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12日 星期日

Stranger Things 4 Netflix《怪奇物語4》VOL.1 --- 撒旦恐慌、越戰陰影與童年創傷之國族潛意識恐懼

Netflix Stranger Things 4:《怪奇物語4

《怪奇物語》第四季首部共七話,皆以近十分鐘的序幕引導人物劇情的發展,故事線於星城地下實驗室爆炸慘案九個月後,於1986年春季,接二連三源自「顛倒世界」Upside Down的離奇死亡案件引發小鎮居民的恐慌。本季的劇情以三分法視角敘述,輔以大量的幽默對話與快節奏的剪輯,切換場景,帶入各個角色間的困惑與困境,卻也是埋伏了或許分道揚鑣的人際關係挑戰:笨手笨腳的喬絲和莫瑞孤注一擲,橫跨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協尋被囚禁在俄羅斯堪察加半島監獄中的吉姆哈普逃亡、達斯汀與死黨們加入了社團「地獄火俱樂部」後,目睹Hawkins連環殺人事件、而搬至加州卻飽受同儕霸凌的伊萊雯ElevenJane HopperMillie Bobbie Brown飾演)與威爾、喬納森以及麥克,必須克服萬難,發掘秘密實驗室的真相。

 

《怪奇物語》第四季首發那四肢嘎響、眼窩挖洞、扭曲變形、好似邪教待宰犧牲品的年輕學子們,融合大衛柯能堡的人體恐怖、Wes Carven《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的驚悚夢魘以及《陰間大法師》The Exorcist的撒旦恐懼。至今仍有無數影視作品為靈感來源的撒旦恐慌症(Satanic Panic)或簡稱為SRASatanic Ritual Abuse),可追朔至1617世紀新英格蘭地區的獵巫行動:好些宗教或政商權威人士擅自濫用酷刑與監禁,進而強迫女性教徒認罪,再以火刑或以溺斃處決。1920年代美國政經商界之於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的紅色恐慌,進而延燒1950年代的麥卡錫主義的白色恐怖氛圍,更可視為撒旦儀式濫用的政治社會案例(註一)。而橫掃美國1980年代的撒旦恐慌症,先有加拿大精神病學家勞倫斯·帕茲德(Lawrence Pazder 1936-2004)與病患合著的《蜜雪兒回憶錄》Michelle Remembers,首次提及兒童虐待與撒旦儀式的宗教社會問題,被視為引起撒旦恐慌症的濫觴;爾後大抵與基督教本位主義派與邪教組織的角力、1978年震驚全球的瓊斯鎮人民聖殿教集體自殺悲劇、以及後越戰時代,為數不少的退伍軍人精神創傷症候群與高犯罪率,有著極大的關係。

 


〈地獄火俱樂部〉原型


《怪奇物語》第四季第一話〈地獄火俱樂部〉The Hellfire Club取自活躍17491766年間,於英格蘭和愛爾蘭,以達什伍德爵士(Francis Dashwood 1708-81)為首的上流社會紳士俱樂部,盛行希臘羅馬神明與性器崇拜(在十八世紀可算是邪教組織),內圈的層次結構以西洋棋棋盤為藍本,有黑白棋國王、王后、主教和騎士。會員資格可傳給後代,也可以通過財富獲得。事實上,地獄火俱樂部的目的是通過政治和經濟影響獲取和行使權力,而不是外在的征服和統治。自成立以來,地獄火俱樂部一直參與戰爭和暗殺活動,以推進俱樂部強大成員名單。

 

十九世紀後期開始,有傳言俱樂部稱妓女為「修女」,集會就是吃喝嫖賭大會,此後,地獄火俱樂部為撒旦或惡魔崇拜集會點的謠言不脛而走。或許Duffers兄弟也是漫威迷,以第一話〈地獄火俱樂部〉標題致敬1980年一月號首次於漫威漫畫登場的俱樂部,其團員經常與變種人X-戰警發生爭執衝突,就如同《怪奇物語》校園邊緣人物們對抗的80年代那過度樂觀的思想主流。18世紀的地獄火俱樂部成員只限英倫地區與愛爾蘭,集結最著名、最富有與最具影響力的上流菁英;漫威的地獄火俱樂部是集結紐約、巴黎、香港等超異能的大反派陣營,擴展為全球企業機構,而《怪奇物語》的地獄火成員,不過是一群耍嘴皮子、一堆鬼點子的freaks and geeks。但是超自然力量的存在掠奪了這些孩子們最無憂無慮的記憶,故事線早已墮入關於未成年創傷的身心撕裂:被迫分離(麥克與珍Eleven的遠距戀愛以及秘密實驗室監禁)、面對死亡、飽受霸凌(大部份主角的經歷,尤以珍Eleven最格格不入)以及周遭環境的高度不穩定性(小鎮連環殺人案),如果地獄火俱樂部成員和友人單打獨鬥,身心應早已瀕臨崩潰邊緣。《怪奇物語》甚至可以解讀為青少年自殺的寓言,加諸於屍體、腐臭、夢魘、監禁、背叛、惡魔、凶宅、謀殺等等恐怖片元素,最令觀者們最毛骨悚然的,是那埋藏在種種奇案之後,青少年們無以逃避的哀痛與裂痕,提早遁入退伍軍人創傷症候群行列,高度可能內化為一輩子的精神分裂。


