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15日 星期六

X-Men:Dark Phoenix《X戰警:黑鳳凰》童年創傷,種族對立與女性孤寂

From Xenophobia to X-(wo)man

1992年,天啟毀滅地球九年後,X戰警總部接收到因遭太陽耀斑能量損毀的太空梭「奮進號」的求救信號,進而展開團隊大合作的太空救援行動。大獲成功的榮耀掩蓋了鳳凰女琴葛雷因外星能量內化後的身心巨變,每位成員原本壓抑卻不為人知的黑暗慾望,一一浮現‥‥‥

1975年次的琴葛雷,場景設定90年代的《X戰警:黑鳳凰》,正直青春年華叛逆期。影片以順序法起始,由八歲車禍意外,導演Simon Kinberg運用照後鏡的眼神流轉,跳躍式剪接的來來回回,短短十分鐘,封閉式車廂,點出琴葛雷在孩童映鏡階段(mirror stage)發現自我作為一個異於常人的「他者」之認定,以超能力的再現和後照鏡中相像的方式,進而發現自我投射的主體,也就是藉由無以控制、不盡理想、超乎想像的自我,漸進式地發展自我作為一個不被家人關愛呵護的異型「他者」。而X教授查爾斯一手創辦的X學院,則是期望藉由再教育與公社力量,消弭變種人與人類自身與他者之間的緊張對立關係。而最諷刺也最有趣在於,X教授之於公眾媒體與美國總統之間的甜甜蜜密,不但悄悄釋放了強大變種人的另一虛榮心面相,因思想干涉,也揭開琴葛雷黑鳳凰角色的另一童年創傷陰影。
超級變種人無所不能,卻無以逃避心靈的脆弱與自我存在的懷疑。琴葛雷的自我放逐與逃學離家,既非政治因素,也非戰亂,卻是對在位者X教授與自我認同的長期抗爭。原生家庭的冷漠、獨居與衰老,情緒傳染而加速琴葛雷的陰暗化。青少年往往對社會的挑戰(原生家庭的冷漠與欲蓋彌彰的謊言)相當敏感,在這段脆弱的發展期間,琴葛雷的內聚能量已嚴重超載,她覺得自己格格不入,學校無以提供相當質量的歸屬感,她的社交建構、情感健康和學業關係上的孤獨感產生抑鬱症狀。她自我的社交孤立促成幾近自殺行為。

琴葛雷靈魂的純潔性與謊言、失怙、誤殺混亂交織,蛻變為黑鳳凰的憤怒與孤寂,蘇菲透納哀怨口音與深鎖容顏極具張力,不免與HBO影集《權力遊戲》中飾演受苦受難的Sansa Stark的形象交融重疊(讓本姐簡直就是在看史塔克家族長女穿上黃藍相間緊身衣噴火飛天耍狠罷了,不過高速火車上的磅礡動作場面以及鳳凰之力輕鬆粉碎敵手的致敬場景還是令本姐觀影時樂不可支)。由原本灰色針織沾了血毛線衫(灰色衣物代表琴葛雷的孤獨與恐懼自我),爾後腥紅色皮革大衣明示了黑鳳凰的殺戮與破壞的慾望起點。而智慧滿載的X教授無啻是琴葛雷性格轉變的驚爆點,但是她的慾望和憤怒,卻也間接啟動了X戰警的陰暗與脆弱而分裂。
驚悚大師希區考克於1939年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演講時提及使電影/文學的敘事線綿延不絕,正邪人神主角們你追我跑,我爭你奪的MacGuffin一詞,在《X戰警:黑鳳凰》的能量轉移之下,電影前半段聚焦於琴葛雷的負能量與黑暗面,後半段則是X戰警與人類共同面對異種殖民的地球毀滅恐懼。在《X戰警》原創系列令眾人驚嘆的暴風女、快銀、萬磁王,與類似驚奇隊長的超宇宙女超人黑鳳凰相較之下,都處於sidekick跑龍套的邊緣地位。X教授的虛榮心與惆悵、野獸與萬磁王的心碎與憤怒(痛失性感佳人呀)、獨眼龍與藍魔鬼的心有不甘,讓彼此的內鬨,因為黑鳳凰的高度不穩定性而又團結一致。琴葛雷既是眾家變種英雄們欲征服、欲拯救、欲超越的女神力量,卻也是仰賴與悲嘆的源頭。《X戰警:黑鳳凰》將女性人格的妖魔化,在能量爆發之時卻悄悄轉移那柔軟人性中自我犧牲的另一種英雌主義。
X戰警的發展史,從埃及王朝、納粹屠殺、長崎原爆、太平洋越戰、古巴危機、美蘇冷戰、經濟蕭條等世界史實為經,種族議題、自由意志與存在主義為軸,從眾家好漢齊聚一堂的人權,微觀至內心掙扎的女性孤寂。在權力(變種人的超能力)與憤怒焦慮擺盪間,變種人都不免殺人見血。或許任何變種人/弱勢族群沒有任何義務遵守社會現實的道德標準或宗教信仰,但是,變種人與地表凡人在某些方面並無二致,即為「選擇的自由」。

但是對於選擇後的結果,每個個體都有無法逃避的責任,在選擇的過程中,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他者的選擇,但每個個體的自由即可能影響他人的自由。變種人們發現自己處於隱約而有敵意的世界中,即使擁有超能力,仍感虛弱與痛苦。然而生命是自由自在的;即使在自欺中,即使「他人即地獄」,仍有無限的潛力與可能。無論局勢驟變,政治詭譎,世界永遠沒有終極的目標。當萬磁王千里迢迢與親密老戰友(兩人都無妻無子,牽手作伴剛剛好)在巴黎咖啡館相見,或許,呼風喚雨、奮力一搏的最終想望,也不過是可以喝杯熱咖啡、下一盤好棋的美好小日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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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30日 星期四

John Wick: Parabellum《捍衛任務3:全面開戰》---汝欲和平,必先備戰

Si vis pacem, para bellum
                      _Publius Flavius Vegetius Renatus

