭老牌硬漢Kenneth Branagh主演,SATOR發音近似撒旦Satan,其令人不寒而慄的性格顯而易見。SATOR也可翻譯為SaTuRN,即時間週期/土星,原為農業和魔法的羅馬之神。軍火商薩托SATOR在本片的確象徵擁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武器),並策劃奧斯陸保全公司ROTAS(奧斯陸藝術品免稅倉庫)的盜竊行動,藉以親近薩托的髮妻凱特。(觀者或許也發現到,若是名列SATOR矩型的人物皆有名有姓,而其餘角色皆只有前名而無姓式,比如帥氣爆棚的羅伯派丁森飾演的神秘探員尼爾或是哈利波特系列中飾花兒一角的法國氣質女星Clémence Poésy,在本片飾演的科學家勞菈。有趣的是,以時光倒敘來看,羅伯派丁森與Clémence Poésy在哈利波特系列中從未有對手戲,在2020年《天能》也是如此)。

 

湯馬斯·阿雷波Thomas AREPO偽造的哥雅畫作《巢賊》,真有其畫。自1877年以降,從未露面的《巢賊》El Ladrón de Nido屬於哥雅個人私藏之一,被西班牙浪漫派畫界稱之為「棕褐色系列」或「西班牙圖像」,並被蘇富比拍賣會(Sotheby’s)估價至少以一百萬美金起跳。這幅尺寸為20 x 14公分的棕褐色描繪盜獵者被獵(黃雀在後)的蠶食隱喻:獵鷹嘴喙裡啣著剛捕獲的野兔,盜賊的腰部懸掛於細繩,綁至懸岩上,充斥緊張不安未知之感。或許編導團隊運用此幅再次論述「主角探員」(野兔)、薩托SATOR(獵鷹)以及「時間」(獵人)之間相互互聯卻危險的關係(諾蘭的許多電影已告知,每一位主角都是時間的臣服者)。另一方面,哥雅畫作《巢賊》也是串連主角探索軍火商案的MacGuffin使其劇情線得以發展。此後MacGuffin重要性逐次降低,直到片尾也不會再次現身。諾蘭的故事線難免老套,或許也是許多影評經常性批判的畫紅線重點,而且劇情中人物對話往往聲線並不清晰,觀眾必須豎耳傾聽(比如本片神秘小組大規模進攻的橋段或《黑暗騎士:黎明升起》中湯姆哈迪飾演大反派Bane在美式足球場的演講橋段),但是諾蘭在在堅持現場拍攝而不高度依賴電腦綠幕特效,或許也是收音不如預期的風險之一。


《天能》以SATOR矩型,運用拉丁文寓意隱隱訴說了ROTAS時間逆轉裝置的啟動輪轉(拉丁語名詞RŌTAS即為輪子,而芬蘭語為輪班之意),優雅開場的劇院場景OPERA(諾蘭以交響樂團開場的不和諧調音場景僅僅一分鐘即驟換槍林彈雨的驚赫,其強烈對比與調度手法近似2012年《黑暗騎士:黎明升起》),本片片名即為神秘組織TENET,在SATOR矩型居中,「掌管」劇情人物的時間線發展(西班牙語原型動詞TENER即根據拉丁文動詞TENERE持有、維持、掌管、保存而來,而且TENET左右觀之都有網羅NET之意,象徵劇中主角們的命運交纏),而對於未來的「未知」(Thomas AREPO在本片即為神秘線人,只有串連主角引介的功效,我們對於他本身的背景性格一無所知),卻引導至本案的終結關鍵SATOR (拉丁文稱呼詞serere字面為播種者,後引申為創始人或鼻祖之神聖寓意,但是本片或許藉以薩托SATOR一角反諷人性的邪惡本質);若以返向來觀之,若人世間無有邪惡的SATOR,或許也絕無ROTAS時間逆轉裝置的設置。

 

印度情報指引「主角探員」以及神秘小組大規模進攻薩托成長的廢棄城市,而大戰同時運用了鉗形作戰的技巧:紅隊代表順向時間,而藍隊進入時間裝置逆向進攻,確保敵軍在陣勢上左右逢敵,時間軸上卻無以應付。同時在正序與倒敘時間中行動的地下洞穴一場景,高度彰顯英國文學系出身的諾蘭,運用神話學家坎伯Joseph Campbell的古典英雄原型,即「無闖黑暗,無以功名」的象徵(與諾蘭《黑暗騎士》系列蝙蝠俠在西藏洞穴或蝙蝠洞的手法寓意相似),與觀眾暗示眾主角必須歷經的苦痛與犧牲,才得以天時逆轉,重獲新生。

 

2010《全面啟動》中,諾蘭劇本設定的時間比為1:12,進入到越深層的夢境,時間過得越緩慢,夢境下層時間為上層時間的12倍慢,但是提醒主角李奧納多身處夢境與現實模糊界線的,是那只粉絲們討論近十年的小小旋轉陀螺。2014星際效應》中則運用了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時間為非絕對的膨脹概念,因龐大的重力或引力影響(比如:黑洞),導致時空扭曲力擴張。而馬修麥康納飾演的太空人庫柏原本在家鄉玉米田工作身著的沙土色羊絨工作外套Carhartt,於太空漫遊後,意有所指地身披在已亭亭玉立的女兒墨菲身上,父女之情與思想體系的時間傳承意味,不言而喻。在《天能》玩味的祖父悖論,扎根於時間旅行的矛盾論述主題。由法國科幻小說作家René Barjavel1943年的科幻小說《不小心的旅遊者》Le Voyageur Imprudent中發表:若回到過去手弒祖父,那麼現今也無以傳宗父親,而怎麼會有我本尊自身?或者倒敘論述:自我的存在即為祖父曾在/健在,那何以殺弒祖父?量子物理學家大衛·多伊David Deutsch認為:當回到過去殺弒祖父(母)時,其實進入了平行世界,殺的是另一個世界的類祖父的個體。諾蘭此回運用了電影中幾乎不曾出現的色調:一條細細紅線,告知「主角探員」認知自我的現今存在與未知的迷惘。

 

SATOR矩型的拉丁文字遊戲解構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天能》,調度繁複、理論重重、色調冷峻、天時逆轉。觀眾們卻在「主角探員」的淚眼裡,見證了人性邪惡的本質與友情的無限溫暖。(註四)

 

時光翻轉荏苒,人情冷暖自知。

註一:

迴文技巧在歐洲語系多有趣味:常見則是人名Anna或是 Otto,芬蘭語還有saippuakivikauppias (soap stone salesman,左念右念都是同拼法,多至19字母的複合字)的小笑話。

 

註二:

取自德國數學家Christian Felix Klein (25 April 1849 – 22 June 1925),專精於非歐幾何、群論和複變函數論。

 

註三:

曾為西班牙宮廷畫師的哥雅(17463301828415日),畫風多變。無數油畫作品收藏在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館。而諷刺時政與上流社會的風俗蝕版畫,則多收藏於哥雅的家鄉,西班牙阿拉貢Aragon自治區的薩拉戈薩Zaragoza

 

註四:暗藏中文片名的影評標題也是一則明蒂小姐自創的迴文喔!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75期轉載(11/SEP/2020)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2009113333/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Photography & Works Cited:

www.imdb.com

www.atmovies.com.tw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lindrom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tor_Squar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rancisco_Goya

https://www.telecinco.es/informativos/cultura/dibujo-Goya-vende-subasta-londinense_0_105630015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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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6月28日 星期日

The Invisible Life of Euridice Gusmäo《被遺忘的人生》:最親愛的姐妹,最無常的命運

巴西里約熱內盧,40年代的森巴節奏,熙熙嚷嚷的車水馬龍,青春性感的姐妹花,希臘與維也納的自由夢想,父親與丈夫的隱形箝制,嘈雜繁忙的家庭餐廳,還有那一封封最深沈的思念….

《被遺忘的人生》改編自巴西女作家瑪莎巴塔莉婭(Martha Batalha)的處女作小說,為巴西導演Karim Aïnouz第六部長篇作品,描述一對親姊妹的人生際遇,揭開父權社會下女性才華遭到埋沒的命運。201911月巴西首映後,先於拉丁電影節榮獲觀眾票選獎、最佳攝影、秘魯榮譽獎,巴西聖保羅影評協會最佳雙料女主角獎,西班牙國際影展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社會文化獎,影評人費比西獎,美國國家影評協會最佳外語片,國際攝影師電影節金攝影獎,慕尼黑國際影展專業電影獎,以及第72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最佳影片。影片起始的巴西熱帶雨林與一望無際的遼闊沙灘,象徵姊姊姬達(Julia Stockler飾)與妹妹尤莉絲(Carol Duarte飾)無拘無束的青春可人。鏡頭轉向豔麗卻稍偏昏黃的小院人家,擁擠夾雜人聲琴聲的家庭生活,疾風來襲吹亂後院的蕨類植栽,在在顯示姐妹的實境心情與紛擾的命運。
當姊姊姬達決定自由戀愛,私奔搭上「自由號」前往希臘,原本一片漆黑的自家後院(象徵窒息的父權地獄)色調即轉為藍天一色的地中海光輝。當大腹便便的姬達鬱鬱寡歡回到巴西老家,那灰濛濛的植栽,幾近難辨的父親臉部輪廓,緩緩訴說了姬達絕望無助的育嬰生活。妹妹尤莉絲新婚當天獨坐在略為骯髒潮濕的狹小浴室拭淚,純白的新娘禮服在公務員丈夫安東尼接近強暴狀態後疲軟、泛黃、鹹濕,婚後的全裸做愛戲,一路從鋼琴、沙發直衝廚房,越做越難纏,越做越傷感,絲毫無有女性愉悅,雖說原先的男性霸權,也隨著時代變遷,交纏到最後男女易位,但是身穿鮮豔服飾的兩姐妹,與熱情如火的男性激突,色調好比大導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以鮮艷的色彩,展示出後現代審美眼光以及對權威的極大藐視,進而反襯了女性內心寒涼如水。姐妹都渴望真心溫柔的愛情,卻在性愛戲層次分明的橋段,顯現在控制狂男性的緊箍咒下的女性悲嘆。
導演Karim Aïnou運用兩姐妹那膽小順從的母親,預示了巴西40-50年代里約熱內盧女性的社會框架角色:女性只准許是乖女兒、小妻子、好媽媽,不可能,也不想像,更不成全,為首席鋼琴家,為學園校長,為單親強人。導演時時運用攝影二分法以及黃昏時分的場景,暗示兩姐妹的離散與思念。尤其在令觀眾屏息的家庭餐廳用餐一橋段,兩姐妹的命運幾乎相遇的那幾分幾秒,卻因為偌大、笨重、綠藻覆蓋的水族魚缸而擦身而過。或許這就暗示兩姐妹的身處實境:她們生活在男性自以為是建構的保護圈內(魚缸),或許不愁吃穿,實際則是箝制女性追尋自我、彼此與夢想的高牆藩籬。父親為了面子與道德,扯謊兩姐妹的去處,甚至,幾乎有違人性溫暖,將懷孕女兒掃地出門,試圖阻止女兒們的聯繫(觀眾可注意到,連母親都無法做決定保護自己骨肉與未來孫子)。在電子資訊還無發展的40-50年代,控制狂丈夫可以掩蓋通信證據,連私家偵探也不得其門,尋人連連受挫。《被遺忘的人生》訴說兩姐妹的無盡分離與女性情感孤寂(即使姬達與尤莉絲雖膝下有子,影片卻幾乎未描寫任何天倫之樂,好似孩子的出生就如同兩姐妹的父母親無情對待她們自己一般),但實則是對男性的冷酷愚蠢與精神家暴的不寒而慄,最綿延不絕的強力控訴。

相較死別,生離未必好受。一聲再見過後,未必能夠如願再見。一把怒火,焚燒了象徵女性夢想與發聲的黑色鋼琴。一封封無聲的隻字片語,訴說著手足情誼的永遠思念。

At Bio Rex, Helsinki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2019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68期轉載(21/July/2020)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2007218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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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5日 星期日

The Horse Thieves. Roads of Time---大漠蒼涼,嘶鳴交加

The Horse Thieves. Roads of Time

馬嘶鳥鳴風吹雷響 

唧唧復唧唧,小兒出茅廬,不聞父親走,惟聞母歎息。大漠蒼涼,嘶鳴交加。哈薩克編導Yerlan Nurmukhambetov與日籍製片Lisa Takeba,協同柏林影展銀熊獎攝影總監Aziz Zhambakiev,運用獨特的二分法運鏡、實景取材配樂以及義大利西部牛仔片的經典主題,點出父與子,天與地,善與惡、正與邪的中亞遊牧詩歌。2019釜山影展開幕片,影評叫好;2020赫爾辛基亞洲影展特別選片,影迷潸然。缺席的父親,迷樣的男子,無助的女性,聰穎的男孩,熱鬧的市集,點出人性的絕對孤寂,饒富蒼涼詩意。

