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20日 星期三

Fantastic Beasts: The Secrets of Dumbledore《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法西斯極權下的孤兒棄子與英國文學的社會關係

Fantastic Beasts: The Secrets of Dumbledore

 

2016年《怪獸與牠們的產地》與2018年《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後,2022年《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導演大衛葉慈再度回鍋掌鏡,哈利波特系列作者J.K.羅琳女士執行編劇監製。以英國奇獸飼育學家紐特Newt Scamander(金獎影帝艾迪瑞德曼飾)與珍禽異獸首度亮相,再以高速越獄開打葛林戴華德嗜血冷酷的謀殺罪行,爾後聚焦於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阿不思·鄧不利多(Albus Dumbledore裘德洛飾)關於愛情、親情與友情的終極秘密。三分鼎立的平行敘事線皆於家庭悲劇、選舉舞弊與政治權謀相融交會,再佐以變化莫測的MacGuffin(《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中是黑巫師們急欲收編的不二人選「闇黑怨靈」魁登斯,此次為象徵祥瑞,能有預知,性情溫和的神獸麒麟)穿插敘事,《怪獸》系列實則為揉雜法西斯極權與動保主義的孤星血淚。

 

法西斯主義的終極反動

1932,以「闇黑怨靈」魁登斯為首的侍者大軍山明水秀的中國桂林,殘忍嗜殺了母體,陷害臨時助產士紐特,強拐了麒麟幼兒,好以奉送予勢力日漸龐大的葛林戴華德(Gellert Grindelwald丹麥影帝邁茲米克森 Mads Mikkelsen飾)。黑魔法陣營純種巫師的崛起與史實一戰後法西斯極權興起平行,之於「莫魔」與「麻瓜」的迫害,與珍禽異獸任意虐待並無二致。尤以丹富樂Dan Fogler飾演麻瓜烘培方老闆雅各,其傳統波蘭猶太人的姓氏科瓦斯基(Jacob Kowalski)則是作者們的明示:雅各的正義與友愛是人們真善美的本質,遭受葛林戴華德的誣陷則是編劇們暗指納粹之於猶太人的種族屠殺。對比好些純種巫師們的高大華麗卻人面獸心,樂天知命、矮矮胖胖、其貌不揚的受害者群體最終能小兵立大功,發揮所長,阻止法西斯勢力的擴張鬥爭,扭轉劣勢。雅各之於《怪獸》系列對比黑巫師陣營,就如同J.R.R.托爾金的哈比人們力敵薩魯曼與強獸人大軍,是作者們投射自身對於大英帝國人民的堅強實力與不屈不撓,反射戰爭史上二次大戰同盟國的最終勝利。


在英美魔法部雙重通緝之下,葛林戴華德開始集結各方闇黑勢力。無論是2018年從強尼戴普宛如超人氣的另類搖滾巨星,轉換至2022年稜角分明、具有冷血貴族氣息的邁茲米克森,都以口若懸河的邪典魅力,讓追隨者們相信民粹統治是為了「更大的利益」,並在德國柏林宣布參與最高領導人大選。這與二戰前阿道夫·希特勒利用榮譽和忠誠、祖國至上的極端國族主義等概念操縱培養其追隨者,藉以轉移群眾之於屠殺暴行的注意力,不謀而合。最有趣在於,作者羅琳女士設定1945年為葛林戴華德的挫敗遁逃,恰恰正為史實二戰結束、希特勒自殺的時間點相符。

 

葛林戴華德葬於佛地魔之手,暗示其繼承關係,並不意味意識形態的終結;正如希特勒的自盡無以伴隨法西斯主義的徹底消亡,好如至今仍流竄全美各州的3K黨或是德國另類選擇(註一),皆反移民、反猶太,並有打壓傳媒的新聞自由和破壞法院的司法獨立等。在《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中,葛林戴華德屠殺了平民家庭與幼兒,這也正與佛地魔和哈利·波特的關係相對應。佛地魔把「麻瓜」雜種與純血統巫師進行區分,好以「清洗」,建立新秩序,其法西斯極權主義正與葛林戴華德的種族主義概念雷同,代代相傳。

 

《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的起始,在葛林戴華德與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阿不思·鄧不利多(Albus Dumbledore裘德洛飾)於茶室戀人絮語交談時,明確把「麻瓜」稱之為「動物」animal,此句即道出「麻瓜」與珍奇異獸皆可任意犧牲,只有精英巫師與己為貴為同等地位。殺戮生靈不僅象徵著葛林戴華德的生性殘暴,其本我、自我、超我皆理所應當主宰麻瓜,統治自然與整肅世界,與古今中外汲汲營營,以「恢復我族榮光」之名,藉以發動戰爭,屠殺無辜之實,好以滿足自身無以直視的極度自戀與權力慾望的統治者們大同小異。葛林戴華德的擁護者們也非無組織無計畫的平庸之輩,他們的行動也並非偶然。然而,無有群眾,則無龍首,我們觀者需思考在於極端理性主義下的瘋狂濫用,究竟是人們個體飽受壓抑與暴行之下,最終集結的以暴制暴,還是空虛、無助與孤獨的怨恨,作為展示力量的孤注一擲?