「殺神」約翰維克(基努李維飾)因觸犯大陸酒店集團「內部不可殺人」之禁令,不但遭殺手高層逐出組織,並發佈高達1400萬美金的全球懸賞通緝令。2019年紐約全面開戰的《捍衛任務3》時間點無縫接軌2017《殺神回歸》整整一小時後,全球頂尖殺手都想獵取地表最帥動保人士約翰維克的頭顱:精裝版凶器、小李擲飛刀、拍馬屁殺人、重機車追殺、武士刀對決…….拳拳到肉夾雜刀光劍影,無盡無頭的追殺與逃離,基努李維飾演的「殺神」角色,在主動出擊與被動逃亡間切換游離。導演Chad Stahelski運用華麗細膩的設計擺設,巧妙切換於大雨滂沱的紐約街頭與黃沙滾滾的摩洛哥,場景豐富而多變:圖書館、古董店、舊馬棚、交流道、大飯店,橫跨北美至北非,但是「殺神」低調神秘,強烈滄桑感的硬漢形象,毫無情緒起伏的俊俏面容,幾近刀槍不入的驚人體能,其內心世界卻無以與場景切換相互呼應。一絲不苟的高度機械化與暴力至極的殘殺技巧,約翰維克的整體設定或許更接近「人機合體」(cyborg)的復仇者英雄。
相較於科效特技的宇宙商業大爽片,《捍衛任務3:全面開戰》為彰顯CQC (close quarter combat)近身格鬥的攝影主題,敘事無以跳脫動作片的千古陳腔:權力鬥爭v.s復仇意志。完美流暢的武打對峙與近身肉搏的精彩橋段,「殺神」約翰維克的捍衛任務實為對香港警匪片先鋒吳宇森與一代武術宗師李小龍致敬。「殺神」與亞洲幫在紐約古董店成排刀械兵器狹小展示間的你來我往,長鏡到底、闇影四伏的緊湊節奏與1992年周潤發在《鎗神》(Hard Boiled)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在大陸飯店的日本廳,劇本垂直延伸,採用李小龍在《龍爭虎鬥》(Enter the Dragon)中「關關難過關關過」的層層而上的敘事手法,一步步、一拳拳、直逼父權階級的秘密中心(在《全面突襲2RAID 2: BERANDAL飾演大反派的印尼武術家Yayan Ruhian也與基哥過招亮相):「殺神」在大陸酒店頂層武士廳與日本壽司師傅(1982歐洲跆拳道冠軍Mark Dacascos飾)的尖刀揮舞,在在影射李小龍與Jim Kelly《龍爭虎鬥》中,於密閉寶塔中的生死較量。
《捍衛任務3:全面開戰》的高層(High Table)與「走後門」(Under the Table)不乏饒富趣味的歷史影射。High Table一詞源由,係指英國頂尖學院(劍橋、牛津甚至都柏林聖三一大學)提供給學院的院士(Senior Common Room成員)以及他們的賓客使用的飯桌。《捍衛任務3》高層成員總數12位,與耶穌12使徒與亞瑟王圓桌武士們不謀而合;高層使用的通行勳章刻印著拉丁片語Quod Debitum Sanquine,即為Blood Debt「血債血還」之意,貼切呼應《捍衛任務3:全面開戰》權力鬥爭v.s復仇意志之主題。Parabellum取自45世紀羅馬時期學者「必先備戰」的複合字之外,也是本片殺手武器之一魯格手槍全名(Pistole 08 Luger,又名Pistole Parabellum 1908或是Parabellum-Pistole)。而上有政策,下總有對策。以大陸飯店經理溫斯頓(硬底子演技派Ian McShane飾)與包厘幫之王(勞倫斯費許朋飾)「走後門」(Under the Table)的復仇聯盟,這檯上台下的較勁,也顯示了全面開戰中各角色的副業表徵於檯面上的冰山一角,或是飯店經理/流線型會議桌、特級助理、劇院總監/馬賽克磁磚木桌(安潔莉卡休斯頓還是薑是老的辣!)、壽司師傅/小攤流理臺、部落長老/阿拉伯矮腳桌亦或是丐幫老大/賽鴿籠疊層,真正的主業,卻是不折不扣的職業殺手。其以兼具特色的台桌造型,恰恰暗示了本片所有角色正/副業的表象與實質。這隱而不彰的分隔線,幾以二分法橫向推進全面開戰的劇情發展。而「殺神」在北非沙漠中的踽踽獨行,攝影調度將畫面以滾滾沙丘45度角截半,畫面左下的黃沙與右上的艷藍天,稍稍減緩了本片起始令人窒息的快打節奏與濺血暴力,暗示了殺人不眨眼的「殺神」那感性悲傷的「人性」,也回應了John Wick英文名字之中總有幾分weak脆弱的特質。
傳說因繼承吸血鬼血統而永不衰老的基努李維,與保養得宜的勞倫斯費許朋在相知相惜的那一瞬間,不但向基哥經典角色《康斯坦丁:驅魔神探》揶揄,更是讓全球《駭客任務》影癡興奮爆棚,摩拳擦掌全面備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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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4日 星期六

Avengers: EndGame《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種族屠殺,先進科技與英雄主義

The game begins at Lost, ends with Holocaust 

2008年漫威英雄首部曲《鋼鐵人》吸睛/吸金,接連登場雷神索爾、綠巨人浩克、美國隊長、星際異攻隊、蟻人、奇異博士、蜘蛛人、黑豹與驚奇隊長的超級英雄大家族。或許英雄是古今中外最短命、最高度不穩定、爆肝指數與失業率最高的苦命行業,漫威宇宙眾家英雄好漢們仍同甘共苦,十年苦熬,經歷了2012紐約大戰、2015奧創逆襲、2016英雄內戰,以及2018毀滅半數宇宙生命的無限之戰。

