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8日 星期一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傑克蓋的房子》暴虐無道,膽小誤入

倫敦開膛手/納粹希特勒/詩人但丁
Slasher.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is meant to be destroyed. 

若說2011驚悚末日》是描述女性孤獨與憂鬱的劇情災難片,那麼時隔七年載,丹麥大導拉斯馮提爾《傑克蓋的房子》即是探討男性強迫症與自戀狂的血腥殺戮片了(slash horror)。擅長以光線、顏色與性暗喻探討人性多層黑暗面的拉斯馮提爾,此回集結帥氣不減老氣的麥特狄倫,《追殺比爾》鄔瑪舒曼與瑞士影帝Bruno Ganz,以章回論事的一貫手法,兼容順序與倒敘的鋪陳,155分鐘五章回加諸一終章,不慎流暢地娓娓講述獨居在美國華盛頓州的建築師傑克與虛構的心理治療師之間的對話(如果能將對話縮編,會更有力道,而不像殺人狂心路歷程紀錄片),剖析橫跨1970-80年間的慘無人道與精神病史。

遊戲在藝術與商業的拉斯馮提爾,拍片創作不僅僅是為了與觀者分享,倒是更是對自我人生的階段紀錄,更甚是為自我心理療程。國內影迷戲稱「拉瘋」的拉斯馮提爾,言明2011驚悚末日Melancholia是他於2007年飽受憂鬱症所苦的心情寫照,而因宣傳《傑克蓋的房子》接受英國衛報訪問的「拉瘋」,則直言本片劇本靈感來自美利堅政府:「建築師傑克彰顯了生命是純粹邪惡且毫無靈性,川普先生的崛起就證明了這一論點」。麥特狄倫飾演的建築師,徒有草圖與模型,卻總是半途而廢,類似現今希臘雅典因建築公司倒閉而呈半廢墟狀態的水泥空間,從來不曾平地起大房,完成任何一座可遮風擋雨、一應俱全的成品。他斷斷時時的零碎記憶,總是帶回那一片片一望無際的黃澄澄田野,工人整齊劃一的除草聲響,就是啟發「人命如草,微不足道」的田園交響曲。傑克自詡為建築藝術家,卻無以創造(永恆),只能草菅(人命)。
 

曾因在2011年因發表納粹言論與猶太人玩笑而遭坎城影展封殺的「拉瘋」,或許有意無意,運用傑克藝術家兼連環殺人魔一角,影射自詡為水彩畫家,卻連遭維也納美術學院拒絕的納粹希特勒在二戰間的暴行。時隔七年,坎城影展以非競賽單元,再度對「拉瘋」持邀請卻保留的態度,卻不知不覺誤入「拉瘋」反基督(反猶太)、反家庭(謀殺兒童婦女)的人間煉獄陷阱。全片五段章節的殺人暗號均與「紅色」牽連,點燃周遭灰暗冷調的現實環境,也暗示殺人魔抑鬱的反社會精神失調,只有殺人見血才可以治療他的強迫症迴圈:一輛紅色的破舊箱型車與損壞的千斤頂、一位從未謀面的紅髮婦人、一對帶著紅色棒球帽的兄弟檔與單親媽媽、一組纏繞的紅色電話線與單支紅筆、披著紅色長袍的神秘老友以及望不到深淵的地底岩漿‥‥既是血腥,也是屠殺,傑克在第五章穿著天鵝絨紅袍更象徵末世論的天啓紅騎士。肢解孩童與手刃乳房的慘還人道,伴隨著輾斃紅髮女人後不斷重返犯罪現場的潔癖強迫症發作的匪夷所思,編導注入了些許黑色幽默,也刻畫出高智商罪犯那幽微的人性弱點與懦弱,更是不聲不響地給坎城影展單位閃了一大巴掌。

