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28日 星期日

The Invisible Life of Euridice Gusmäo《被遺忘的人生》:最親愛的姐妹,最無常的命運

巴西里約熱內盧,40年代的森巴節奏,熙熙嚷嚷的車水馬龍,青春性感的姐妹花,希臘與維也納的自由夢想,父親與丈夫的隱形箝制,嘈雜繁忙的家庭餐廳,還有那一封封最深沈的思念….

《被遺忘的人生》改編自巴西女作家瑪莎巴塔莉婭(Martha Batalha)的處女作小說,為巴西導演Karim Aïnouz第六部長篇作品,描述一對親姊妹的人生際遇,揭開父權社會下女性才華遭到埋沒的命運。201911月巴西首映後,先於拉丁電影節榮獲觀眾票選獎、最佳攝影、秘魯榮譽獎,巴西聖保羅影評協會最佳雙料女主角獎,西班牙國際影展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社會文化獎,影評人費比西獎,美國國家影評協會最佳外語片,國際攝影師電影節金攝影獎,慕尼黑國際影展專業電影獎,以及第72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最佳影片。影片起始的巴西熱帶雨林與一望無際的遼闊沙灘,象徵姊姊姬達(Julia Stockler飾)與妹妹尤莉絲(Carol Duarte飾)無拘無束的青春可人。鏡頭轉向豔麗卻稍偏昏黃的小院人家,擁擠夾雜人聲琴聲的家庭生活,疾風來襲吹亂後院的蕨類植栽,在在顯示姐妹的實境心情與紛擾的命運。
當姊姊姬達決定自由戀愛,私奔搭上「自由號」前往希臘,原本一片漆黑的自家後院(象徵窒息的父權地獄)色調即轉為藍天一色的地中海光輝。當大腹便便的姬達鬱鬱寡歡回到巴西老家,那灰濛濛的植栽,幾近難辨的父親臉部輪廓,緩緩訴說了姬達絕望無助的育嬰生活。妹妹尤莉絲新婚當天獨坐在略為骯髒潮濕的狹小浴室拭淚,純白的新娘禮服在公務員丈夫安東尼接近強暴狀態後疲軟、泛黃、鹹濕,婚後的全裸做愛戲,一路從鋼琴、沙發直衝廚房,越做越難纏,越做越傷感,絲毫無有女性愉悅,雖說原先的男性霸權,也隨著時代變遷,交纏到最後男女易位,但是身穿鮮豔服飾的兩姐妹,與熱情如火的男性激突,色調好比大導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以鮮艷的色彩,展示出後現代審美眼光以及對權威的極大藐視,進而反襯了女性內心寒涼如水。姐妹都渴望真心溫柔的愛情,卻在性愛戲層次分明的橋段,顯現在控制狂男性的緊箍咒下的女性悲嘆。
導演Karim Aïnou運用兩姐妹那膽小順從的母親,預示了巴西40-50年代里約熱內盧女性的社會框架角色:女性只准許是乖女兒、小妻子、好媽媽,不可能,也不想像,更不成全,為首席鋼琴家,為學園校長,為單親強人。導演時時運用攝影二分法以及黃昏時分的場景,暗示兩姐妹的離散與思念。尤其在令觀眾屏息的家庭餐廳用餐一橋段,兩姐妹的命運幾乎相遇的那幾分幾秒,卻因為偌大、笨重、綠藻覆蓋的水族魚缸而擦身而過。或許這就暗示兩姐妹的身處實境:她們生活在男性自以為是建構的保護圈內(魚缸),或許不愁吃穿,實際則是箝制女性追尋自我、彼此與夢想的高牆藩籬。父親為了面子與道德,扯謊兩姐妹的去處,甚至,幾乎有違人性溫暖,將懷孕女兒掃地出門,試圖阻止女兒們的聯繫(觀眾可注意到,連母親都無法做決定保護自己骨肉與未來孫子)。在電子資訊還無發展的40-50年代,控制狂丈夫可以掩蓋通信證據,連私家偵探也不得其門,尋人連連受挫。《被遺忘的人生》訴說兩姐妹的無盡分離與女性情感孤寂(即使姬達與尤莉絲雖膝下有子,影片卻幾乎未描寫任何天倫之樂,好似孩子的出生就如同兩姐妹的父母親無情對待她們自己一般),但實則是對男性的冷酷愚蠢與精神家暴的不寒而慄,最綿延不絕的強力控訴。

相較死別,生離未必好受。一聲再見過後,未必能夠如願再見。一把怒火,焚燒了象徵女性夢想與發聲的黑色鋼琴。一封封無聲的隻字片語,訴說著手足情誼的永遠思念。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SHARE:

2020年3月8日 星期日

Emma《艾瑪》:小鎮姑娘要出嫁

Handsome, clever and rich. 