促使各路好漢齊聚一堂,令全球影迷影評年年發燒,更在《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復活節開打以來,打破全球影史紀錄,首週猛進12億美金的開片佳績的終極秘密在何?魏明帝時期劉邵在其著作《人物誌》第八篇《英雄》中下了定義:「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古希臘羅馬史詩中的古典英雄則是:「解救眾生、戰績效率,為追求榮譽而生死存亡的戰士」。鋼鐵人的多金嘴賤、雷神索爾的身形氣勢、浩克的科學精神、美國隊長的正氣凜然、星際異攻隊的團隊合作、蟻人的幽默逗趣、奇異博士的才氣大度、蜘蛛人的青春無敵、黑豹的靈敏迅速與驚奇隊長的超凡破表,在在都是令凡人你我欽佩欣賞的崇拜偶像(漫威英雄中的鮮明形象無意間促使觀影者帶有「我認識這位耶!」的集體認知錯覺)。而十年間的大小戰爭,規模浩大、滂礡無限,則是藉由某種類似封神祭拜的儀式,導向一種「童稚式的狂喜」,這就是為藝術而藝術(l'art pour l'art)概念的延伸,當戰爭突變為一種表演(大銀幕),而且有了目的導向與假想性敵人(喬許布洛林所飾演的Thanos就是現代獨裁統治者的影射),此時,戰爭的行動亦是被美學化,進而轉換而為某種「再現」(re-representation)的形式,也是我們帶有好戰基因的人類對復仇者聯盟如此興奮莫名之故。戰爭可為最浩大的群眾運動訂定目標(虛擬戰爭也算,我想本年復活節後爭先恐後搶看本片也是大戰之一),同時又不觸動傳統資產階級的地位,只有以戰爭之名,可以動用一切科技資源(比如打造量子隧道與找尋力量寶石,本姐懷疑英雄們出差時旅費伙食費聯盟總部加給無上限麼?要不怎可一戰吃五年?浩克又這麼會吃),同時又維護資產階級政權。再加上全球恐怖自殺炸彈攻擊的案件頻傳,我們震驚之餘卻暗自希望總有一舉成功的終極解藥(也就是眾家英雄們的相救或是來個天降神助Ex Deus Machina),於是乎,一切你、我、他慾望的投射,在資本主義的環境下,票房數字想當然爾破表爆棚,一切盡在不言中。
馬克思主義學者班雅明(Walter Bendix Schönflies Benjamin 1892 –1940)在其著作《德國法西斯主義理論》提到「政治美學化」(Aestheticisation of politics),本姊不如說漫威電影的大鳴大放是「大戰美學化」的成果。漫威電影的復仇者們,除了雷神索爾是天庭神仙(外星人)之外,其餘皆為凡人肉身轉化突變而成(好啦星爵是人類與外星混血兒)。他們最重要的英雄加持認證身份,則在於「制服」的確定,他們或多或少都有超級尷尬的時裝災難(fashion disaster,想想彼得帕克當年還得自己買布縫製蜘蛛裝呢!),但是經過進化或是復仇者總部訂做的英雄制服,流線緊實、色彩豔麗,其表現了最高理想目標,是一切慾望的投射,美學化的uniform是英雄主義的象徵,因為其unify our forms (of dreams)。相較於制服本身,那一個藏在制服底下的肉身個體的本質,便又發展成另一獨立故事。

這是漫威英雄解除制服後的另一面向,或許也是觸發人心的另一種美學模式。戰事的開打不啻是為了某種國家紀律所激發的理想主義,隨著戰事的拖延,英雄與理想也隨之變質,所效忠的理念(國家)成為統治階層的藉口或是建構出的神話。戰事前期總脫不了激情無限,而空窗期呢?整整五年間,黑寡婦暗自神傷,浩克寄情於實驗室,美國隊長選擇了最美式的集體暢談,以時付費」的退伍軍人症候群心裏治療,雷神索爾邋遢增肥、酗酒打電玩,耍廢度日,他們生活費哪兒掙?還是聯盟總部有集體農場、熱炒外帶,鮮蔬販賣機?漫威這種柴米油鹽蒜皮小事沒給觀眾解謎(本姐倒是非常在意,難道浩克空窗期兼職IG部落客?),但是英雄們的集體失落(lost),明白了即使以暴制暴也無以拯救痛失的寶貴生命,隨著空窗期持續越久,英雄主義也就轉換成另一種形式繼續燃燒:艱苦,沮喪,卻令人清醒的環境中終年損耗。對功高震世的英雄們而言,消失的敵人、失散的好友家人,這無疑是世界末日。
古今中外的英雄旅程不外乎尋找眾人皆渴望的MacGuffin,這個老梗可以是一尊聖盃、一只魔戒或是力量寶石。導演羅素兄弟以順序倒敘雙重手法,讓眾家英雄回到過去,故地重遊,鋼鐵人與隊長、浩客與蟻人,索爾與火箭浣熊、涅布拉與戰爭機器、鷹眼與黑寡婦,遇見了另一個自我分身,好以暫時解除痛失親友的衝擊,開啟另一場尋寶遊戲,這無疑是所有緊張關係的最佳發洩口。透過時間與追尋,好似另一面鏡子,顫掛於無法辨識自己以外的另一種大恐慌(比如涅布拉回到2014年的Morag星,複習到了自己的愚忠),復仇者們了解到何謂曠世英雄,還是不過是鼓足愚勇的凡夫俗子?透過戰爭與MacGuffin的追尋,其實證明了先進科技還未發展到足以控制社會秩序的地步,而社會亦無強大無私到具有把科技當做其「進步的工具之一」來使用的能耐。帝國主義式的終局之戰更是場先進科技的反撲。帝國(例如Thanos所屬的Morag星)利用科技奪取自然物資,科技則透過戰爭向社會討人力(《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後失去的50%人口)。這是睿智開化的歲月,也是混沌蒙昧的歲月,人們看似擁有一切,人們其實一無所有。

漫威十年來或許終於茅塞頓開,意識到他們沒有義務改變全世界的憤世嫉俗者,《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的核心精神是超級英雄電影的老套大集結:自我忠誠,自我犧牲,以及善戰勝惡的文學正義。本片人類學倫理學的鋪陳步調太慢,雷神索爾的笑話永遠冷場,量子理論與回到未來的實驗太過輕而易舉。在振奮人心的終局大戰場時,代表美利堅共和黨的美國隊長居然能毫不費力拿起異教徒自由派的索爾雷錘,還可以在Thanos巴掌下生還;復仇者們全是俊男美女(即所謂大戰美學化,好啦浩克變身前挺斯文靦腆的呀!)強大敵方只有男性人型領導,身後大軍不是妖魔(化)要不就醜不拉嘰的魔獸鬼怪。《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地表瞬間減少了的一半人口,但是在《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當代表美國民主黨自由派的手指一彈,那是全種族的秒殺genocide,是毫無濺血大屠殺holocaust,是只求復仇、還魂失落的物種殲滅。難道他們沒有親朋好友?身為怪物、長相難看不是原罪呀!
所以自由派的自我犧牲實有必要,他不但「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也「解救眾生、戰績效率,為追求榮譽而生死存亡」,而草菅無以計數的生靈塗炭(即使是大反派)不應是復仇者英雄們的原初宗旨。我們觀眾驚喜於眾家英雄齊聚一堂之於,對於退役老兵、為愛失落的熟面孔們,仍不時淚流滿面。導演羅素兄弟成功揉雜喜劇與悲劇元素,大小英雄,大起大落,不過是為了能與家人朋友平安度過每一天溫馨的小日子。

那麼英雄主義呢?
或許奧地利作家Stefan Zweig1881-1942)所著之《羅曼·羅蘭》傳記中〈苦難的英雄〉所說,最為寫實:(Romain Rolland, 1866-1944Kapital 35Die Helden des Leidens

「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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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jamin, Walter. Theories of German Fascism: On the Collection of Essays War and Warrior. Edited by Ernst Junger. Trans. Jerolf Wikoff. New German Critique 17(spring 1979):120-28.