殺人事件中的女性受害者們,不是天真無邪到無藥可救的愚蠢(貓王玄孫女Riley Keough飾演,他是本片所有無名女屍中唯一有名字的角色,可惜被叫做Simple大概又是拉瘋反女性所開的小玩笑),要不就是軟弱無力到無以抵抗的無能(第五章冰室實驗的男性受害者們,觀者確實很想知道傑克如何花言巧語綁架的,其中一位還是退伍軍人,編劇卻絕口不提)「拉瘋」的反女性情節或許是強調在破綻百出的殺人狂面前,「高智商」不過是「易妥協、好講話」的反面,柔軟好心腸或許就是助紂為虐的關鍵,或許拉瘋還間接暗喻倫敦「開膛手傑克」在犯罪史上的過度魔王化。在兇手與被害者之間可能的對峙張力都因人性的恐懼與懦弱而被取消的狀況下,即使傑克的殺人動機可能只為了自慰般的快感,所以他才會與虛擬心理治療師對話時說殺人的癮頭就好像是迴圈,高潮浸淫之後,(拉瘋用燈光與影子的動畫表示),闇影隨即而來。為了擺脫性無能與性癮頭,拙劣騙女人手法與粗糙的搬運屍體技術,編導明示(有時運用心理治療師的聲音論述)殺人魔也就只是擁有癮頭與慾望的脊索動物,只不過把人類最黑暗、因法律宗教輿論束縛而不敢妄為的行為付諸實行罷了。
運用大量雙關語的《傑克蓋的房子》,從第一宗千斤頂案件(千斤頂英文jack)到第五宗冰室實驗,傑克想使用的全金屬子彈Full Metal Jacket,都暗藏了傑克的名字。而觀者更可隨著案情發展,一窺殺人狂的密室收藏,隨著越深入傑克住的房子,漸漸揭發精神病患者的內心不安與渴望。最終章節,原本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虛擬治療師Verge(瑞士影帝Bruno Ganz飾演),其實就是影射奧古斯都王朝時期古羅馬詩人Virgil,帶領但丁,(傑克或是拉瘋自戀到把自己比喻成文藝復興三傑之一但丁Dante Alighieri)從現實(Purgatorio人間煉獄/傑克的屋子)滲入到超現實的地獄Inferno,如同但丁《神曲》的逛大街,最後在紅通通的灼熱熔岩區,如同死神的黑衣Virgil,告訴紅袍傑克(但丁)斷橋的另一邊是通往天堂Paradiso的唯一途徑。想要試試攀岩X極限的傑克當然想大顯身手,於是墜入了虛無,電影從虛構掉進了另一層limbo

如果《驚悚末日》的結局在鬱星撞擊地球那一瞬間,毀於一旦,像似小行星大爆炸後的二千萬頓TNT炸藥(本片中縮時收藏了數段拉斯馮提爾經典片段),那麼《傑克蓋的房子》的光冕在最後一瞬間收縮,則像是徒留平靜,連光子也無法逃逸的無底黑洞。

拉瘋最狂的事,一片寂靜黑暗後,片尾曲居然唱起雷查爾斯的經典Hit the Road Jack!
Hit the Road Jack and don’t you come back 
No more, no more, no more, no more……
血腥殺戮片瞬間成了搖滾名人堂。

At Maxim, Helsinki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Haller, Elizabeth K. Dante Alighieri. (ed.) Matheson, Lister M. Icons of the Middle Ages: Rulers, Writers, Rebels, and Saints 1. Santa Barbara, CA: Greenwood. 2012: 244.
https://blog.wongcw.com/2019/01/10/國際空間站直擊黑洞吃星星:黑洞的光冕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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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2日 星期二

VOX LUX:《逆光天后》闇影高歌,光芒萬丈

巨星閃耀背後的暗黑陰影

奧斯卡金球獎雙冠影后娜塔莉波曼繼2010年人格分裂的《黑天鵝》古典芭蕾舞伶以降,2018年華麗登場,金口高唱,挑戰多重人格、既崩潰又崩壞的流行天后。美國新銳導演Brady Corbet(曾在拉斯馮提爾的《驚悚末日》以及Bertrand Bonello巴黎聖羅蘭》中均有戲份)邀請英國「華生」裘德洛飾演知名經紀人,《聖鹿之死》Raffey Cassidy分飾兩角,而澳洲音樂全方位才女SIA親自操刀作曲配樂,並與影后娜塔莉波曼以及裘德洛共同擔任本片製片人。取自拉丁文字源The Voice of LightVOX LUX,影后、男神與才女齊聚一堂,魅力四射,光芒萬丈。