 

孤兒棄子與英國文學的社會關係

孤兒、繼子、棄兒、私生子、受監護人與疑似調了包的孩子‥‥以維多利亞小說文類中屢見不鮮,尤以狄更斯(Charles John Huffam Dickens, 1812-70)的社會寫實小說《孤雛淚》Oliver Twist廣為人知。失恃失怙者大受作家青睞,羅琳女士也遵循此一角色創作傳統,小說電影系列英雄常常是異性戀的歐洲男性(哈利波特、石內卜、榮恩、雅各、紐特與西瑟等),反諷在於,法西斯意識形態下的受害者恰恰與其設定相反。

 

英國文學評論大師泰瑞伊果頓(Terry Eagleton, 1943-)《文學的讀法Introduction to Literature中指出,英國近代文學中的孤兒棄子偏好設定,其不名一文,脆弱無助,寄人籬下,且常遭遇不公,恰能象徵性地評價所處社會。我們理解其孤寂與焦慮,激起讀者欽佩他們自力更生的奮鬥精神,簡直就是美國夢的預演。狄更斯的晚期作品往往控訴當時社會制度放棄對公民的教育與責任,令所有人民都成為孤雛,徒留血淚。社會就像是位長期酗酒、家庭缺席的父親,從不履行親職的義務,反而讓所有男女老少替他操持家務、承擔責任。但是無父無母的設定,除了讓作者交代故事線的來龍去脈稍微輕鬆些,的確使主角人物自選前行的道路更為平坦順遂。大抵是因為少了滿足父母的期望或是家世的壓力,他們就不至為親情所牽絆,反而大可瀟灑放手一搏。

 

羅琳女士設定的哈利波特與2016年《怪獸與牠們的產地》中的魁登斯巴波(伊薩·米勒Ezra Miller飾演Credence Barebone,其姓氏其實有「伏筆」之意,為最終解答之關鍵)都是反常人物,與收留他們的家庭若即若離,尤以魁登斯遭受的家庭與魔法部的雙重暴力,更使其淪落為零餘之人,不得其所。哈利波特與魁登斯皆與生長環境格格不入,宛若是收養家庭中的畸型小丑,卻又長年追逐著原生家庭的想像與拼湊,就正是這種斷離狀態驅動著故事線的發展。即使結局或許是否極泰來,但是讀者也會好奇何以得來,角色人物們是否經歷身心大冒險。

 

在哈利·波特首次搭乘霍格華茲列車時,赫然發現自己早已聞名遐邇。哈利出身巫師名門,且聲名顯赫,備受愛戴;與魁登斯苦苦追尋,卻到處碰壁有別:哈利無疑有著救世主的影子,他的家世幻想畢竟是貨真價實的。但是由於哈利生性謙遜,並無野心,甚至幫助時時言語霸凌的表哥脫離食人魔攻擊。雖說在寄養姨丈家的日子並不愉快,所幸他遇到一眾慈愛的替代父親:鄧不利多、海格到天狼星布萊克,甚至石內卜教授,都足以彌補自幼失怙的不幸;霍格華茲是個夢幻的家,卻是他真正的歸屬。

 

黑巫師們急欲收編的不二人選的魁登斯巴波卻集孤兒、繼子、棄兒、私生子、受監護人與疑似調了包的孩子之大成,寄養家庭與巫師家族認為其難獲重生,他的異樣使觀者聯想到鬼氣森森的邪靈;而作為父親形象的葛林戴華德卻異常殘忍、極端跋扈,代表的是令人生畏的法律或超我Super Ego;父親形象的黑暗面與閹割的威脅有關。葛林戴華德渴望獨占魁登斯,鄧不利多與眾人急需解答其生世之謎,因此,魁登斯便成為光明與黑暗力量角逐的戰場。就像許多尋求救贖的角色,魁登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黑巫師總部根本不是溫暖的家,他遁入無助深淵,與悲劇僅一步之遙。