───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achenical Reproduction. Illuminations:
Essays and Reflections. Trans, Harry Zohn. New York: Schochen, 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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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8日 星期一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傑克蓋的房子》暴虐無道,膽小誤入

倫敦開膛手/納粹希特勒/詩人但丁
Slasher.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is meant to be destroyed. 

若說2011驚悚末日》是描述女性孤獨與憂鬱的劇情災難片,那麼時隔七年載,丹麥大導拉斯馮提爾《傑克蓋的房子》即是探討男性強迫症與自戀狂的血腥殺戮片了(slash horror)。擅長以光線、顏色與性暗喻探討人性多層黑暗面的拉斯馮提爾,此回集結帥氣不減老氣的麥特狄倫,《追殺比爾》鄔瑪舒曼與瑞士影帝Bruno Ganz,以章回論事的一貫手法,兼容順序與倒敘的鋪陳,155分鐘五章回加諸一終章,不慎流暢地娓娓講述獨居在美國華盛頓州的建築師傑克與虛構的心理治療師之間的對話(如果能將對話縮編,會更有力道,而不像殺人狂心路歷程紀錄片),剖析橫跨1970-80年間的慘無人道與精神病史。

遊戲在藝術與商業的拉斯馮提爾,拍片創作不僅僅是為了與觀者分享,倒是更是對自我人生的階段紀錄,更甚是為自我心理療程。國內影迷戲稱「拉瘋」的拉斯馮提爾,言明2011驚悚末日Melancholia是他於2007年飽受憂鬱症所苦的心情寫照,而因宣傳《傑克蓋的房子》接受英國衛報訪問的「拉瘋」,則直言本片劇本靈感來自美利堅政府:「建築師傑克彰顯了生命是純粹邪惡且毫無靈性,川普先生的崛起就證明了這一論點」。麥特狄倫飾演的建築師,徒有草圖與模型,卻總是半途而廢,類似現今希臘雅典因建築公司倒閉而呈半廢墟狀態的水泥空間,從來不曾平地起大房,完成任何一座可遮風擋雨、一應俱全的成品。他斷斷時時的零碎記憶,總是帶回那一片片一望無際的黃澄澄田野,工人整齊劃一的除草聲響,就是啟發「人命如草,微不足道」的田園交響曲。傑克自詡為建築藝術家,卻無以創造(永恆),只能草菅(人命)。
 

曾因在2011年因發表納粹言論與猶太人玩笑而遭坎城影展封殺的「拉瘋」,或許有意無意,運用傑克藝術家兼連環殺人魔一角,影射自詡為水彩畫家,卻連遭維也納美術學院拒絕的納粹希特勒在二戰間的暴行。時隔七年,坎城影展以非競賽單元,再度對「拉瘋」持邀請卻保留的態度,卻不知不覺誤入「拉瘋」反基督(反猶太)、反家庭(謀殺兒童婦女)的人間煉獄陷阱。全片五段章節的殺人暗號均與「紅色」牽連,點燃周遭灰暗冷調的現實環境,也暗示殺人魔抑鬱的反社會精神失調,只有殺人見血才可以治療他的強迫症迴圈:一輛紅色的破舊箱型車與損壞的千斤頂、一位從未謀面的紅髮婦人、一對帶著紅色棒球帽的兄弟檔與單親媽媽、一組纏繞的紅色電話線與單支紅筆、披著紅色長袍的神秘老友以及望不到深淵的地底岩漿‥‥既是血腥,也是屠殺,傑克在第五章穿著天鵝絨紅袍更象徵末世論的天啓紅騎士。肢解孩童與手刃乳房的慘還人道,伴隨著輾斃紅髮女人後不斷重返犯罪現場的潔癖強迫症發作的匪夷所思,編導注入了些許黑色幽默,也刻畫出高智商罪犯那幽微的人性弱點與懦弱,更是不聲不響地給坎城影展單位閃了一大巴掌。

殺人事件中的女性受害者們,不是天真無邪到無藥可救的愚蠢(貓王玄孫女Riley Keough飾演,他是本片所有無名女屍中唯一有名字的角色,可惜被叫做Simple大概又是拉瘋反女性所開的小玩笑),要不就是軟弱無力到無以抵抗的無能(第五章冰室實驗的男性受害者們,觀者確實很想知道傑克如何花言巧語綁架的,其中一位還是退伍軍人,編劇卻絕口不提)「拉瘋」的反女性情節或許是強調在破綻百出的殺人狂面前,「高智商」不過是「易妥協、好講話」的反面,柔軟好心腸或許就是助紂為虐的關鍵,或許拉瘋還間接暗喻倫敦「開膛手傑克」在犯罪史上的過度魔王化。在兇手與被害者之間可能的對峙張力都因人性的恐懼與懦弱而被取消的狀況下,即使傑克的殺人動機可能只為了自慰般的快感,所以他才會與虛擬心理治療師對話時說殺人的癮頭就好像是迴圈,高潮浸淫之後,(拉瘋用燈光與影子的動畫表示),闇影隨即而來。為了擺脫性無能與性癮頭,拙劣騙女人手法與粗糙的搬運屍體技術,編導明示(有時運用心理治療師的聲音論述)殺人魔也就只是擁有癮頭與慾望的脊索動物,只不過把人類最黑暗、因法律宗教輿論束縛而不敢妄為的行為付諸實行罷了。
運用大量雙關語的《傑克蓋的房子》,從第一宗千斤頂案件(千斤頂英文jack)到第五宗冰室實驗,傑克想使用的全金屬子彈Full Metal Jacket,都暗藏了傑克的名字。而觀者更可隨著案情發展,一窺殺人狂的密室收藏,隨著越深入傑克住的房子,漸漸揭發精神病患者的內心不安與渴望。最終章節,原本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虛擬治療師Verge(瑞士影帝Bruno Ganz飾演),其實就是影射奧古斯都王朝時期古羅馬詩人Virgil,帶領但丁,(傑克或是拉瘋自戀到把自己比喻成文藝復興三傑之一但丁Dante Alighieri)從現實(Purgatorio人間煉獄/傑克的屋子)滲入到超現實的地獄Inferno,如同但丁《神曲》的逛大街,最後在紅通通的灼熱熔岩區,如同死神的黑衣Virgil,告訴紅袍傑克(但丁)斷橋的另一邊是通往天堂Paradiso的唯一途徑。想要試試攀岩X極限的傑克當然想大顯身手,於是墜入了虛無,電影從虛構掉進了另一層limbo

如果《驚悚末日》的結局在鬱星撞擊地球那一瞬間,毀於一旦,像似小行星大爆炸後的二千萬頓TNT炸藥(本片中縮時收藏了數段拉斯馮提爾經典片段),那麼《傑克蓋的房子》的光冕在最後一瞬間收縮,則像是徒留平靜,連光子也無法逃逸的無底黑洞。