影片以時間線主軸敘事,配以威廉達佛的低音旁白,類似拉斯馮提爾電影的分段手法,第一章節名為〈Genesis〉創世紀,時間背景設在千禧年交替之際,逆光天后Celeste所就讀的普通高中,看似平凡幸福的音樂課,因為持槍少年的無情掃射而成了受害倖存者。此一令觀眾驚呼的開場十分鐘,導演影射1999年震驚全球的美國科羅拉多州科倫拜高中校園喋血事件,並運用背影跟拍的技巧,強調主角們的發聲與說話內容,刻意抹去觀眾習慣從角色表情意會當下的情緒狀態。一鏡到底的鏡頭一轉,觀眾才瞧見濃妝艷抹的持槍少年的模樣,與Celeste面對面,一轟而響,自此,鏡頭倏地悄悄由平視轉仰角。當Celeste出席校園哀悼會舞台上,她在與胞姊一同創作的表演,運鏡的觀點好似成群的小歌迷,仰看一鳴驚人的少女偶像。唱片公司發行的單曲MTVCeleste跨坐在重機騎士後座,金粉亮片半面罩,赭紅色的唇膏以及緊身性感套裝,模仿貓女的不可一世,鏡頭上仰45度,定焦在稚嫩的少女臉龐,擺盪在青春與速度之間,星途一片大好。
第二章節〈Regenisis〉再創世紀,Celeste由威廉達佛的旁白,穿越時空,跳至已經為人母的巨星生涯。娜塔莉波曼的臉龐在化妝室,以經紀人角度略為平視近距離接觸後,隨即就是如同隨隊攝影,一鏡到底,與唱片公司總裁(Jennifer Ehle飾)和經紀人(裘德洛飾)穿越無數長廊的每日行程討論。其中只有總裁不時側身與經紀人瞥臉,Celeste總是皮夾克牛仔褲背對著觀影者。或許除了張顯巨星異於常人忙碌的生活外,(完全沒時間回眸一望),不啻是可視為Celeste無法直視自我的情緒失調與心理混亂的攝影手法。當Celeste與青春期女兒(Raffey Cassidy飾演)徒步自下塌酒店到小餐廳用餐的路上,一鏡到底的平視跟拍手法,有些晃動、些許不安、大量暗影,倒是挺似狗仔隊為了新聞不惜揭露個人隱私的卑劣。此時此刻,隨著娜塔麗波曼窈窕踩高跟鞋的走動聲、街上不時機汽車呼嘯而過與施工中噪音,觀眾必須仔細聆聽主角間的對話,甚是更得用心旁白的敘事,即可不用多餘的主角五官與影像編排,就可得知巨星酗酒嗑藥的最終結局(可以喝到瞎了一隻眼,或許還暗示日後貧窮潦倒到只能購買劣質酒精借酒澆愁)。導演Brady Corbet或許藉由本片反諷當今偶像至上的崇拜流行文化,(我們都在崇拜精神疾病患者,稱之為女神?那我們是否也是某種不定性人格分裂?)或許也藉此質疑:若成名的最大風險是人格失調,為什麼總有不及其數的飛蛾前仆後繼呢?從槍擊案受害者變身為霸凌者(Celeste對胞姊與服務員的態度),本片最大的黑洞,就是有意無意閃過少女至人母的心靈的掙扎與轉變,有果沒有(原)因。
最終章〈Finale〉幾近是娜塔麗波曼的個人演唱秀。上台前,在化妝間半哭半抖,狂躁暴怒直轉幾近氣喘發作的歇斯底里,娜塔麗波曼在《黑天鵝》那情緒緊繃、內心單純卻備受壓抑的僵硬肢體動作,完全在八年後大量釋放,將驕縱、自私、瘋癲、善度、多疑、躁鬱、怯懦、焦慮與狂妄人格分裂大嬸,美麗的臉龐也難掩的疲憊老態,詮釋絲絲入扣,自然不造作,SKINNY BITCH非影后莫屬。攝影跟拍到底的手法在巨星完妝後隨著歌迷的尖叫聲不時失焦,過度曝光。舞台上,角度隨即轉為台下迷哥迷妹的望之彌高,(娜塔麗波曼繼《黑天鵝》後再度與明星編舞家老公Benjamin Millepied攜手合作,其中帶有黑毛皮的表演長袍簡直就是《黑天鵝》再現!),隨著SIA風格的流行旋律,輕巧曼波,身如飛燕,霓虹閃爍、紫粉閃耀、一路逆光隨即則是一陣無聲無息的靜默,恰似拉斯馮提爾《驚悚末日》的彗星撞地球最終章,躁鬱喧囂後,如同小行星大爆炸所剩無幾的點點星塵。
At Finnkino, Helsinki
Season Film Festival 2019 
Special Thanks: Stefania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www.lwlies.com

延伸閱讀->黑天鵝之娜塔莉波曼專訪:DARK VICTORY 1/ DARK VICTORY 2/ DARK VICTORY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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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30日 星期六

Van Gogh: At Eternity Gate《梵谷:在永恆之門》繪畫恆久遠,大師永流傳

天是灰色的,雨是透明的,心是灰色的,我是透明的

2007以《潛水鐘與蝴蝶》催淚全球,囊括全球無數影展大獎的美國藝術家導演Julian Schnabel,再續法國凱撒獎影帝Mathieu Amalric與法國模特兒演員(大導羅曼波蘭斯基之妻)Emmanuelle Seigner之緣,客串丹麥性感影帝Mads Mikkelsen,《X戰警:天啟Oscar Issac,聚焦演技派硬底子威廉達佛,全片於梵谷生前居住地法國亞爾.隆河河口省以及巴黎取景拍攝,多以梵谷第一人稱之敘事,運用晃動運鏡與鮮明色調,述荷蘭後印象派巨匠的熱情、瘋狂、固執與孤寂。