 

〈魔王的詛咒〉致敬經典恐怖


《怪奇物語4》第二話〈魔王的詛咒〉The Vecna’s CurseVecna的原型,是為Dungeons & Dragons奇幻角色扮演遊戲中的巫妖,與《怪奇物語》同為樹鬚身、骷髏頭的魔鬼終結者型態,功能與《半夜鬼上床》A Nightmare on Elm Street中夢魘殺人魔Freddy異曲同工,也是撒旦的附身與化身。而早期受害者Victor一家人所居住的豪華大宅,無非就是建造在通往惡魔撒旦出沒的地獄之門上,其凶宅Bleak House場景設定似乎借鏡義大利恐怖片先驅Lucio Fulci1981發片的The Beyond:層層疊疊的長梯、老舊漏水的瑕疵、深林獨棟與神祕難解的過往。狹窄陰溼的臥室房更有美國恐怖小說大師愛倫坡Edgar Allen Poe1809-49)短篇故事<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不寒而慄之氛圍。Lucio FulciThe Beyond以聖經啟示錄的七封印之說為藍本打造陰宅七門旅店36號房;而《怪奇物語》魔王Vecna遺留3座封印大門與顛倒世界連結,湖岸破口更呼應了《半夜鬼上床》與《索命黃道帶》的棄屍場景。而第四季首部為七話,直到20227月才推出完結篇共9話,不約而同呼應了以73為象徵倍數的基督教教義(但丁神曲中的九層地獄);最驚悚在於,《怪奇物語》主要場景Hawkins位於印第安納州,恰恰正是美國極端共產主義人民聖殿教派Peoples Temple Agricultural Project1953年創始州,於1965年遷往加州(也是《怪奇物語》第四季的主要場景),爾後爆發虐待信眾與瓊斯鎮集體自殺的悲劇。

 

〈妮娜計畫〉的強力控訴


第五話〈妮娜計畫〉The Nina’s Project 取自義大利歌劇Nina, o Sia La Pazza per Amore(英文翻譯為Nina, Madly in Love),為改編自法國劇作家Benoît-Joseph Marsollier1750-1817)的Nina, ou La folle par amour,講述18世紀的義大利,美麗的伯爵女兒妮娜以為痛失愛人爾後誤會一場又喜相逢的小品喜劇。標題恰恰描述了伊萊雯Eleven與麥克因異地戀而有了誤會與摩擦,伊萊雯參與秘密實驗計畫,虛弱無助、噩夢連連。麥克以為就要失去所愛女孩,卻因與好友們不離不棄的循線而來而再度重逢。《怪奇物語4》以〈妮娜〉歌劇反諷參與妮娜實驗計畫的天才兒童們不過是美帝國家機制下的集中營白老鼠,服從的對象是絕對的科學,計畫主持人與惡魔撒旦的執念令人不寒而慄,與二戰時期納粹黨徒之於猶太人人體實驗的冷血無情並無二致。本話劇情線跳接在古拉格監獄生死未卜的吉姆哈普,其真情流露間接表述了美軍越戰期間施灑橙劑,導致無以彌補的後代基因禍害。這兩段劇情線,除了控訴1970年間越戰的無知與殘忍、越戰退役軍人的精神創傷與國家醫療補助的失責之外,最令觀者恐慌之處,是那無所不在、永無止境的兒童虐待與毫無防備的先天性疾病。無論是受害者兒童本身或是身旁的家人親屬,都要承受難以衡量的哀痛與打擊。


 