拉瘋最狂的事,一片寂靜黑暗後,片尾曲居然唱起雷查爾斯的經典Hit the Road Jack!
Hit the Road Jack and don’t you come back 
No more, no more, no more, no more……
血腥殺戮片瞬間成了搖滾名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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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ler, Elizabeth K. Dante Alighieri. (ed.) Matheson, Lister M. Icons of the Middle Ages: Rulers, Writers, Rebels, and Saints 1. Santa Barbara, CA: Greenwood. 2012: 244.
https://blog.wongcw.com/2019/01/10/國際空間站直擊黑洞吃星星:黑洞的光冕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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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2日 星期二

VOX LUX:《逆光天后》闇影高歌,光芒萬丈

巨星閃耀背後的暗黑陰影

奧斯卡金球獎雙冠影后娜塔莉波曼繼2010年人格分裂的《黑天鵝》古典芭蕾舞伶以降,2018年華麗登場,金口高唱,挑戰多重人格、既崩潰又崩壞的流行天后。美國新銳導演Brady Corbet(曾在拉斯馮提爾的《驚悚末日》以及Bertrand Bonello巴黎聖羅蘭》中均有戲份)邀請英國「華生」裘德洛飾演知名經紀人,《聖鹿之死》Raffey Cassidy分飾兩角,而澳洲音樂全方位才女SIA親自操刀作曲配樂,並與影后娜塔莉波曼以及裘德洛共同擔任本片製片人。取自拉丁文字源The Voice of LightVOX LUX,影后、男神與才女齊聚一堂,魅力四射,光芒萬丈。

影片以時間線主軸敘事,配以威廉達佛的低音旁白,類似拉斯馮提爾電影的分段手法,第一章節名為〈Genesis〉創世紀,時間背景設在千禧年交替之際,逆光天后Celeste所就讀的普通高中,看似平凡幸福的音樂課,因為持槍少年的無情掃射而成了受害倖存者。此一令觀眾驚呼的開場十分鐘,導演影射1999年震驚全球的美國科羅拉多州科倫拜高中校園喋血事件,並運用背影跟拍的技巧,強調主角們的發聲與說話內容,刻意抹去觀眾習慣從角色表情意會當下的情緒狀態。一鏡到底的鏡頭一轉,觀眾才瞧見濃妝艷抹的持槍少年的模樣,與Celeste面對面,一轟而響,自此,鏡頭倏地悄悄由平視轉仰角。當Celeste出席校園哀悼會舞台上,她在與胞姊一同創作的表演,運鏡的觀點好似成群的小歌迷,仰看一鳴驚人的少女偶像。唱片公司發行的單曲MTVCeleste跨坐在重機騎士後座,金粉亮片半面罩,赭紅色的唇膏以及緊身性感套裝,模仿貓女的不可一世,鏡頭上仰45度,定焦在稚嫩的少女臉龐,擺盪在青春與速度之間,星途一片大好。
第二章節〈Regenisis〉再創世紀,Celeste由威廉達佛的旁白,穿越時空,跳至已經為人母的巨星生涯。娜塔莉波曼的臉龐在化妝室,以經紀人角度略為平視近距離接觸後,隨即就是如同隨隊攝影,一鏡到底,與唱片公司總裁(Jennifer Ehle飾)和經紀人(裘德洛飾)穿越無數長廊的每日行程討論。其中只有總裁不時側身與經紀人瞥臉,Celeste總是皮夾克牛仔褲背對著觀影者。或許除了張顯巨星異於常人忙碌的生活外,(完全沒時間回眸一望),不啻是可視為Celeste無法直視自我的情緒失調與心理混亂的攝影手法。當Celeste與青春期女兒(Raffey Cassidy飾演)徒步自下塌酒店到小餐廳用餐的路上,一鏡到底的平視跟拍手法,有些晃動、些許不安、大量暗影,倒是挺似狗仔隊為了新聞不惜揭露個人隱私的卑劣。此時此刻,隨著娜塔麗波曼窈窕踩高跟鞋的走動聲、街上不時機汽車呼嘯而過與施工中噪音,觀眾必須仔細聆聽主角間的對話,甚是更得用心旁白的敘事,即可不用多餘的主角五官與影像編排,就可得知巨星酗酒嗑藥的最終結局(可以喝到瞎了一隻眼,或許還暗示日後貧窮潦倒到只能購買劣質酒精借酒澆愁)。導演Brady Corbet或許藉由本片反諷當今偶像至上的崇拜流行文化,(我們都在崇拜精神疾病患者,稱之為女神?那我們是否也是某種不定性人格分裂?)或許也藉此質疑:若成名的最大風險是人格失調,為什麼總有不及其數的飛蛾前仆後繼呢?從槍擊案受害者變身為霸凌者(Celeste對胞姊與服務員的態度),本片最大的黑洞,就是有意無意閃過少女至人母的心靈的掙扎與轉變,有果沒有(原)因。
最終章〈Finale〉幾近是娜塔麗波曼的個人演唱秀。上台前,在化妝間半哭半抖,狂躁暴怒直轉幾近氣喘發作的歇斯底里,娜塔麗波曼在《黑天鵝》那情緒緊繃、內心單純卻備受壓抑的僵硬肢體動作,完全在八年後大量釋放,將驕縱、自私、瘋癲、善度、多疑、躁鬱、怯懦、焦慮與狂妄人格分裂大嬸,美麗的臉龐也難掩的疲憊老態,詮釋絲絲入扣,自然不造作,SKINNY BITCH非影后莫屬。攝影跟拍到底的手法在巨星完妝後隨著歌迷的尖叫聲不時失焦,過度曝光。舞台上,角度隨即轉為台下迷哥迷妹的望之彌高,(娜塔麗波曼繼《黑天鵝》後再度與明星編舞家老公Benjamin Millepied攜手合作,其中帶有黑毛皮的表演長袍簡直就是《黑天鵝》再現!),隨著SIA風格的流行旋律,輕巧曼波,身如飛燕,霓虹閃爍、紫粉閃耀、一路逆光隨即則是一陣無聲無息的靜默,恰似拉斯馮提爾《驚悚末日》的彗星撞地球最終章,躁鬱喧囂後,如同小行星大爆炸所剩無幾的點點星塵。
At Finnkino, Helsinki
Season Film Festival 2019 
Special Thanks: Stefania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www.lwlies.com

延伸閱讀->黑天鵝之娜塔莉波曼專訪:DARK VICTORY 1/ DARK VICTORY 2/ DARK VICTORY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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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30日 星期六