捨棄1853年年幼時期至27歲傳教士職務終止,《梵谷:在永恆之門》集中梵谷其生涯創作巔峰1886年至1890年五月在南法聖雷米療養院的最後時日。起始15分鐘,編導迅速運用灰暗的色調、細雨不歇的巴黎,交代對前途毫無頭緒的梵谷與繪畫沙龍結識的藝術家友人,爾後再藉由梵谷租下的「黃房子」老舊黑木窗戶嘎吱作響,以及枯黃乾扁的向日葵,翻轉南法晴朗舒暢的既定印象。然而影片中梵谷的第一幅作品,就是在脫下歷經風霜的破靴子首發的(〈Shoes〉此幅現存於荷蘭阿姆斯特丹梵谷美術館)。在居住黃房子期間,與年輕英俊的高更的緊張關係(Eugène Henri Paul GauguinOscar Issac,導致高更遠走高飛,梵谷倏地地在灰僕僕的荒草墓園中央,鏡頭天旋地轉,接近黑白的鏡頭色調,是友誼的送葬,也是孤寂的象徵。1888年聖誕節前夕,梵谷揮刀割耳,簡易包紮之後,將殘耳贈送給他與高更熟識的當地妓女。1890年,梵谷自願進駐聖雷米療養院,他受困於陰沉沉的堅石水牢接受精神治療,他的眼中所見,以本片角度觀之,盡是一片灰暗與絕望。
在現代精神疾病學理論研究,Isabelle Perry1947有關梵谷精神問題的著作Vincent Van Gogh’s Illness: ACase Record中首度提出梵谷極有可能是重度躁鬱症患者,Dietrich Blumer則認為梵谷大抵是顳葉癲癇,其病因爲營養不良、失眠與酗酒。藝術史學家之於梵谷割耳事件,認為其行動無異於自我閹割:男性的存在主義之無能---梵谷孑然一生、窮困潦倒、遭友遺棄,並且1882年始即患有淋病。而本片Julian Schnabel執導的觀點,問題在於,幾乎是以模焦晃動影射梵谷高度不穩定的心理狀態,以及突兀的剪接(比如畫面原本接近梵谷《麥田裡的絲柏樹》A Wheatfield, with Cypresses現存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鵝黃色調突然轉至巧遇牧羊女偏Instagram濾鏡Amaro或是Hudson的深粉色)掩飾藝術家的黑暗面與壞習性(酗酒與召妓),放大梵谷的無辜,放水人格的失調,過分強調一代巨匠都是外人誤解的悲劇天才。

電影色調是梵谷內心的七情六慾,在巴黎、在南法、於療養院,梵谷所見,盡是一片灰暗,但是徜徉在大自然中,他的心境則五顏六色,生氣蓬勃,電影光源來自四面八方,是黃澄澄的麥田、是寶石藍的星空、是筆觸厚重的漁船與橄欖樹,即使單耳,他的內心總是播放流暢的旋律。與高更的你來我往是創作的理念,與療養院神父(Mads Mikkelsen飾)對話是對天主信仰的答辯。在羅浮宮美術館,Théodore Géricault的〈梅杜莎之筏〉The Raft of Medusa/Le Radeau de La Méduse,以及法國浪漫派大師Eugène Delacroix1830繪製的〈領導民眾的自由女神〉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ople,都是活靈活現的栩栩如生,他們迅速如風的繪製速度,即是梵谷的作畫的堅持:是快門、攝影、是一瞬間、也是靜止的永恆。就如同他與酒館老闆娘閒聊時,解釋為何他著迷花卉作畫:「花兒不可避免地凋謝,所以我要保存盛開間的剎時」。
威廉達佛憂鬱的湛藍雙眼、堅實的顴骨直落瘦削的下顎,直挺的鷹鉤鼻與滄桑低沈的嗓音,活脫脫就是梵谷的基因再複製(2018威尼斯影帝實至名歸)。梵谷在南法酒館裡讀著莎翁劇本理查三世,其中第五幕理查三世的獨白:「天下無人愛憐我;即便死去,也沒有任何同情;當然,連我自己都找不出一點兒值得我自己憐惜之處,更何況旁人呢?」也是當時十九世紀無妻無子、沒房沒車、痛苦永存(La tristesse durera toujours,梵谷的遺言)精神疾病患者的魯蛇告白。

隕落一停格,世界即無聲。藝術家在世的折磨與受難,象徵耶穌與荊棘,卻為世人的雙眼,開啟了無數永恆的大門。

At Maxim, Helsinki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Blumer, Dietrich. The Illness of Vincent Van Gogh.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02, 159 (4): 519–526.
Perry, Isabelle. Vincent Van Gogh’s Illness: ACase Record.Bulletin of History of Medicine.1947, 21: 146–172.
A Pair of Shoes, 1886 
Wheat Field with Cypresses, 1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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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18日 星期一

Captain Marvel:《驚奇隊長》---致敬1995,女人,你的名字是未來

Female, Thy Name is FUTURE. 

