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0月30日 星期五

Martin Margiela: In His Own Words---《Martin Margiela》:孤獨自持,鋒芒畢露

I don’t like the idea of being a celebrity. Anonymity is very important to me, and it balances me that I am like everybody else. I always wanted to have my name linked to the product created, not to the face I have.

——Martin Margiela

無意躍門名流,卻是時裝業界無可撼動的設計大師;一生淡泊名利,卻天賦異稟,主導前衛先鋒。1957年出生於比利時Genk,七歲時的Martin Margiela就自詡將在花都巴黎大展時裝設計師長才。他曾是尚·保羅·高提耶1985-87年間的衣飾助手(Jean Paul Gautier, 1952-),並於19972003年擔任愛馬仕的設計總監。1990年創業初始,Martin Margiela與合夥人Jenny Meirens對於「品牌」就有的另類的解讀:Maison Martin Margiela一系列設計選用全白棉布,配以四點縫線作品牌標記,用意是希望方便顧客穿著衣品時除去標籤,並配以0-23的數字表述系列年份。小小標籤卻滿載點點故事,而當正職時裝秀巔峰,打造馬蹄高跟鞋、睡袋冬季長版外套、編織墊肩軍裝、金髮短版洋裝的鬼才新星,卻於2009年無聲無息,煞然退出他一手打拼的個人品牌,業界一片譁然。

2017年初,英國獨立時尚誌《DAZED》推出獨家紀錄片We Margiela,記錄了品牌合作夥伴 Jenny Meirens 等人與Martin Margiela工作時的感受軼事。當今社群媒體霸權時代,「噱頭」(gimmick)橫行無阻,設計師越高調,品牌就越有話題,彷彿被消費的不單單是設計本身,還有設計師本人的明星光環。Martin Margiela依然固我,拒絕鎂光燈謝幕,也從未於公眾場合與他人合照。曾擔任比利時安特衛普六君子之一Dries Van Noten紀錄片導演的Reiner Holzemer,四十天近距離跟拍,讓神秘莫測的Martin Margiela「只聞其聲/手,不見其人/型」,首度打破沉默,公開述說in his own words自己20年來的理念和個人經歷:「我實在無法應對時尚界馬不停蹄的商業壓力以及貿易供需問題,同時對現今社交媒體氾濫的信息感到不適:這等同摧毀了時尚週等待、引領、期盼的快感,並破壞了一切原本藝術應該令人驚喜的爆發力」。

 

略微顯斑的修長雙手,稍帶法式口音的英語,平淡哀嘆地,訴說他與母親之間的童年關係,成年後與品牌創立的新高峰,馬蹄高跟鞋的設計草圖,把玩著芭比娃娃的頭髮與灰毛衣……紀錄片不時穿插1990-99Maison Martin Margiel蒙面時裝秀系列(翻拍而未數位化修復,也缺失年份季節註記的走秀片段是本紀錄片一大敗筆),恰恰呼應設計師本尊堅守拒絕「拋頭露面」底線。而Martin Margiela也坦言自己曾經後悔選擇低調過活:「拒絕亮相,品牌便難以獲得關注」。對許多品牌設計師而言,在高度商業化的時尚界,此舉無疑讓品牌加速陷入劣勢,但是對Martin Margiela而言,這不是忤逆自己、順勢而為的藉口:既然選擇了沉默低調,那系列作品就更要奪目發聲:

「我從不奢望成名。匿名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因為此舉能令我意識到我與他人無異;我希望我的名字令人想起的不是我的樣貌,而是我的創作」。

紀錄片甚至邀請在時尚界縱橫四十多年的法國「時尚頑童」尚·保羅·高提耶評論前員工Martin Margiela的實驗精神設計(Maison Martin Margiela的精品店都以純白磁磚、復古木質櫥櫃打造,銷售人員也都身著神似醫護專業的長白棉袍,不時還可驚見人骨蓋作為室內設計裝飾),對比高提耶的活潑風趣的影星風範,Martin Margiela似乎是帶著社交焦慮失協症患者,工作室的訪談,極似在孤島上的隔離病院,淡淡環繞著酒精刺味兒,孤單哀傷的口吻彷如寫下一個個不完整的句號,使人無言嘆息。