Van Gogh: At Eternity Gate《梵谷:在永恆之門》繪畫恆久遠,大師永流傳

天是灰色的,雨是透明的,心是灰色的,我是透明的

2007以《潛水鐘與蝴蝶》催淚全球,囊括全球無數影展大獎的美國藝術家導演Julian Schnabel,再續法國凱撒獎影帝Mathieu Amalric與法國模特兒演員(大導羅曼波蘭斯基之妻)Emmanuelle Seigner之緣,客串丹麥性感影帝Mads Mikkelsen,《X戰警:天啟Oscar Issac,聚焦演技派硬底子威廉達佛,全片於梵谷生前居住地法國亞爾.隆河河口省以及巴黎取景拍攝,多以梵谷第一人稱之敘事,運用晃動運鏡與鮮明色調,述荷蘭後印象派巨匠的熱情、瘋狂、固執與孤寂。

捨棄1853年年幼時期至27歲傳教士職務終止,《梵谷:在永恆之門》集中梵谷其生涯創作巔峰1886年至1890年五月在南法聖雷米療養院的最後時日。起始15分鐘,編導迅速運用灰暗的色調、細雨不歇的巴黎,交代對前途毫無頭緒的梵谷與繪畫沙龍結識的藝術家友人,爾後再藉由梵谷租下的「黃房子」老舊黑木窗戶嘎吱作響,以及枯黃乾扁的向日葵,翻轉南法晴朗舒暢的既定印象。然而影片中梵谷的第一幅作品,就是在脫下歷經風霜的破靴子首發的(〈Shoes〉此幅現存於荷蘭阿姆斯特丹梵谷美術館)。在居住黃房子期間,與年輕英俊的高更的緊張關係(Eugène Henri Paul GauguinOscar Issac,導致高更遠走高飛,梵谷倏地地在灰僕僕的荒草墓園中央,鏡頭天旋地轉,接近黑白的鏡頭色調,是友誼的送葬,也是孤寂的象徵。1888年聖誕節前夕,梵谷揮刀割耳,簡易包紮之後,將殘耳贈送給他與高更熟識的當地妓女。1890年,梵谷自願進駐聖雷米療養院,他受困於陰沉沉的堅石水牢接受精神治療,他的眼中所見,以本片角度觀之,盡是一片灰暗與絕望。
在現代精神疾病學理論研究,Isabelle Perry1947有關梵谷精神問題的著作Vincent Van Gogh’s Illness: ACase Record中首度提出梵谷極有可能是重度躁鬱症患者,Dietrich Blumer則認為梵谷大抵是顳葉癲癇,其病因爲營養不良、失眠與酗酒。藝術史學家之於梵谷割耳事件,認為其行動無異於自我閹割:男性的存在主義之無能---梵谷孑然一生、窮困潦倒、遭友遺棄,並且1882年始即患有淋病。而本片Julian Schnabel執導的觀點,問題在於,幾乎是以模焦晃動影射梵谷高度不穩定的心理狀態,以及突兀的剪接(比如畫面原本接近梵谷《麥田裡的絲柏樹》A Wheatfield, with Cypresses現存於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鵝黃色調突然轉至巧遇牧羊女偏Instagram濾鏡Amaro或是Hudson的深粉色)掩飾藝術家的黑暗面與壞習性(酗酒與召妓),放大梵谷的無辜,放水人格的失調,過分強調一代巨匠都是外人誤解的悲劇天才。

電影色調是梵谷內心的七情六慾,在巴黎、在南法、於療養院,梵谷所見,盡是一片灰暗,但是徜徉在大自然中,他的心境則五顏六色,生氣蓬勃,電影光源來自四面八方,是黃澄澄的麥田、是寶石藍的星空、是筆觸厚重的漁船與橄欖樹,即使單耳,他的內心總是播放流暢的旋律。與高更的你來我往是創作的理念,與療養院神父(Mads Mikkelsen飾)對話是對天主信仰的答辯。在羅浮宮美術館,Théodore Géricault的〈梅杜莎之筏〉The Raft of Medusa/Le Radeau de La Méduse,以及法國浪漫派大師Eugène Delacroix1830繪製的〈領導民眾的自由女神〉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ople,都是活靈活現的栩栩如生,他們迅速如風的繪製速度,即是梵谷的作畫的堅持:是快門、攝影、是一瞬間、也是靜止的永恆。就如同他與酒館老闆娘閒聊時,解釋為何他著迷花卉作畫:「花兒不可避免地凋謝,所以我要保存盛開間的剎時」。
威廉達佛憂鬱的湛藍雙眼、堅實的顴骨直落瘦削的下顎,直挺的鷹鉤鼻與滄桑低沈的嗓音,活脫脫就是梵谷的基因再複製(2018威尼斯影帝實至名歸)。梵谷在南法酒館裡讀著莎翁劇本理查三世,其中第五幕理查三世的獨白:「天下無人愛憐我;即便死去,也沒有任何同情;當然,連我自己都找不出一點兒值得我自己憐惜之處,更何況旁人呢?」也是當時十九世紀無妻無子、沒房沒車、痛苦永存(La tristesse durera toujours,梵谷的遺言)精神疾病患者的魯蛇告白。

隕落一停格,世界即無聲。藝術家在世的折磨與受難,象徵耶穌與荊棘,卻為世人的雙眼,開啟了無數永恆的大門。

At Maxim, Helsinki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Blumer, Dietrich. The Illness of Vincent Van Gogh.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02, 159 (4): 519–526.
Perry, Isabelle. Vincent Van Gogh’s Illness: ACase Record.Bulletin of History of Medicine.1947, 21: 146–172.
A Pair of Shoes, 1886 
Wheat Field with Cypresses, 18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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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3月18日 星期一

Captain Marvel:《驚奇隊長》---致敬1995,女人,你的名字是未來

Female, Thy Name is FUTURE. 