橫跨太空與地表,穿越戰爭與和平,2019年漫威宇宙女力發威!狂掃全球票房的魅力新星驚奇隊長自克里帝國因遭埋伏而墜毀於美國洛杉磯郊區的百視達影音,與神盾局菜鳥特工尼克不打不相識(山謬傑克森飾),為了記憶與身世,驚奇隊長必須與地球凡人與喵星人通力合作,破解1989年美國空軍與航太總署研發光速引擎之意外事件。

2015-16年以《不存在的房間》一舉奪得金球獎戲劇類、英國電影學院、美國電影工會以及美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布麗拉森,飾演陽剛、俏皮、活潑、幽默、不屑一顧鼻噴金髮的大姊姊驚奇隊長,完全翻轉在狹小囚禁室Room裡脆弱焦慮的單親媽媽角色形象。布麗拉森身著飛行員軍裝、G-1飛行皮夾克與雷朋墨鏡的帥氣爆棚,舉手投足氣掃全場,加諸死黨隊友瑪莉亞(英國電視劇常客Lashana Lynch飾)的角色設定,驚奇隊長的地表生活不啻是編導之於1986年湯姆克魯斯主演《捍衛戰士》發禮砲致敬。有趣在於,當年阿湯哥飾演的「獨行俠」飛官一角Pete Maverick Mitchell,駕駛的F-14戰鬥機正是與驚奇隊長Captain Marvel同字源的Maverick;而「獨行俠」死黨同儕的雷達攔截官「呆頭鵝」Nick Goose Bradshaw(安東尼愛德華飾),恰恰不約而同皆為本片神盾局特工尼克與喵星人Goose的角色名,貓奴與喵星人,還真難分難捨side by side哩。
1986年的《捍衛戰士》湯姆克魯斯風靡全球小鹿亂撞少女心,奠定好萊塢影壇銀幕一哥的地位之外,大抵收穫最豐碩的,就是美國空軍與NASA總部了。當時美國海空軍不但出借派拉蒙片場數架F-14戰鬥機以及USS Enterprise航空母艦,還有位於內華達州Fallon海軍航空基地作為拍攝用(Naval Air Station Fallon),且徵召服役中飛行員士官為臨時演員。他們爾後在《捍衛戰士》劇本擁有最高發言權,電影於1986年五月份首映後,同年美國空軍招聘人數爆增了500%。相隔近三十載,美國國際情勢緊繃,加諸許多退伍軍人症候群增加國內醫療成本與家庭負擔,軍人的福利與誘因大不如前,而今後女性主義的興起,加碼一部毫不掩飾其對《捍衛戰士》Top Gun崇敬到天邊的神力女英雄大成本製作,美國海軍怎麼不磨刀霍霍,雀躍不已呢?或許招聘部門正奢望驚奇隊長來個天降神兵(也就是希臘羅馬戲劇中的Ex Machina,其作用為讓複雜的劇情或瀕死的英雄角色瞬間獲救,使其劇情線得以延伸發展,要不大家死光光領便當不就沒戲唱了?)可以讓本年度招聘數男女不拘,起死回生,綿延數十年的免廣告費的空軍榮景呢?

矛盾之處則在於,《驚奇隊長》不偏不倚協助美國空軍大鼓大吹,但是漫威宇宙一向是反軍事、反特權的新左派。在《鋼鐵人2》東尼史塔克拒絕傳授研發科技給美利堅政府;《美國隊長:酷寒戰士》實際上是探討美俄軍方狡猾與黑暗面的銀幕論戰;加諸無神論的X戰警角色爾後介入復仇者聯盟大戰,挑戰當今軍事政權的反叛精神,正是漫威宇宙的價值核心,也或許是令全球無數觀者大快人心的人道宣言。
《驚奇隊長》的女編導之一安娜波頓藉由90年代炙手可熱的女子團體,明喻本片的高度後現代新女性主義:聰慧、可人、性感又危險,自我懷疑與自我追尋都是七情的內化。時間設定1995年,驚奇隊長迫降C-53星球百視達影音遇到的胖子警衛車內播放的〈Whatta Man〉,就是嘻哈史上第一個全女子葛萊美獎肯定的胡椒鹽合唱團Salt-N-Pepa。當驚奇隊長騎著偷來的重機車前往酒吧時,響起了垃圾樂團Garbage1995年「出道」發行首張專輯中的第三支單曲〈Only Happy When It Rains〉。神秘冶豔的垃圾女主唱雪莉曼森(Shirley Manson)中低音域的特殊嗓音成為此團另類發光發熱的搖滾風格。而驚奇隊長與尼克一同驅車前往天馬計畫基地時出現的〈Waterfalls〉,即是有VH1稱「最偉大女子團體」TLC,在1995年奪下4座葛萊美與5MTV音樂錄影帶大獎,音樂史上第一提及愛滋病、非法毒品交易、濫交等議題的冠軍單曲。