 

剛滿十歲的哈薩克男孩兒Olzhas (Madi Minaidarov初試大銀幕) 並不知道家父Odasyn (Dulyga Akmolda)為了生計出售馬匹而遭不測。只有破鏡的手錶(象徵家人無法重圓)與孱弱的奶貓(家父的慈愛與幼小的孩童)埋伏破案的關鍵。在番茄園從事勞動的母親不得不草草搬遷,哈薩克半乾燥區的一望無際,夜雷暴雨在在暗示噩耗的前奏。配樂Akmaral Zykaeva紀錄哈薩克草原的馬嘶、鳥鳴、喵聲、風吹至雷響,主角們間卻話語簡短,無聲勝有聲,恰恰暗示失怙、喪夫、哀怨、喪葬、嫉妒、惡意的不能言說的絕對孤寂。

攝影總監Aziz Zhambakiev大量運用的二分法運鏡,從哈薩克男孩兒Olzhas獨自走過親人安葬過的土堆、在咖啡中繼站迷樣男子躍馬追逐的瞬間、在大漠中央的小小公車站以及迷樣男子與盜匪的終極對決,都以視線水平表達主角之間的情感真空,甚至是面對面觀眾們才真情流露(好比Olzhas獨自在小溪邊落淚時面對觀眾的平視視角)。貌似Wes Anderson的跑馬燈運鏡手法,Yerlan Nurmukhambetov不時穿插鳥瞰遠景,暗喻荒涼草原人性的貪婪(強盜攔截馬匹)、人命的微小(哈薩克警方草草結案)與人間的孤寂(失怙喪夫以及村民的歧視),隱藏著重重謊言與秘密。首次在哈薩克拍戲的日本演員森山未來全以哈薩克語對戲,馬上英姿通以全景式三分法置中,顯示此角色在案情後半段的重要性,卻也不時在二分法運鏡聚焦偏右,或許是飽含文學正義(the right)的角色描寫。當森山未來與小男孩Olzhas在充滿色彩圖畫的小小公車站(明示心情的歡愉),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稍稍保持安全距離的疏離,卻集聚情感爆發的張力。家父因馬匹/財源而一去不復返,卻是父與子真正的連結所在。說不出口的秘密,持續壓抑的情感,結繭的雙手,木質的小馬玩偶,片尾三分法的馬匹作畫,暗示男孩Olzhas的天賦終將以亮相。The Horse Thieves的劫盜只不過是男孩兒起伏命運的開端,全片色調灰暗橙黃,案發後步調緩慢,手法即似《航向熱帶島嶼的冰山》(Nói Albinói, 2003, by Dagur Kári。一只破鏡的手錶,一匹未完成的小馬木偶,孩子終究是孤寂的曙光,未來的希望,Time will ultimately tell. 

 

At Orion, Helsinki Cine Asia 

Photography & Works Cited:

www.imdb.com

https://www.screendaily.com/reviews/the-horse-thieves-roads-of-time-busan-review/5143427.arti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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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3月8日 星期日

Emma《艾瑪》:小鎮姑娘要出嫁

Handsome, clever and rich. 

「漂亮、聰明、富有、嬌縱」的《艾瑪》,是珍.奧斯丁181512月出版的英國社會風尚喜劇,是珍.奧斯丁六部長篇小說中唯一不需要為經濟與婚姻問題犯愁的女主角。愛瑪的優渥生活使其節奏風格比《理性與感性》、《傲慢與偏見》等其他早期作品更為輕快活潑。對於十八世紀攝政時期英國女性之於門當戶對孜孜以求的急迫,愛瑪似乎對浪漫的愛情和迷人的異性天生免疫:她服裝精緻,髮型新穎,氣質可人,時而傲嬌,卻擁有一副天真無畏的好心腸。她立誓不嫁,一心一意只想當我愛紅娘。奧斯丁自認為這位獨領小鎮風騷的主人公「只有我自己會很喜歡」,但以二十世紀奧斯丁書評的研究,《愛瑪》是奧斯丁長篇出版品中最受廣大讀者歡迎、評價最高的小說之一。

1972年英國BBC電視台改編《艾瑪》以降,1995年艾莉西雅席維史東主演的《獨領風騷》為後現代版本的美國青春喜劇;1996Douglas McGrath執導的《艾瑪姑娘要出嫁》,葛尼絲派楚瘦削清秀、時而鎖眉的大銀幕詮釋,難掩無可奈何的憂鬱,時隔二十載,安雅泰勒喬伊聰慧大眼,伶牙俐齒的天真,將珍奧斯丁最喜愛的小說女性活靈活現,幽默滿點地優雅呈現。
以《艾瑪》為名,則觀點為先。艾瑪自己為是的亂點鴛鴦譜,幻想過頭,之於「紳士」的評價,總是以姐夫的長兄George Knightly的看法為基準。飾演喬治George Knightly的英裔音樂人Johnny Flynn,相較於1996年與葛尼絲派楚對手戲的Jeremy Northam修長高大,或許豐厚的香腸嘴的確替2020年版本增添不少哧哧笑點,但那溫和有利的眼神,倒是與「浩克」Mark Ruffalo在《三十姑娘一朵花》中有幾分神似。出生孤兒的哈麗葉.史密斯Harriet Smith是崇拜艾瑪到天邊的小閨蜜,澳洲演技派東妮.柯莉蒂在1996版本中體型壯碩、瞪眼無腦的低自信,與在《窒息》裡有精彩演出Mia Goth的神經兮兮,帶有輕微智能障礙相較,東妮.柯莉蒂的舉手投足甚至較接近東北大媽的粗枝大葉。兩個版本的哈麗葉,一環肥、一燕瘦,都不得不居中於狹小的社會生活,也毫無中心思想,因為大小姐艾瑪的偏見即為她的主見。或許艾瑪收編哈麗葉為閨中密友,也因為愣頭愣腦的先天不足無論如何也搶不了Queen Bee艾瑪的強勁風頭,不可明說的同儕競爭關係。與同為孤兒的珍·菲爾費克斯(Jane Fairfax)細看,優雅有禮,安靜自持,(所以珍的台詞甚少,只透過強而有力的快速琴聲表達)艾瑪不但迴避與她談天交友,甚至珍的音樂才華讓艾瑪頗有嫉妒。
艾瑪的父親Mr. Woodhouse,缺乏將心比心的同理心,也無以擁有豐富的想像力,身體欠佳卻不失令人莞爾的英式幽默。英國老牌演員Bill Nighy2020版本中犀利的眼神,輪轉轉發現了喬治George Knightly對於自家閨女的癡情,那不苟言笑的嚴肅,卻讓華麗的裝飾屏風,隔絕惱人的流言蜚語,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艾瑪的調情戲,是本片最大亮點。加諸偌大華麗廳堂中兩位年輕男僕機械性般的、不發一語卻眼神交換的吃驚表情,珍.奧斯丁對於階級諷刺與老年的描繪,都在各個角色微妙的互動之間,輕鬆愉快地點到恰到好處。