橫跨太空與地表,穿越戰爭與和平,2019年漫威宇宙女力發威!狂掃全球票房的魅力新星驚奇隊長自克里帝國因遭埋伏而墜毀於美國洛杉磯郊區的百視達影音,與神盾局菜鳥特工尼克不打不相識(山謬傑克森飾),為了記憶與身世,驚奇隊長必須與地球凡人與喵星人通力合作,破解1989年美國空軍與航太總署研發光速引擎之意外事件。

2015-16年以《不存在的房間》一舉奪得金球獎戲劇類、英國電影學院、美國電影工會以及美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布麗拉森,飾演陽剛、俏皮、活潑、幽默、不屑一顧鼻噴金髮的大姊姊驚奇隊長,完全翻轉在狹小囚禁室Room裡脆弱焦慮的單親媽媽角色形象。布麗拉森身著飛行員軍裝、G-1飛行皮夾克與雷朋墨鏡的帥氣爆棚,舉手投足氣掃全場,加諸死黨隊友瑪莉亞(英國電視劇常客Lashana Lynch飾)的角色設定,驚奇隊長的地表生活不啻是編導之於1986年湯姆克魯斯主演《捍衛戰士》發禮砲致敬。有趣在於,當年阿湯哥飾演的「獨行俠」飛官一角Pete Maverick Mitchell,駕駛的F-14戰鬥機正是與驚奇隊長Captain Marvel同字源的Maverick;而「獨行俠」死黨同儕的雷達攔截官「呆頭鵝」Nick Goose Bradshaw(安東尼愛德華飾),恰恰不約而同皆為本片神盾局特工尼克與喵星人Goose的角色名,貓奴與喵星人,還真難分難捨side by side哩。
1986年的《捍衛戰士》湯姆克魯斯風靡全球小鹿亂撞少女心,奠定好萊塢影壇銀幕一哥的地位之外,大抵收穫最豐碩的,就是美國空軍與NASA總部了。當時美國海空軍不但出借派拉蒙片場數架F-14戰鬥機以及USS Enterprise航空母艦,還有位於內華達州Fallon海軍航空基地作為拍攝用(Naval Air Station Fallon),且徵召服役中飛行員士官為臨時演員。他們爾後在《捍衛戰士》劇本擁有最高發言權,電影於1986年五月份首映後,同年美國空軍招聘人數爆增了500%。相隔近三十載,美國國際情勢緊繃,加諸許多退伍軍人症候群增加國內醫療成本與家庭負擔,軍人的福利與誘因大不如前,而今後女性主義的興起,加碼一部毫不掩飾其對《捍衛戰士》Top Gun崇敬到天邊的神力女英雄大成本製作,美國海軍怎麼不磨刀霍霍,雀躍不已呢?或許招聘部門正奢望驚奇隊長來個天降神兵(也就是希臘羅馬戲劇中的Ex Machina,其作用為讓複雜的劇情或瀕死的英雄角色瞬間獲救,使其劇情線得以延伸發展,要不大家死光光領便當不就沒戲唱了?)可以讓本年度招聘數男女不拘,起死回生,綿延數十年的免廣告費的空軍榮景呢?

矛盾之處則在於,《驚奇隊長》不偏不倚協助美國空軍大鼓大吹,但是漫威宇宙一向是反軍事、反特權的新左派。在《鋼鐵人2》東尼史塔克拒絕傳授研發科技給美利堅政府;《美國隊長:酷寒戰士》實際上是探討美俄軍方狡猾與黑暗面的銀幕論戰;加諸無神論的X戰警角色爾後介入復仇者聯盟大戰,挑戰當今軍事政權的反叛精神,正是漫威宇宙的價值核心,也或許是令全球無數觀者大快人心的人道宣言。
《驚奇隊長》的女編導之一安娜波頓藉由90年代炙手可熱的女子團體,明喻本片的高度後現代新女性主義:聰慧、可人、性感又危險,自我懷疑與自我追尋都是七情的內化。時間設定1995年,驚奇隊長迫降C-53星球百視達影音遇到的胖子警衛車內播放的〈Whatta Man〉,就是嘻哈史上第一個全女子葛萊美獎肯定的胡椒鹽合唱團Salt-N-Pepa。當驚奇隊長騎著偷來的重機車前往酒吧時,響起了垃圾樂團Garbage1995年「出道」發行首張專輯中的第三支單曲〈Only Happy When It Rains〉。神秘冶豔的垃圾女主唱雪莉曼森(Shirley Manson)中低音域的特殊嗓音成為此團另類發光發熱的搖滾風格。而驚奇隊長與尼克一同驅車前往天馬計畫基地時出現的〈Waterfalls〉,即是有VH1稱「最偉大女子團體」TLC,在1995年奪下4座葛萊美與5MTV音樂錄影帶大獎,音樂史上第一提及愛滋病、非法毒品交易、濫交等議題的冠軍單曲。

當尼克和驚奇隊長借宿好友瑪麗亞家時,瑪麗亞和她女兒(Akira Akbar飾)在聽1999年獲得全英音樂獎最佳R&B女歌手Des’ree 1994-95年發行的〈You Gotta Be〉。歌詞「Lovers, they may cause you tears/Go ahead release your fears/Stand up and be counted/Don't be ashamed to cry」隱隱暗示「小麻煩中尉」、瑪莉亞以及驚奇隊長聖子、聖靈與聖父三位一體的心靈蛻變過程。而大戰星際部隊成員時,背景音樂正是不要懷疑合唱團No Doubt19959月發行的專輯《Tragic Kingdom》的首支主打歌〈Just A Girl〉。奪得兩座葛萊美獎並拿下告示牌Billboard專輯冠軍的不要懷疑女主唱關史蒂芬妮(Gwen Stefani),〈Just A Girl〉是第一首自己獨立創作的白金單曲,也告示了往後她在單飛事業、時尚與媒體間驚人的影響力。
在本片爽快結尾,令本小姐進入情緒高潮的,莫過於播放片尾字幕時殺出由寇特妮羅芙領軍(Courtney Love)的空洞樂團Hole1998年推出專輯《Celebrity Skin》的同名單曲〈Celebrity Skin〉。至今為止,變幻莫測的寇特妮羅芙仍無法擺脫亡夫Kurt Cobain自殺疑雲陰謀論。風靡90年代,開創Grunge搖滾世代的超脫樂團Nirvana,得到美國音樂獎、全英音樂獎、MTV音樂錄影帶獎等肯定,2014年列入搖滾名人堂,〈Come As You Are〉是Kurt Cobain1992年發行的全球大碟《Nevermind》譜寫的第二支單曲。當克里人至高智慧(Supreme Intelligence)想要說服驚奇隊長時,就用這首歌跳了一小段舞。《驚奇隊長》巧妙剪接了女子歌手團體的英雌發聲,又揉合了90年代搖滾風潮的濫觴(尤其結合超脫樂團Kurt Cobain與空洞樂團寇特妮羅芙夫妻的經典單曲更是大絕),或許拋開過於崇拜美國空軍的癡心與結合DC超人(Superman,驚奇隊長最後的大紅眼無人能敵)鋼鐵人(Iron Man,比起東尼史塔克,驚奇隊長的制服既輕巧又時尚)與天降神兵(Ex Machina,繼薩諾斯彈指煙飛灰滅之後,大抵只有驚奇隊長能帶給眾人驚奇解藥)的匪夷所思,本片最終女力宣言仍登高一呼,鏗鏘有力:

漫威宇宙與好萊塢,
女力即主力,
致敬1995
女人,你的名字是未來。

小彩蛋:除了影片開端向史丹李致敬的橋段,芬蘭觀眾集體鼓掌,以及史丹李老爺爺在本片客串乘客手持劇本念念有詞,其實是向1995年李老爺爺在喜劇《Mallrats》客串的角色致敬,令本小姐動容之外,加諸Djimon Hounsou驚喜客串,本小姐其實最想要的是驚奇隊長那橫越美國公路之旅時,身著的復古的九吋釘樂團Nine Inch Nails的經典白T-Shirt啊!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698期轉載(19/Mar/2019)

At IMAX,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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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28日 星期四

ALITA: Battle Angel《艾莉塔:戰鬥天使》美少女戰士之攻殼機動隊---重塑,重整與重生

Reshape, Renewal & Rebirth

「十年磨一劍」的金獎鬼才詹姆士卡麥隆,自阿諾史瓦辛格《魔鬼終結者》後,2109年再度挑戰「人機合體」的後烏托邦想像,改編日本漫畫家木城幸人《銃夢》的《艾莉塔:戰鬥天使》,將社會現實、政治結構、生物科技與虛構的敘述相互交混,有意無意指出人類的意識在想像與多重壓抑之下,原本以男性制霸的超級英雄,漸進發展至打破傳統,擁有無窮潛力的女性主義。

首先提出「人機合體」概念的加州大學Santa Cruz分校歷史意識學系教授哈樂薇女士Donna J. Haraway,在1991Simians, Cyborg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一書的專文<A Cyborg Manifesto>中,指出在時間的過度演進中,人體勞力變成人工智慧,生物決定論轉化為優生基因策略,性別與身體動能的疆界形成了混淆、斷裂又彼此交織的身份集結。由大眼妹新星Rosa Salazar飾演的人機合體美少女艾莉塔,在傭兵酒吧裡打群架、於死亡球賽事你爭我奪、不畏強權挑戰政治高層(《月光下的男孩》Mahershala Ali飾),在在有別於過往好萊塢男性至上的傳統英雄主義。與2017Rupert Sanders的《攻殼機動隊》相似,《艾莉塔:戰鬥天使》打破性別體能框架,以女性「人機合體」突破以往「有機性別角色專業化」(organic sex role specialization/例如魔鬼阿諾與T-2000的陽剛殺戮專職)升級至「最佳化基因策略」(optimal genetic strategies/身型嬌小的艾莉塔單挑巨型戰鬥機器人Grewishka),都將人機合體、創傷記憶、靈肉合一與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哉問運用超現實的科幻故事與影像包裝,然而讀者觀眾們欣賞生死格鬥、火力全開、全面突擊之時,之於女性「肉體/軀殼」的凝視與再現,傳統觀念的性別二元對立或許仍箝制我們的思想體系。
身材玲瓏有緻、朱唇性感豐滿的史嘉蕾喬韓森,在《攻殼機動隊》起始,蜷縮在類似母體羊水空間的「重生」Rebirth過程,輕柔的液體空間、紅粉交錯的色調影像,是「完美」主義中的極緻女體想像;而纖瘦嬌小、水汪大眼的艾莉塔,對於人性黑暗的似懂非懂,以及天真無邪的赤子之心(影片中還將心臟親手交予小男友,Keean Johnson飾演)是女孩兒們的青春投射,更是無數男人們潛意識的俏皮蘿莉。或許《攻殼機動隊》與《艾莉塔:戰鬥天使》皆具日本血統,身體形象帶有幾近與現實女體差異甚遠的纖腰豐臀,舉手投足間,顯現被男性凝視從中得到意淫快感的肉感曲線,所以笨重壯碩的「人機合體」幾乎不會是女性,那是陽剛男性的特質與特權。艾莉塔與《攻殼機動隊》蜜拉上校在格鬥力是所向無敵的陽剛制霸,造型設計上卻是不折不扣男性潛意識中之於女人陰柔的愉悅(Alex Garland編劇的Ex Machina也是如此,嬌小無邪的瑞典女星Alicia Vikander詮釋得絲絲入扣,想像一下如果是《珍愛人生》中的Gabourey Sidibe飾演艾莉塔呢?)。日本動漫之所以對於女性有此超現實幻想傾向與角色設計禁錮,其實反應現實日本女性身型的矮短扁平,而在性產業開放合法之下,日本男性性潛意識對於女性身材的理想與渴望,便於動漫與成人電影呈現。
金獎最佳男配角Christopher Waltz飾演的失婚醫生,在廢料場發現了奄奄一息一息的艾莉塔(象徵醫生與前妻失敗的關係與不孕),他自空中都市Salem自我放逐到廢鐵鎮,只求平靜無爭的小日子。如同魏斯安德森的《犬之島》,因為拋棄,因為孤獨,素昧平生卻最終找到了血濃於水的彼此。醫生重塑重整(Reshpae,Renewal)了原本支離破碎、毫無意識的艾莉塔,有趣在於,艾莉塔成為英雌的轉捩點,是在她在陰暗的地窖(在神話學大師Joseph Campbell的註解,地窖即象徵地獄,英雄成長蛻變的必經之路)被象徵猛獸的Grewishka擊垮之後,第二次重生Rebirth後的自我建立。爾後劇情的鋪陳,在在隱喻場景設定在未來26世紀的後烏托邦想像的悲觀主義。電影場景中都市擴張與貧民窟的強烈對比,人如螻蟻與滿地廢棄的雜亂與荒蕪,顯示科幻小說電影,不啻是現代國族寓言,也是對於現實社會的控訴:跨國大型企業的醜惡弱點、政府腐敗與人群疏離;艾莉塔、小男友與醫生都有自我身份認同的掙扎,他們都是或多或少都是被孤立在邊緣的局外人(艾莉塔和小男友皆是孤兒),對強權發起無休無息的西西佛斯之戰(Sisyphean Battle)。
永無止境的反抗任務是否徒勞無功?(得看看還有無艾莉塔續集呀!)或許西西佛斯如今仍在推著巨石上山頭,《艾莉塔:戰鬥天使》漫畫原名為日文漢字《銃夢》,銃為斧柄或是槍械火藥,而銃銃夢夢一詞形容睡醒時的恍惚迷糊(艾莉塔重整初醒時,她好奇窺看時的鏡頭都是模焦的)。大抵從古至今,之於極權主義體系的戰鬥,就是延續人類生存奮鬥的記憶與希望,我們回顧歷史,好如乍夢初醒的遙遠與惆悵。

At IMAX,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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