當尼克和驚奇隊長借宿好友瑪麗亞家時,瑪麗亞和她女兒(Akira Akbar飾)在聽1999年獲得全英音樂獎最佳R&B女歌手Des’ree 1994-95年發行的〈You Gotta Be〉。歌詞「Lovers, they may cause you tears/Go ahead release your fears/Stand up and be counted/Don't be ashamed to cry」隱隱暗示「小麻煩中尉」、瑪莉亞以及驚奇隊長聖子、聖靈與聖父三位一體的心靈蛻變過程。而大戰星際部隊成員時,背景音樂正是不要懷疑合唱團No Doubt19959月發行的專輯《Tragic Kingdom》的首支主打歌〈Just A Girl〉。奪得兩座葛萊美獎並拿下告示牌Billboard專輯冠軍的不要懷疑女主唱關史蒂芬妮(Gwen Stefani),〈Just A Girl〉是第一首自己獨立創作的白金單曲,也告示了往後她在單飛事業、時尚與媒體間驚人的影響力。
在本片爽快結尾,令本小姐進入情緒高潮的,莫過於播放片尾字幕時殺出由寇特妮羅芙領軍(Courtney Love)的空洞樂團Hole1998年推出專輯《Celebrity Skin》的同名單曲〈Celebrity Skin〉。至今為止,變幻莫測的寇特妮羅芙仍無法擺脫亡夫Kurt Cobain自殺疑雲陰謀論。風靡90年代,開創Grunge搖滾世代的超脫樂團Nirvana,得到美國音樂獎、全英音樂獎、MTV音樂錄影帶獎等肯定,2014年列入搖滾名人堂,〈Come As You Are〉是Kurt Cobain1992年發行的全球大碟《Nevermind》譜寫的第二支單曲。當克里人至高智慧(Supreme Intelligence)想要說服驚奇隊長時,就用這首歌跳了一小段舞。《驚奇隊長》巧妙剪接了女子歌手團體的英雌發聲,又揉合了90年代搖滾風潮的濫觴(尤其結合超脫樂團Kurt Cobain與空洞樂團寇特妮羅芙夫妻的經典單曲更是大絕),或許拋開過於崇拜美國空軍的癡心與結合DC超人(Superman,驚奇隊長最後的大紅眼無人能敵)鋼鐵人(Iron Man,比起東尼史塔克,驚奇隊長的制服既輕巧又時尚)與天降神兵(Ex Machina,繼薩諾斯彈指煙飛灰滅之後,大抵只有驚奇隊長能帶給眾人驚奇解藥)的匪夷所思,本片最終女力宣言仍登高一呼,鏗鏘有力:

漫威宇宙與好萊塢,
女力即主力,
致敬1995
女人,你的名字是未來。

小彩蛋:除了影片開端向史丹李致敬的橋段,芬蘭觀眾集體鼓掌,以及史丹李老爺爺在本片客串乘客手持劇本念念有詞,其實是向1995年李老爺爺在喜劇《Mallrats》客串的角色致敬,令本小姐動容之外,加諸Djimon Hounsou驚喜客串,本小姐其實最想要的是驚奇隊長那橫越美國公路之旅時,身著的復古的九吋釘樂團Nine Inch Nails的經典白T-Shirt啊!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698期轉載(19/Mar/2019)

At IMAX,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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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28日 星期四

ALITA: Battle Angel《艾莉塔:戰鬥天使》美少女戰士之攻殼機動隊---重塑,重整與重生

Reshape, Renewal & Rebirth

「十年磨一劍」的金獎鬼才詹姆士卡麥隆,自阿諾史瓦辛格《魔鬼終結者》後,2109年再度挑戰「人機合體」的後烏托邦想像,改編日本漫畫家木城幸人《銃夢》的《艾莉塔:戰鬥天使》,將社會現實、政治結構、生物科技與虛構的敘述相互交混,有意無意指出人類的意識在想像與多重壓抑之下,原本以男性制霸的超級英雄,漸進發展至打破傳統,擁有無窮潛力的女性主義。