2020年由攝影師轉戰導演的Autumn De Wilde205年前的英國小鎮姑娘生活,以平視的攝影(艾瑪與友人鄰居們在布材店的橋段、還有在Mr. Weston舉行的舞會上,也是因為艾瑪與喬治平視彼此的眼神,直視自我原本的傲慢與偏見,才赫然發現原來真愛就在身邊),幾近完美九宮格的構圖(眾人們在教堂參加婚禮的背景,而婚禮橋段的鳥瞰角度則隱喻了上帝見證婚姻的神聖性),更打造出宛如法國巴黎高級甜點Ladurée粉彩嫩綠(教區小教堂)、蜜桃香檳(眾人野餐)般的少女浪漫情懷。偶爾加點罌粟赭紅的妝彩(艾瑪的口紅色系、艾瑪在喬治George Knightly拜訪時彈琴所身著的絲質長袍),點亮大銀幕男男女女、痴痴等候的熱情如火。連八卦大媽貝茲女士一秒敲五響的急切熱絡,艾瑪食指輕輕一彈馬車小窗,那階級之差,那無以言喻的小小輕蔑,都在鏡頭一秒切換之間,彰顯原著小說的犀利調侃。珍.奧斯丁的小說舊酒裝新瓶,1996年版本整體電影色調偏黃橙色,Douglas McGrath有優秀演員加持,(Frank Churchill還是伊旺麥奎格飾演的呢!),而2020年女導演Autumn De Wilde的詮釋新版,更青春、更詼諧、更有魏斯安德森嚴謹的構圖與色調的轉換,更精緻、更可愛,卻不失描述青春失落與成長的小小哀嘆。

At Finnkino, Helsinki
Photography & Works Cited:
www.imdb.com
https://www.focusfeatures.com/emma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49期轉載(09/March/2020)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2003092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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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22日 星期日

Star Wars IX: The Rise of Skywalker---《星際大戰:天行者的崛起》黑白棋局,陰陽同行

War is Go. Star is born. 

2019星際大戰:天行者的崛起》引爆全球星戰迷齊饗盛宴,為盧卡斯影業Lucas Film2015年始與迪士尼共同製作的「星際大戰後傳三部曲」的第三部作品,同時也是「天行者傳奇」第九部作品之最終章。

延續2017年《星際大戰:最後的絕地武士》的鮮明色調與流暢節奏,在2001年成立製片公司壞機器人(Bad Robot),與派拉蒙影業及華納兄弟電影公司合作的J. J.亞伯拉罕,將敘事兵分多線,為星際銀河多元星球與文化的隱喻。銀河帝國皇帝白卜庭宣告自己尚在人世,與第一軍團最高領袖凱羅·忍其達成協議,若將最後的絕地武士芮斬除,藏匿於「未知領域」的西斯艦隊將納入第一軍團麾下,凱羅·忍會成為新銀河帝國的皇帝。
而反抗軍決心要除掉白卜庭以阻止帝國捲土重來,於是芮、芬恩、飛行員波、丘巴卡及C-3PO駕駛千年鷹號,一路行經PassannaKijimKef Bir等星系,追查通往「未知領域」的線索。而因無以解釋的心電感應相通,毋須借助任何通訊媒體也可以談個超遠距離戀愛的凱羅·忍與芮,則斷斷續續串連彼此的交集,光劍對決就是小倆口吵得不可開交的大絕招,商討彼此夢境中的異境就是綿綿不止的思念。再間接穿插對比芬恩與蘿絲的青澀,飛行員波對Zorii Bliss單戀(Felicity影集時期就美麗可人的Keri Russell飾演),角色間因任務使命忙得人仰馬翻還可見著羅曼史小說的小清新,或許就是讓星戰迷們除了比人類更富有喜感與人情味的Android機器人們之外,另一影迷開戰42年以降,津津樂道之處。