葛林戴華德與鄧不利多相知、相惜、相愛與相殺,就是魔法界八卦秘密之一。葛林戴華德族譜零散,不知原生家庭為何,而鄧不利多因與弟弟阿波佛鄧不利多Aberforth Dumbledore(理查·柯伊爾Richard Coyle飾)和愛人的三角爭執中因受迫性失誤而失去了胞妹,母親早逝,父親入獄,其青年時期便與家人離散失根,隱藏多年的遺憾與悲哀,為其秘密之二。即使法力高超,卻無法忘卻形單影隻的獨身,因為遲疑卻而忽略姪兒的求救,任其誤入歧途,成為毀滅、破壞與絕望的「闇黑怨靈」,為其秘密之三。但魔法若能解決人類/巫師的一切問題,衝突與不安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來自魔法世界內部的分裂即是所有人物角色內心的理性與感性得強烈衝突,轉換為正邪兩派巫師的鬥爭。魔法堪稱雙刃劍,可行善,亦可作惡,但或許也意味著,善與惡也許同宗同源,皆來自之於愛的渴望,並非表面上那般絕對二元論述的勢不兩立。

 

與「莫魔」雅各墜入戀情的「破心者」奎妮相較,葛林戴華德與鄧不利多的血盟相戀竟如此壓抑與苦澀。彼此無法傷害對方,然而作為宿命中的敵手,兩人之間註定為你死我活的悲情結局;與紐特和西瑟的兄弟之爭相比,阿不思與阿波佛的兄弟鬨牆製造出另一家庭悲劇,其闇黑力量幾乎令魔法與麻瓜世界毀於一旦。或許,這也就是老耆之年的阿不思爾後將哈利波特視如己出,想彌補當年拋家棄子的遺憾吧。

 

不少影評指出《怪獸》系列矛盾在於所有的珍奇異獸似乎都成為了人類行動或是脫困的工具,好比膨脹得像熱氣球翱翔的鳥首翼龍似乎是私人噴射客機、人面蠍尾獅則被用於監獄看守。而本片中最至關重要的神獸非麒麟莫屬-----其「功用」為對向擁有純潔靈魂的人類鞠躬致敬。在反納粹,對抗代表的法西斯主義的葛林戴華德時,編劇反而轉向了古典文學中「純潔靈魂」的套路,最諷刺在於,就是因為理性主義的極端濫用,麒麟一出生成即成了孤兒。雖說珍禽異獸的功能性暴露了人類的自戀主義傾向,但是英國奇獸飼育學家紐特的保育瀕臨絕種物種」與翻譯語言的重要性,在在對比了人類權力與慾望的貪痴與無情。《怪獸》系列不但是魔法世界的動物保護先驅,其道德關懷不僅僅是人類,片尾也以鄧不利多孤獨於紐約街頭的身影,暗指曾經無情無義者,即使身懷絕技,仍孑然一生,不啻為編劇們埋藏了動保主義的文學正義。


At Finnkino, Helsinki

註一:

3K黨(英語:Ku Klux Klan,簡稱KKK)是指美國歷史上三個不同時期奉行白人至上主義運動和基督教恐怖主義的民間團體,也是美國種族主義的代表性組織。最早於1865年由美國內戰中戰敗的南方邦聯軍隊的退伍老兵組成。發展初期,3K黨的目標是在美國南部恢復民主黨的勢力,並反對由聯邦軍隊在南方強制實行的改善黑人待遇政策。第二個使用這個名稱的組織是在1915年由威廉·西蒙斯於亞特蘭大建立的盈利性組織,其宗旨在於贏取以英國裔為主的新教背景的白種人族群對於黑人、羅馬天主教徒、猶太人、亞裔及其他移民的相對優勢地位。儘管這個組織宣揚種族主義,並且實施私刑和其他暴力行為,但是卻在美國公開運作,並且在1920年代的巔峰時期擁有400萬成員。目前尚在運作的較大規模的3K黨組織為美國3K黨騎士團教堂與美國3K黨帝國等。2018年史派克李執導的黑色黨徒BLACKKKLANSMAN以黑白兩道敘事美國聯邦調查局偵辦3K黨的炸彈攻擊活動。

 

由經濟學家貝恩德·盧克(Bernd Lucke, 1962-20132月於柏林創立的德國另類選擇(德語: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縮寫為AfD)是德國極右翼民粹主義政黨,其政治思想含新納粹主義成分,反歐盟、反移民、反歐洲一體化。

 

感謝關鍵評論網影劇版2022/04/19刊登【影評】《怪獸與鄧不利多的秘密》:整個《怪獸》系列實則為揉雜法西斯極權與動保主義的孤星血淚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2/04/19 ->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65639/fullp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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