首先提出「人機合體」概念的加州大學Santa Cruz分校歷史意識學系教授哈樂薇女士Donna J. Haraway,在1991Simians, Cyborg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一書的專文<A Cyborg Manifesto>中,指出在時間的過度演進中,人體勞力變成人工智慧,生物決定論轉化為優生基因策略,性別與身體動能的疆界形成了混淆、斷裂又彼此交織的身份集結。由大眼妹新星Rosa Salazar飾演的人機合體美少女艾莉塔,在傭兵酒吧裡打群架、於死亡球賽事你爭我奪、不畏強權挑戰政治高層(《月光下的男孩》Mahershala Ali飾),在在有別於過往好萊塢男性至上的傳統英雄主義。與2017Rupert Sanders的《攻殼機動隊》相似,《艾莉塔:戰鬥天使》打破性別體能框架,以女性「人機合體」突破以往「有機性別角色專業化」(organic sex role specialization/例如魔鬼阿諾與T-2000的陽剛殺戮專職)升級至「最佳化基因策略」(optimal genetic strategies/身型嬌小的艾莉塔單挑巨型戰鬥機器人Grewishka),都將人機合體、創傷記憶、靈肉合一與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哉問運用超現實的科幻故事與影像包裝,然而讀者觀眾們欣賞生死格鬥、火力全開、全面突擊之時,之於女性「肉體/軀殼」的凝視與再現,傳統觀念的性別二元對立或許仍箝制我們的思想體系。
身材玲瓏有緻、朱唇性感豐滿的史嘉蕾喬韓森,在《攻殼機動隊》起始,蜷縮在類似母體羊水空間的「重生」Rebirth過程,輕柔的液體空間、紅粉交錯的色調影像,是「完美」主義中的極緻女體想像;而纖瘦嬌小、水汪大眼的艾莉塔,對於人性黑暗的似懂非懂,以及天真無邪的赤子之心(影片中還將心臟親手交予小男友,Keean Johnson飾演)是女孩兒們的青春投射,更是無數男人們潛意識的俏皮蘿莉。或許《攻殼機動隊》與《艾莉塔:戰鬥天使》皆具日本血統,身體形象帶有幾近與現實女體差異甚遠的纖腰豐臀,舉手投足間,顯現被男性凝視從中得到意淫快感的肉感曲線,所以笨重壯碩的「人機合體」幾乎不會是女性,那是陽剛男性的特質與特權。艾莉塔與《攻殼機動隊》蜜拉上校在格鬥力是所向無敵的陽剛制霸,造型設計上卻是不折不扣男性潛意識中之於女人陰柔的愉悅(Alex Garland編劇的Ex Machina也是如此,嬌小無邪的瑞典女星Alicia Vikander詮釋得絲絲入扣,想像一下如果是《珍愛人生》中的Gabourey Sidibe飾演艾莉塔呢?)。日本動漫之所以對於女性有此超現實幻想傾向與角色設計禁錮,其實反應現實日本女性身型的矮短扁平,而在性產業開放合法之下,日本男性性潛意識對於女性身材的理想與渴望,便於動漫與成人電影呈現。
金獎最佳男配角Christopher Waltz飾演的失婚醫生,在廢料場發現了奄奄一息一息的艾莉塔(象徵醫生與前妻失敗的關係與不孕),他自空中都市Salem自我放逐到廢鐵鎮,只求平靜無爭的小日子。如同魏斯安德森的《犬之島》,因為拋棄,因為孤獨,素昧平生卻最終找到了血濃於水的彼此。醫生重塑重整(Reshpae,Renewal)了原本支離破碎、毫無意識的艾莉塔,有趣在於,艾莉塔成為英雌的轉捩點,是在她在陰暗的地窖(在神話學大師Joseph Campbell的註解,地窖即象徵地獄,英雄成長蛻變的必經之路)被象徵猛獸的Grewishka擊垮之後,第二次重生Rebirth後的自我建立。爾後劇情的鋪陳,在在隱喻場景設定在未來26世紀的後烏托邦想像的悲觀主義。電影場景中都市擴張與貧民窟的強烈對比,人如螻蟻與滿地廢棄的雜亂與荒蕪,顯示科幻小說電影,不啻是現代國族寓言,也是對於現實社會的控訴:跨國大型企業的醜惡弱點、政府腐敗與人群疏離;艾莉塔、小男友與醫生都有自我身份認同的掙扎,他們都是或多或少都是被孤立在邊緣的局外人(艾莉塔和小男友皆是孤兒),對強權發起無休無息的西西佛斯之戰(Sisyphean Battle)。
永無止境的反抗任務是否徒勞無功?(得看看還有無艾莉塔續集呀!)或許西西佛斯如今仍在推著巨石上山頭,《艾莉塔:戰鬥天使》漫畫原名為日文漢字《銃夢》,銃為斧柄或是槍械火藥,而銃銃夢夢一詞形容睡醒時的恍惚迷糊(艾莉塔重整初醒時,她好奇窺看時的鏡頭都是模焦的)。大抵從古至今,之於極權主義體系的戰鬥,就是延續人類生存奮鬥的記憶與希望,我們回顧歷史,好如乍夢初醒的遙遠與惆悵。

At IMAX,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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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22日 星期二

SUSPIRIA:《窒息》---坐立不安的無聲控訴


Simulacrum --Suspiria begins with an arrival and an entrance. 

青春可人的美國舞蹈新秀蘇西隻身飛往德國,就讀當地頂尖舞蹈龍頭--馬可斯舞蹈學院,藝術總監白夫人對她青睞有加,想將蘇西培養成明日之星。但隨著蘇西一步步邁向舞團首席,卻也漸漸發現學校深處的腥風血雨…………