凱羅·忍於內心天人交戰之時,芮動身前往位於「未知領域」的艾克西格星(Exegol),並傳輸安全航線予反抗軍集結,此時故事線又岔岐兩路:若身著東方情調白衫的芮代表「陽」,那麼黑武士戰袍的凱羅·忍則是闇黑勢力的「陰」。星際大戰自1977年首部曲至2015年《星際大戰七部曲:原力覺醒》,主題環繞父與子,祖與孫的男性霸權之主權宣示戰。年輕男性角色們一身闇黑,意圖模仿父輩的衝動霸道,好以揚棄母親的牽制,再藉由政治與原力的支配,粗暴無禮的對於象徵女性的各個星球間,發動戰爭、燒殺擄掠。芮與莉亞公主/將軍在《原力覺醒》後重要性不言而喻,這也是或許(邪惡)迪士尼娛樂帝國2012年搜刮盧卡斯影業後,之於性別角色平衡最大之貢獻(迪士尼陰影之下的英雄角色們幾乎都歡樂無窮,毫無個性污點,來看看漫威英雄們和花木蘭便可一窺一二)。凱羅·忍與芮,一黑一白,陰陽同行,星戰佈局如同圍棋戰盤,看似簡潔優雅(也是本片各具特色星球地表景觀的詮釋,好比絕地芮隱身的阿奇托星,淺灰無際,極簡優美),戰局卻千變萬化,黑先白後,凱羅·忍與芮在情緒掙扎的臨界點,面臨過往與西斯大帝的觀察與判斷更趨複雜。他們原本各執一方,好以攻擊彼此的「氣」勢,卻因為對於愛的執著,相連一「氣」,而讓彼此的惡夢與西斯的美夢瞬間翻盤。所謂「氣」,即指原力,加諸同袍之愛,家人之愛,異性之吸引「力」,時時同在,甚至願意為彼此犧牲,面對死亡。
西斯大帝集結大軍於「未知領域」的艾克西格星Exegol,發音近似英文中的流放exile,也是西斯大帝身體欠佳,膠原蛋白不知何從的隱喻。若將Exegol反向,為LogExe,則Log是日誌、小(木)屋之意,那居住「未知領域」的西斯隱含「自我流放日誌/居所」,或許是全星際大反派中,最孤方自賞、帶點末日憂鬱的傲嬌老爺爺了。星際大戰實則牽涉諸多物理、天文以及數學之概念,而對數符號log出自拉丁文logarithm,最早由1632年義大利數學家Bonaventura Francesco Cavalieri,(1598-1647)使用,直至1624年,德國天文學家克卜勒(1571-1630)才簡化為Log。星戰以3x3x3為底的log對數結構概念(2015-17星際大戰七部曲:原力覺醒》、《星際大戰:最後的絕地武士》《星際大戰:天行者的崛起》),路克、莉亞與韓索洛的三角關係,甚至是本片鈦戰機中的尋路儀,為一只三角錐,連大戰首部曲1977年,2019星戰最終章出品的年份,皆為3的倍數。有意或刻意,都使space opera除了伊底帕斯階段貫穿的性別爭議性外,更具神話文學的有趣巧合。
芮最終將天行者家族的光劍埋藏於路克故居,赭紅色的亞麻布與天行者們在《星際大戰:最後的絕地武士》中的著裝不謀而合,象徵天行者們的實為「原力樞機」(Cardinal of Force)之概念。樞機的拉丁文原名為cardo (英文對應詞cardinal),有樞紐、重要之意,而原力force最重要元素之一,則是最「根本」的「心」,也是天行者著裝之色。樞機職是由12世紀左右由羅馬教區司鐸團(Presbyterate)延伸出來,樞機們組成樞機團,就如同天行者們聯合負責星際事務、擔任顧問的職務。凱羅·忍黑武士頭盔上一道道看似血痕,或許也隱約指引他最終的命運。莉亞公主優雅卻心碎的正式道別,象徵嘉莉費雪的星際時代隱退,父母子的最終團聚,也開啟了新一代天行者的崛起希望。(本姐連流兩次淚呀!

May Force to be with You

At Finnkino, Helsinki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ardinal_(Catholic_Church)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对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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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38期轉載(24/DEC/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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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8日 星期日

The Irishman:《愛爾蘭人》---退伍軍人之殺手悲歌

When Taxi Driver Meets God Father 

誰是愛爾蘭人?是殘酷大街流連的計程車司機?是賭國風雲中的四海好傢伙?黑幫追殺令中的教父?越戰獵鹿人中的蠻牛?世紀交鋒的烈火悍將?光榮擂台上進擊的大佬?瞞天大佈局裡的喜劇之王?翻轉幸福後的高年級實習生?還是親家路窄的老大靠邊閃?

1920年生於美國賓州的法蘭克.「愛爾蘭人」.謝蘭(Francis Joseph Sheeran1920-2003),隸屬國際貨車司機兄弟會,曾於二戰期間於義大利服役:結實精悍,獨來獨往,深居簡出,神秘莫測。不苟言笑,唯命是從,冷血無情,精明果斷。硬底子勞勃狄尼洛自1973年以《殘酷大街》與馬丁史柯西斯首度一拍,2019年九度即合,根據前兇殺案檢察官、調查員、辯護律師Charles Brandt 2004年回憶錄I Heard You Paint HousesFrank ‘The Irishman’ Sheeran and Closing the Case on Jimmy Hoffa改編,《愛爾蘭人》的夠穩、夠冷、夠狠,在影片起始養老院場景一角,以原著作者Charles Brandt視角,正面訪談垂垂老矣,白髮蒼蒼的勞勃狄尼洛,娓娓道來50-70年代橫行美國東岸黑幫交易的殺手悲歌。
影片敘事一分兩線,採用第一人稱觀點倒敘手法,《愛爾蘭人》主軸於義大利黑幫Bufalino老大羅素登場後,交織1957年至1971年任職國際貨車司機兄弟會IBT工會領袖吉米霍法的大起大落。1913年美國印第安納州出生的吉米霍法(James Riddle Hoffa, 1913-75),黑白通吃,與美國義大利黑手黨有著放貸借息的密切財務往來,不滿甘迺迪家族執政。演藝三重冠艾爾帕西諾那衝動易怒、喜怒無常,自信滿滿、不可一世的呼風喚雨,在工會主席辦公室因遭羅伯甘迺迪彈劾案,發火怒吼,雙手拍案的演技大爆發,無不令影迷連連叫絕。和身著夏威夷衫、油膩膩肥滋滋幫派頭兒一言不合、卯起幹架的橋段,黑色幽默爆棚。而與喬派西飾演的黑幫老大羅素相對,那笑裡藏刀,以靜制動的心狠手辣,推進愛爾蘭人與霍法間的互動,霍法不免略顯天真直率,誠摯無防,殊不知已大難臨頭。

黑幫處處,黑話連連,陽剛遍灑的《愛爾蘭人》,讓三位老骨頭硬底子有那一絲絲鐵漢柔情的,便是愛爾蘭人與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小女兒Peggy Sheeran了。小學生時期被雜貨店老闆推了一把,結果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親霸凌痛毆手無寸鐵的被害者。這以暴制暴的關愛表達,要不Peggy更加崇拜法蘭克,抑或爾後加入黑幫事業,但是內向聰慧的Peggy,卻選擇疏遠父親。當法蘭克、羅素和吉米霍法的家人們相互交好時,Peggy對羅素的態度冷淡沈默,對吉米霍法卻常展歡顏。Peggy是在高度缺乏女性觀點的《愛爾蘭人》中極為重要的詮釋角度,作者與編導運用僅僅眼神與嘴型,沈默卻有力地控訴黑幫與殺手的暴行,惋惜吉米霍法的性格與命運。以《鋼琴師和她的情人》一舉獲得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的安娜派昆,(本片飾演Angelo Bruno的哈維凱托繼1993年《鋼琴師和她的情人》和安娜派昆這回又同台了)飾演成年後的Peggy,在吉米霍法不明失蹤後,僅僅用七個字質問(“Why?” “Why? Why haven’t you called Jo?),此後決絕抵制父權。安靜可愛的Peggy,是《愛爾蘭人》壞事做絕老狐狸們的一線安慰與希望。法蘭克年老出獄後,尋找Peggy,即是渴望救贖,卻徒留失望。
 