「漂亮、聰明、富有、嬌縱」的《艾瑪》,是珍.奧斯丁181512月出版的英國社會風尚喜劇,是珍.奧斯丁六部長篇小說中唯一不需要為經濟與婚姻問題犯愁的女主角。愛瑪的優渥生活使其節奏風格比《理性與感性》、《傲慢與偏見》等其他早期作品更為輕快活潑。對於十八世紀攝政時期英國女性之於門當戶對孜孜以求的急迫,愛瑪似乎對浪漫的愛情和迷人的異性天生免疫:她服裝精緻,髮型新穎,氣質可人,時而傲嬌,卻擁有一副天真無畏的好心腸。她立誓不嫁,一心一意只想當我愛紅娘。奧斯丁自認為這位獨領小鎮風騷的主人公「只有我自己會很喜歡」,但以二十世紀奧斯丁書評的研究,《愛瑪》是奧斯丁長篇出版品中最受廣大讀者歡迎、評價最高的小說之一。

1972年英國BBC電視台改編《艾瑪》以降,1995年艾莉西雅席維史東主演的《獨領風騷》為後現代版本的美國青春喜劇;1996Douglas McGrath執導的《艾瑪姑娘要出嫁》,葛尼絲派楚瘦削清秀、時而鎖眉的大銀幕詮釋,難掩無可奈何的憂鬱,時隔二十載,安雅泰勒喬伊聰慧大眼,伶牙俐齒的天真,將珍奧斯丁最喜愛的小說女性活靈活現,幽默滿點地優雅呈現。
以《艾瑪》為名,則觀點為先。艾瑪自己為是的亂點鴛鴦譜,幻想過頭,之於「紳士」的評價,總是以姐夫的長兄George Knightly的看法為基準。飾演喬治George Knightly的英裔音樂人Johnny Flynn,相較於1996年與葛尼絲派楚對手戲的Jeremy Northam修長高大,或許豐厚的香腸嘴的確替2020年版本增添不少哧哧笑點,但那溫和有利的眼神,倒是與「浩克」Mark Ruffalo在《三十姑娘一朵花》中有幾分神似。出生孤兒的哈麗葉.史密斯Harriet Smith是崇拜艾瑪到天邊的小閨蜜,澳洲演技派東妮.柯莉蒂在1996版本中體型壯碩、瞪眼無腦的低自信,與在《窒息》裡有精彩演出Mia Goth的神經兮兮,帶有輕微智能障礙相較,東妮.柯莉蒂的舉手投足甚至較接近東北大媽的粗枝大葉。兩個版本的哈麗葉,一環肥、一燕瘦,都不得不居中於狹小的社會生活,也毫無中心思想,因為大小姐艾瑪的偏見即為她的主見。或許艾瑪收編哈麗葉為閨中密友,也因為愣頭愣腦的先天不足無論如何也搶不了Queen Bee艾瑪的強勁風頭,不可明說的同儕競爭關係。與同為孤兒的珍·菲爾費克斯(Jane Fairfax)細看,優雅有禮,安靜自持,(所以珍的台詞甚少,只透過強而有力的快速琴聲表達)艾瑪不但迴避與她談天交友,甚至珍的音樂才華讓艾瑪頗有嫉妒。
艾瑪的父親Mr. Woodhouse,缺乏將心比心的同理心,也無以擁有豐富的想像力,身體欠佳卻不失令人莞爾的英式幽默。英國老牌演員Bill Nighy2020版本中犀利的眼神,輪轉轉發現了喬治George Knightly對於自家閨女的癡情,那不苟言笑的嚴肅,卻讓華麗的裝飾屏風,隔絕惱人的流言蜚語,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艾瑪的調情戲,是本片最大亮點。加諸偌大華麗廳堂中兩位年輕男僕機械性般的、不發一語卻眼神交換的吃驚表情,珍.奧斯丁對於階級諷刺與老年的描繪,都在各個角色微妙的互動之間,輕鬆愉快地點到恰到好處。

2020年由攝影師轉戰導演的Autumn De Wilde205年前的英國小鎮姑娘生活,以平視的攝影(艾瑪與友人鄰居們在布材店的橋段、還有在Mr. Weston舉行的舞會上,也是因為艾瑪與喬治平視彼此的眼神,直視自我原本的傲慢與偏見,才赫然發現原來真愛就在身邊),幾近完美九宮格的構圖(眾人們在教堂參加婚禮的背景,而婚禮橋段的鳥瞰角度則隱喻了上帝見證婚姻的神聖性),更打造出宛如法國巴黎高級甜點Ladurée粉彩嫩綠(教區小教堂)、蜜桃香檳(眾人野餐)般的少女浪漫情懷。偶爾加點罌粟赭紅的妝彩(艾瑪的口紅色系、艾瑪在喬治George Knightly拜訪時彈琴所身著的絲質長袍),點亮大銀幕男男女女、痴痴等候的熱情如火。連八卦大媽貝茲女士一秒敲五響的急切熱絡,艾瑪食指輕輕一彈馬車小窗,那階級之差,那無以言喻的小小輕蔑,都在鏡頭一秒切換之間,彰顯原著小說的犀利調侃。珍.奧斯丁的小說舊酒裝新瓶,1996年版本整體電影色調偏黃橙色,Douglas McGrath有優秀演員加持,(Frank Churchill還是伊旺麥奎格飾演的呢!),而2020年女導演Autumn De Wilde的詮釋新版,更青春、更詼諧、更有魏斯安德森嚴謹的構圖與色調的轉換,更精緻、更可愛,卻不失描述青春失落與成長的小小哀嘆。

At Finnkino, Helsinki
Photography & Works Cited:
www.imdb.com
https://www.focusfeatures.com/emma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49期轉載(09/March/2020)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2003092380/
SHARE:
Blogger Template Created by pipdi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