〈沉潛〉的潛意識恐懼


而第六話〈沉潛〉The Dive也恰恰揶揄(或者為編導美國本位主義作祟)流氓俄羅斯特工和魔王潛伏所在地---極權主義史惡名昭彰的古拉格集中營---或許為了劇情線,延續美蘇兩國冷戰時期的冰封氛圍,亦或是恰恰不謀而合,之於20222月開打的烏俄戰爭,劇組編導們之於俄羅斯納粹的慘無人道與邪惡軸心的強力抨擊。美國政戰史延伸至大眾文化,刻意避談共產主義外,向來視俄方為萬惡源頭,1920年代延伸至後現代的紅色恐慌症,幻化為撒旦惡魔異形恐怖片,直視男性霸權下資本主義與共產極權的競爭v.s戰敗的貧窮潛意識恐懼。

 

法國符號學家茱莉亞·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 1941-)於《恐懼的力量Powers of Horror著作經常提及「抑斥」的觀念。此觀念是源自佛洛伊德與拉岡的論述,透過自我與他者之彊界所形成的恐懼與憎惡,尤其從污穢骯髒的外來體與氛圍(好如本季濕黏暗黑的變形體所造成的噁心與損壞),衍生出防衛及斥責的機制(比如哈普欲硃殺魔王以保性命)。且《怪奇物語4》第一話前導為1979年,實為美蘇太空競賽末期,美利堅將國族之於蘇俄國力與科技的憂慮與恐懼,化身為非人類的「Vecna」加以對象化,恰似雷利史考特1981年的《異形》,藉此引發民族抑斥感,投射出自身害怕被附身剝奪(比如異形幼體纏繞人類軀體,或是魔王Vecna使受害者昏迷失憶)的深層國家民族恐懼。

 

Duffers兄弟黨以《怪奇物語4》向80-90年代的恐怖經典致敬,更使主角配角們直視自身恐懼,與惡魔和心魔不打不相識。薇諾娜·瑞德喜感不減,卻淪落至美國大嬸那智商不明的滄桑過時。有時劇情的發展倒不像是推進敘事,而是為了確保討人喜歡、社群媒體呼聲超高的角色們都有一定的亮相時間。例如,瑪雅·霍克(Maya Hawke)飾演的羅蘋的間歇性神經質和社交尷尬,她和 Joe Keery飾演的史提夫仍然是討喜的柏拉圖式搭檔,但是本季與Natalia Dyer飾演的南希搭檔解謎辦案,增添多樣化的喜劇效應。Sadie Sink飾演的馬克斯Max從長兄比利Billy意外後的辛酸與懊悔,為本季增添了一定程度的情感分量,平衡了總是劈啪鬥嘴達斯汀與史蒂夫的無厘頭玩笑,或者男孩兒們的浮誇滑稽的搞笑橋段。

 

飾演珍伊萊雯ElevenMillie Bobby Brown於絕望、疑惑、憤怒和緊張的詮釋,令人揪心。Duffers編導們似乎刻意予以Millie單挑大樑的實驗室冒險橋段,彰顯對美國自家英雄的超異能來拯救世界的高度仰賴,卻又深陷了漫威英雄的迴圈,恰似她與週遭環境與人物,總凸顯自身的格格不入,反諷了Millie自身永遠的孤單,也就是那些天賦異稟、卻不被瞭解的孩子們的孤寂與孤獨。



 

註一:

麥卡錫主義時代McCarthyism可追溯到之於1920年代全球共產勢力擴增的紅色恐慌,源自於1950年代美國共和黨參議員約瑟夫·雷蒙德·麥卡錫為代表的一種政治態度。廣義上,麥卡錫主義是為濫用大規模的宣傳和無有佐證的公然指責,造成對人格和名譽的誹謗,定義爾後延伸至「使用的具有爭議性證據公開指責對方政治上的不忠或反叛,製造了一系列的調查、聽證與滲透,好藉以打壓反對人士」。

 

歷史學家Ellen Schrecker1998年的著作《麥卡錫主義在美國》(Many Are the Crimes: McCarthyism in America)中指出此詞應稱之為胡佛主義,論述美國前總統約翰·埃德加·胡佛於任職FBI主任期間,實為全美最狂熱的反共份子:當時胡佛設計了杜魯門總統的忠誠安全計劃,對於政府雇員的背景調查由FBI人員來執行。胡佛之於共產主義威脅極為敏感,標準極其保守,導致數以千計的政府雇員失去工作。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2/06/10刊登劇評【隨點隨看串流+《怪奇物語:第四季》的隱喻與彩蛋,霍金斯小鎮到底潛藏了哪些謎題?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2/06/10

https://www.thenewslens.com/feature/streaming/168019

SHARE:
Blogger Template Created by pipdi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