當意氣風發的愛爾蘭人被羅素網羅時,他們不時在有著霓虹招牌的Villa Di Roma用餐,用新鮮麵包蘸義大利紅酒吃,即使兩人皆鋃鐺入獄,也常以葡萄汁代替紅酒,說說笑笑的吃喝,原著小說對其有詳盡的描述,馬丁史柯西斯的電影版本,也以精確到位的攝影畫面忠實呈現。霓虹招牌、紅酒、葡萄汁,都是殺人濺血的象徵,原著書名I Heard You Paint Houses,「漆」即黑幫暗號,指涉槍擊被害人噴濺在壁紙上的鮮血(所以事後要重新「粉刷」煙滅證據)。在綁架吉米霍法的轎車後座,從早市買來的死魚暗示死亡,魚腥正是血腥。而吉米霍法無故失蹤後,影片最後40分鐘敘事步調漸趨緩慢,顯示時間的推進,當事人們日薄西山,或重症兒死,或遭遇不測(編導運用白底字幕明示片中男性當事人的死期與死因,頗有熱門長青影集Law & Order的況味,唯獨女性角色無有白底字說明,間接表達女性於美國黑幫歷史的無罪與微小),影片色調轉至濃灰深綠。孤獨無依的法蘭克為了自己的後事,選擇了一只墨綠色的棺材,這是暗示鍾愛綠色的愛爾蘭民族,回歸出生地祖國的小小想望。法蘭克要求來養老院探望的年輕神父離去前將房門半掩,留一道縫,這是法蘭克和吉米霍法共宿五星旅館時的習慣,也是年幼的Peggy,從半掩縫隙中,窺視父親上膛配槍的一瞬間。或許,法蘭克奢望終究有一天,他的所有妻兒(吉米霍法失蹤後,片中女性角色瞬間蒸發,象徵法蘭克終未能有心靈救贖)能來探望,抑或是對老友的愧疚與思念。長達210分鐘的《愛爾蘭人》,以《計程車司機》美國退伍軍人為探討原形(殺人機器歷經對於人情的無感與面對經濟起飛的焦慮),以《四海好傢伙》為背景故事,加諸《殘酷大街》的元素,借用法蘭西斯柯波拉《教父》為靈感來源(喬派西飾演的羅素大老影射第一代教父的權力慾望,而艾爾帕西諾和勞勃狄尼洛皆參演《教父II》),在漫漫長夜的敘事後,女性的孤寂,父親們的悲歌,於饒富詩意的黃光下,嘎然終止。

At Orion, Helsi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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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0日 星期日

Terminator: Dark Fate《魔鬼終結者:黑暗宿命》---黃金三角,末日再臨

正宗續集,經典回歸,黃金三角,末日再臨

核戰大屠殺1997825日審判日降臨之時,全球國防電腦系統----天網,因人工智慧而產生自我意識,決定發動殲滅全球30億人口的末日核戰。灰飛煙滅後倖存的人們阻成反抗軍力圖生存,因而促使天網從未來派出終結者機器人回到過去,阻止反抗軍領袖現世。

審判日27年後,厲軍派出超強模仿能力,擁有全新進化內骨骼與液態金屬自主「分身」的高階終結者REV-9Gabriel Luna飾演的高階終結者REV-9,大抵是本片最大敗筆。五官偏拉丁陽光,即使殺氣滿點,恨意累積仍不及《魔鬼終結者2:審判日》羅伯派屈克的陰狠帥氣。)追殺掌握關鍵訊息的墨西哥小鎮女學生丹妮(哥倫比亞新星Natalia Reyes與《怒火邊界:毒刑者》飾演人質女孩兒的Isabela Moner極其相似:小鎮校園生活在毫無預警間痛失家人,被迫公路逃亡;但是Natalia Reyes的詮釋無以情感沈澱,屆臨復仇意志的情緒爆點也顯得氣消貧弱)與家人,意外促成強化人戰士Grace(與雷恩葛斯林在《銀翼殺手2049》有浪漫對手戲的Mackenzie Davis飾),未來反抗軍領袖莎拉·康納以及任務吿終的T-800終結者不打不相識,共同為了人類的未來而奮戰。
年過不踰矩的阿諾與豪氣萬千的琳達漢彌頓兩大重磅狠角色不期而遇,嘴砲不斷,看似火爆,卻又好似結褵半載的老夫老妻,說離不是,棄也不是,完勝本片所有新生代演員的初生鋒芒。琳達漢彌頓的公路飛車追逐驚喜現身,俐落短髮、全黑裝束,舉手投足間的槍砲刀械,一版一眼的固執性格,活脫脫是1997年《魔鬼終結者2:審判日》阿諾鐵漢柔情,身兼保鏢的女性版。而隱居山林,與世無爭,略顯臃腫,但卻自詡誠實可靠,幽默風趣的好好先生T-800,因完成追殺任務,失去指令而出現自我意識的終結者,反倒呈現血肉之軀的刀子口、豆腐心人格;也清楚了解,無倫如何仿擬人類,貼近其生活,卻永遠無法參透愛的真諦。
詹姆士卡麥隆《魔鬼終結者2:審判日》由約翰康納(愛德華福隆)、終結者阿諾、老媽莎拉康納(琳達漢彌頓)凝聚的黃金鐵三角,在由《惡棍英雄:死侍》導演提姆米勒執導的《魔鬼終結者:黑暗宿命》,則是女學生丹尼、強化人戰士Grace與琳達漢彌頓三位一體的聖子、聖靈與聖父合體(三位一體中唯獨女學生丹妮沒有過往記憶敘事,強化人與老媽琳達都因過往而有更深刻的傷痛與陰影)。1997年人類未來領袖設定為逃學少年,二十年後反抗希望寄託在小鎮姑娘上;當編導以角色設定彰顯女性力量的同時,霸權迫害的目標則仍以陽剛(男性)為主導,轉為謀殺陰柔(女性)。雖然強化人Grace武功了得,拳拳到肉,卻也需要藥物控制而暗示女性脆弱無助的特質,使高階終結者REV-9的絕命追殺,更似因階級恐慌(丹妮未來的領軍任務摧毀厲軍的獨裁統治)而引發相似獵巫行動的父權政治迫害。透過終結女性儀式,陽剛強悍的邊界更加明確。派遣高階終結者追殺女孩兒的厲軍領導是否為女性?REV-9如果是以女性顯身是否更容易貼近目標,幻化同儕而達成終結指令?若厲軍可輕輕鬆鬆殲滅數十億地表人口,難道國防預算如此有限,只能派單一終結者而非團隊合作集體追殺目標物?