1977年由義大利恐怖大師Dario Argento撰寫執導,口碑爆棚的SUSPIRIA《坐立不安》,奠定了年輕女體body horror的影史地位。2018年由《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橫掃各大影展的Luca Guadagnino翻拍邪典經典,電台司令Radiohead首席Thom Yorke親自譜寫電影配樂,加上雌雄難辨的蒂妲絲雲頓、格雷夫人達珂塔強生、「超殺女」Chloë Grace Moretz以及多位歐洲現代舞新星,齊聚一堂,詮釋女性權力、肢體欲望與闇黑心靈的複雜面向。
1977年由潔西卡哈波(在本片回歸客串醫師夫人)飾演的舞蹈新星與2018年達珂塔強生詮釋的蘇西,都在大風大雨的陰冷天初抵德國,形單影隻地來到偌大的大宅學院。色調明暗,是故事本身的電影美學,也是新舊版本的共同主題。1977Freiburg場景,是鮮豔吸睛的裝飾藝術Art Deco風格。學院面牆展示橘紅、鵝黃、墨綠與淺藍的幾何圖形裝飾,宛如法國下午茶沙龍;舞蹈女孩兒們的絲質長袍,綴有日本野鶴或熱帶葉飾,連蘇西臥病在床時使用的小藥瓶與托盤,都綴有粉嫩流蘇與繁複花紋。編導翻轉了奢華繁榮的鼎盛裝飾藝術年代對於當時社會進步的極大信心,精緻多彩的舞蹈學院其實是枯老女巫們的施法刑場。而Luca Guadagnino版本的德國馬可斯舞蹈學院,恰恰座落在東西伯林圍牆的邊陲,時空設定正是Dario Argento版本出品的1977年;雪白、深灰、赭紅與些許的暗褐,習舞大廳帶著淺黃、深綠與純黑,壓抑不安的低壓氛圍,唯透過舞者女孩兒與學院導師的服裝與髮色,燃起一絲絲閃亮的色調,再一點一滴地預示最終活人獻祭的高潮。蘇西擁有充滿活力的赤褐色頭髮和栗色緊身衣,她穿著一件看似描繪盛開的櫻花樹的連衣裙,實際上是由臀部骨頭圖案組成。Mia Goth飾演的舞蹈學生莎拉所穿的小櫻花睡衣近看,其實是一球球的女人乳房。
而全體學員時時刻刻加緊練習,正是為了藝術總監白夫人(蒂妲絲雲頓飾)的舞碼VOLK小型公演而預備。VOLK為德語「人」之意,其不可數集合名詞的辭源,也明示了SUSPIRIA一片的恐怖元素:女人集體的力量,往往導致邪惡血腥的終章。而原本手舞足道的女性青春活體,在將「靈魂奉獻給舞蹈」的邪教信念下,也不過是集體的肉塊切丁。Luca Guadagnino有意無意以此,諷刺德國二戰至柏林圍牆時期,納粹或秘密政府(代表邪教/馬可斯舞蹈學院教師)之於對於各民族個體尊重的漠視與殘忍(尤其是對於猶太人與戰俘)。而本片的高潮場景VOLK公演,現代舞碼中的血紅色裝束加速了本片原本中低緩慢節奏,運用全運鏡,開闢了一個斬新的視角。血紅色打結編織長裝所產生的能量,以及由於其重量而產生的滴血效果,以及它們隨著舞者的每一次張臂、旋轉、低蹲進而跳躍的移動方式,像是綑綁操控的傀儡,背負死亡的重量,其微妙之處使戲劇性時刻令觀者異常焦慮躁動。

「超殺女」Chloë Grace Moretz飾演的裝瘋賣傻的青少年,求救看診時,精神科醫師約瑟夫在筆記簿寫下Simulacrum一詞兒,起始場景即暗示了電影原版與新版本有著「雷同」之處。運用女性身體為工具製造超自然恐怖懸疑,1977年版本中,蘇西因目睹同學遭害,日益增長的噁心感而生了怪病;暗房裡細密如麻的鐵絲網,緊扣纏繞滴血不止的青春女體,在在暗示學院充斥腐爛與腐敗。2018版本中,清冷舞蹈間,被降邪的姣好面容因劇烈的打壓而扭曲,四肢不聽使喚導致多重骨折,內心的恐懼與絕望無法克制變形破碎的胸腔,失禁的一點一滴,代替了1977年噴血爆眼的血腥暴力,這是令人呼吸中止的窒息,是令觀者坐立難安的肢體恐怖。
緊張抑或疏離的母女關係,總令人窒息。1977年蘇西的故事並無親屬交代,滿懷夢想的美國年輕女孩或許不過是有著悲傷過往的孤兒。而2018年蘇西原生母親的怨念(看似臥病在床的清教徒母親其實是是死神的化身,孱弱的吐息總是念念不忘:「蘇西是我的畢生的遺憾」)透露著蘇西不為人知的真實身份。而白夫人與高齡老母的敵對關係,更隱隱透露出女人加諸於彼此的矛盾、不解、孤寂與妒恨的扭曲情愫,觀者或許注意到,新舊版本中的所有角色,都為女性加害同性的故事線。稍稍異同之處,在2018版本中,Luca Guadagnino增添了男性精神科醫師約瑟夫一角,他先由旁觀者的角色認識病人Chloë Grace Moretz,漸進式地懷疑舞蹈學院的不尋常,最終被迫成為血祭目擊證人,卻毫無能力揭發所見所觸。以當時東西德冷峻對峙的歷史隱喻觀之,或許編導正以醫師一角,無聲控訴知識份子對於人權與平等的無能與噤聲,以致無辜人民(舞蹈學院女學生為隱喻)犧牲於強權制霸之下(舞蹈學院教師群),導致人間悲劇從不停歇。冰雪天后蒂妲絲雲頓在幾乎清一色女性角色中不僅令人不寒而慄,一人分飾三角的精湛演技,倒是令較為枯燥緩慢、達珂塔強生並不特別令人驚艷的2018新版本,增添一絲絲令人坐立不安的暫時窒息。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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