魔鬼終結者:黑暗宿命》的以陽剛迫害女性為故事線,進而轉為三位一體故事主軸,有趣在於,隱約以聖經為創作靈感之一的終結者電影系列,聖子、聖靈與聖父,REV-9機型名,以及將魔鬼終結者2:審判日》設定的末日1997/8/29數字獨立相加為45,恰恰好都是三數,與但丁神曲》和Wachowski姐妹的《駭客任務》的結構,有異曲同工的微妙巧合。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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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32期轉載(11/NOV/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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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4日 星期日

Spiderman: Far From Home《蜘蛛人:離家日》少年蜘蛛的戰後創傷與生活煩惱

Even in Death I’m The Hero

繼《蜘蛛人:返校日》後,芸芸眾生甫自《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驚天動地的大滅絕中瞬間復活。鋼鐵人的驟逝與複仇者英雄們的先後缺席,高壓箝制蜘蛛人彼得帕克的心靈失落與戰後創傷。如同二戰老兵(美國隊長)薪傳神盾與「獵鷹」山姆(安東尼麥基飾演),東尼史塔克將火炬(眼鏡一副內建人工智慧E.D.I.T.H)傳遞年輕門徒彼得帕克,象徵漫威眾英雄世代間的起承轉合,也反映現實世界對於世界大戰的緬懷與警惕。

神盾局長別無他法,奪命連環扣苦苦懇求彼得採取維護世界秩序的重大職責。彼得似乎別無選擇,在友誼、親情、暗戀對象與自我身份認同之間體能奔波,心靈掙扎,嗚呼哀哉少年帕克的大煩腦啊!而彼得帕克因自我身份保護機制而發展的蜘蛛裝束即是persona,其詞源自拉丁語「戲劇面具」之意,原本是指由演員扮演的「角色」,承擔相當的社會權力與法律屬性。以瑞士分析心理學醫師榮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的「人物原型」理論,「角色」既是向世界呈現的面具,使其在大眾社交凝視中更具有說服力(幻想如果彼得帕克總是穿著牛仔褲帆布鞋在紐約水泥大樓間吐絲翻滾飛翔穿梭‥),更進一步,可以創建在一特定社會環境(高犯罪率區域或是滂礡無限的終局之戰)中更強大的人格,加重社會互動(好比青春幼齒的蜘蛛人與身經百戰的復仇者英雄們並肩作戰),而去除裝束persona之後,可以毫無顧忌地在另一身份間(高中生)與親朋好友們頻繁親暱地互動示好,甚至是青少年最重視的同儕肯定與異性穩定交往(尤其是想想漫威眾英雄們老得老、死得死,孤家寡人的大群感情失敗者的小小悲哀)。
法國現象學哲學家Paul Ricœur1913-2005)定義「自我認同」的兩種類型:其一是「固定認同」(idem identity),也就是自我在某種既定的環境之下,被賦予認定身份(being given)藉由映鏡式的心理投射賦予自我定位,這是一種固定不變的身份和屬性(無父無母,彼得帕克身為高中生與梅嬸相依為命的現實);而另一則是透過文化自我建構、時間累積的「敘述認同」(ipse identity),而此認同必須透過主體不時的敘述與質問(彼得帕克經常捫心自問Who am I?)再現自我,並在不斷的流動與斡旋中漸漸形成(彼得帕克打擊紐約罪犯,參與終局之戰、秒上太空等等的超現實校園生活)。「敘述認同」是隨時而移的,不但多元獨特,也經常在身經百戰之後,賦予英雄種種不同的形變,在超級英雄電影中,往往就是以裝束的升級(彼得帕克在史塔克企業戰機上選擇蜘蛛高級訂製服系列)與人格的成熟大度呈現。彼得帕克從返校日到離家日,少年的煩惱即是在「固定認同」與「敘述認同」之間徘徊不定,也不斷地尋求家人同儕的意見與認同。
但是榮格也表明,若濫用人物角色persona,本尊(在本片中指涉去除裝束的蜘蛛人彼得帕克以及神秘法師昆汀·貝克)或許會失去自己的原屬真正性格。當肩負世界和平使命的責任突然瞬間放大,卸下蜘蛛裝的彼得帕克險些承受不住而被迫推至心靈瘋狂的邊緣;或是當投影成為建構自我認同的幻象,ego夾雜權力的渴望,神秘大師再也無法分辨自我不過是平凡小市民工程師的殘酷現實。如同眾家超級英雄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平凡小日子,彼得帕克只在意家人朋友小圈圈的毫無居心(甚至沒有野心),或許就是對抗邪惡、貪婪與報復的最佳秘密武器。若說是飾演彼得帕克的湯姆荷蘭是漫威影史以來最具親和力與好感度的蜘蛛人(相較第一代陶比麥奎爾的稍嫌魯鈍與第二代Andrew Garfield的老氣橫秋),他幕前幕後親力而為的敬業態度與自然流露的青春靦腆,尤其是將齊柏林飛船與澳洲硬式搖滾天團AC/DC1980年發行的Back in Black混淆視聽的梗兒,(是的不用懷疑,本姐是祖父級天團的超級大樂迷,2015年七月在芬蘭Hameenlinna感受強力搖滾的終極震撼)或許就是眾家漫威英雄終局之戰後的失落與不捨,注入一股新世代的重生與新希望。
本片最大遺憾,即是選擇了毫無戲劇張力的傑克葛倫霍飾演認同障礙患者的神秘法師。幾乎無有情緒波瀾的性格轉變,實在減弱了布拉格酒吧中那應該令人膽戰心驚的復仇宣言。但是本片驚喜之處,不外乎是在美國電視喜劇Curb Your Enthusiasm2000-2019)中飾演老不休Larry David室友的J.B. Smoove,他將電視劇中的固執、逗趣與激動的性格,附身在《蜘蛛人:離家日》的歐洲校外教學的隨行老師MR. DELL上,別具喜感,淋漓盡致。另一驚喜之處,在第一代蜘蛛人電影系列(2002陶比麥奎爾版)飾演蜘蛛人死對頭的報社主編J.K. Simmons的偏激與狂妄的彩蛋客串,更令蜘蛛影迷們大喜歡呼。

長江後浪推前浪,起承轉合正是夯啊!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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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6月15日 星期六

X-Men:Dark Phoenix《X戰警:黑鳳凰》童年創傷,種族對立與女性孤寂

From Xenophobia to X-(wo)man

1992年,天啟毀滅地球九年後,X戰警總部接收到因遭太陽耀斑能量損毀的太空梭「奮進號」的求救信號,進而展開團隊大合作的太空救援行動。大獲成功的榮耀掩蓋了鳳凰女琴葛雷因外星能量內化後的身心巨變,每位成員原本壓抑卻不為人知的黑暗慾望,一一浮現‥‥‥

1975年次的琴葛雷,場景設定90年代的《X戰警:黑鳳凰》,正直青春年華叛逆期。影片以順序法起始,由八歲車禍意外,導演Simon Kinberg運用照後鏡的眼神流轉,跳躍式剪接的來來回回,短短十分鐘,封閉式車廂,點出琴葛雷在孩童映鏡階段(mirror stage)發現自我作為一個異於常人的「他者」之認定,以超能力的再現和後照鏡中相像的方式,進而發現自我投射的主體,也就是藉由無以控制、不盡理想、超乎想像的自我,漸進式地發展自我作為一個不被家人關愛呵護的異型「他者」。而X教授查爾斯一手創辦的X學院,則是期望藉由再教育與公社力量,消弭變種人與人類自身與他者之間的緊張對立關係。而最諷刺也最有趣在於,X教授之於公眾媒體與美國總統之間的甜甜蜜密,不但悄悄釋放了強大變種人的另一虛榮心面相,因思想干涉,也揭開琴葛雷黑鳳凰角色的另一童年創傷陰影。
超級變種人無所不能,卻無以逃避心靈的脆弱與自我存在的懷疑。琴葛雷的自我放逐與逃學離家,既非政治因素,也非戰亂,卻是對在位者X教授與自我認同的長期抗爭。原生家庭的冷漠、獨居與衰老,情緒傳染而加速琴葛雷的陰暗化。青少年往往對社會的挑戰(原生家庭的冷漠與欲蓋彌彰的謊言)相當敏感,在這段脆弱的發展期間,琴葛雷的內聚能量已嚴重超載,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學校無以提供相當質量的歸屬感,她的社交建構、情感健康和學業關係上的孤獨感產生抑鬱症狀。她自我的社交孤立促成幾近自殺行為。

琴葛雷靈魂的純潔性與謊言、失怙、誤殺混亂交織,蛻變為黑鳳凰的憤怒與孤寂,蘇菲透納哀怨口音與深鎖容顏極具張力,不免與HBO影集《權力遊戲》中飾演受苦受難的Sansa Stark的形象交融重疊(讓本姐簡直就是在看史塔克家族長女穿上黃藍相間緊身衣噴火飛天耍狠罷了,不過高速火車上的磅礡動作場面以及鳳凰之力輕鬆粉碎敵手的致敬場景還是令本姐觀影時樂不可支)。由原本灰色針織沾了血毛線衫(灰色衣物代表琴葛雷的孤獨與恐懼自我),爾後腥紅色皮革大衣明示了黑鳳凰的殺戮與破壞的慾望起點。而智慧滿載的X教授無啻是琴葛雷性格轉變的驚爆點,但是她的慾望和憤怒,卻也間接啟動了X戰警的陰暗與脆弱而分裂。
驚悚大師希區考克於1939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演講時提及使電影/文學的敘事線綿延不絕,正邪人神主角們你追我跑,我爭你奪的MacGuffin一詞,在《X戰警:黑鳳凰》的能量轉移之下,電影前半段聚焦於琴葛雷的負能量與黑暗面,後半段則是X戰警與人類共同面對異種殖民的地球毀滅恐懼。在《X戰警》原創系列令眾人驚嘆的暴風女、快銀、萬磁王,與類似驚奇隊長的超宇宙女超人黑鳳凰相較之下,都處於sidekick跑龍套的邊緣地位。X教授的虛榮心與惆悵、野獸與萬磁王的心碎與憤怒(痛失性感佳人呀)、獨眼龍與藍魔鬼的心有不甘,讓彼此的內鬨,因為黑鳳凰的高度不穩定性而又團結一致。琴葛雷既是眾家變種英雄們欲征服、欲拯救、欲超越的女神力量,卻也是仰賴與悲嘆的源頭。《X戰警:黑鳳凰》將女性人格的妖魔化,在能量爆發之時卻悄悄轉移那柔軟人性中自我犧牲的另一種英雌主義。
X戰警的發展史,從埃及王朝、納粹屠殺、長崎原爆、太平洋越戰、古巴危機、美蘇冷戰、經濟蕭條等世界史實為經,種族議題、自由意志與存在主義為軸,從眾家好漢齊聚一堂的人權,微觀至內心掙扎的女性孤寂。在權力(變種人的超能力)與憤怒焦慮擺盪間,變種人都不免殺人見血。或許任何變種人/弱勢族群沒有任何義務遵守社會現實的道德標準或宗教信仰,但是,變種人與地表凡人在某些方面並無二致,即為「選擇的自由」。

但是對於選擇後的結果,每個個體都有無法逃避的責任,在選擇的過程中,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他者的選擇,但每個個體的自由即可能影響他人的自由。變種人們發現自己處於隱約而有敵意的世界中,即使擁有超能力,仍感虛弱與痛苦。然而生命是自由自在的;即使在自欺中,即使「他人即地獄」,仍有無限的潛力與可能。無論局勢驟變,政治詭譎,世界永遠沒有終極的目標。當萬磁王千里迢迢與親密老戰友(兩人都無妻無子,牽手作伴剛剛好)在巴黎咖啡館相見,或許,呼風喚雨、奮力一搏的最終想望,也不過是可以喝杯熱咖啡、下一盤好棋的美好小日子而已。

At IMAX,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www.lwlies.com
www.marvel.com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11期轉載(18/JUNE/2019)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906183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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