 

英國史學家吉朋Edward Gibbon曾如是解釋孤獨的能力:「交談增進瞭解,但是孤獨培養天才。一件作品能表達出均一性,正是孤身藝術家手筆的表現」。本紀錄片也紀實了於2017-18年巴黎舉行的Margiela Les Années Hermès展覽,外媒更戲稱此為「巴黎Margiela盛宴」(Saison Margiela 2018 à Paris),展覽中還可驚鴻一瞥也是害羞自持的前迪奧時尚總監Raf Simons的身影,在在彰顯出導演對於Martin Margiela自願孤獨的高度價值:一個創作者會不斷透過創作發現自我,重塑自我,找尋存在意義。

 

創造力的高度表現往往經由孤獨而成功。如同歷史長河中的詩人、藝術家或物理學者,Martin Margiela在設計作品裡留下了獨樹一幟的思想和情感記錄,所以是以醒目的方式成為後輩奮鬥的榜樣。Martin Margiela的依然固我、低調自持,卻在導演訪談中堅定而簡短地回覆:NO.

 

鏗鏘有力便足以促成驚喜「噱頭」。隱姓埋名,卻鋒芒畢露。

 

(Reiner Holzemer :Do you think you’ve told everything you’ve wanted to tell in fashion?

Maison Margiela :No)

 

延伸閱讀-> DIOR AND I:迪奧與我,優雅再現--《璀璨風華DIOR之夜》


At Finnkino, Helsinki

Helsinki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https://www.maisonmargiela.com

https://hokkfabrica.com/3-lessons-from-documentary-martin-margiela-in-his-own-words/

Storr, Anthony. Solitude: A Return to the Self.; re, Detroit: Free Press, 2015.

SHARE:

2020年9月3日 星期四

TENET:《天能》天時逆轉,無所不能

「迴文所興,則道原為始。」

迴文,亦稱回文、回環,是正讀反讀都可讀通的修辭方式和文字遊戲,藉以表現兩種事物或現象相互依靠或排斥的關係。

 

漢字迴文起源有諸多說法。其一說法為南朝梁劉勰所著《文心雕龍·明詩》中的「道原」之說,被認為指的是「《道德經》是迴文的源頭」。(註一)而在公元79年被灰燼掩埋的城市Herculaneum,發掘由拉丁文寫成,被稱為Sator Square的迴文塗鴉:Sator Arepo Tenet Opera Rotas(字面翻譯為:撒種的農夫Arepo用力握犁輪)。2019年五月開拍時極度保密,羅伯派丁森甚至被迫獨處小書房閱讀劇本的《天能》TENET,正巧為英國鬼才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Kuso遠古迴文的時間科幻諜報動作燒腦鉅作。

 SATOR矩型(或ROTAS矩型/Sator Square)為一包含五個字母組成五個單詞的拉丁文迴文正方版(Palindrome)。早先的表格以ROTAS為頂行,但隨著時代的變遷,以SATOR為首的版本蔚為主流。其25個字母組成中包含拉丁字母五輔音(STRPN)加諸三母音(AEO)。《天能》置中,而其關鍵字隨之輪轉,如同電影海報與劇情輪迴:

 

R O T A S                S A T O R

O P E R A                A R E P O

T E N E T                T E N E T

A R E P O                O P E R A

S A T O R                R O T A S

 

五乘五正方版的二維迴文具有四個對稱性(由於正方形的相鄰邊不相同,所以它的對稱組是Klein四元群而不是8階二面體組。註二)以及同一性:兩個對角線反向和180度旋轉皆可觀之:SATOR文本可以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從左到右或從右到左皆可閱讀,更有趣在於,正方版的同長對角線也可由左上至右下,右上至左下甚至打字排版的左至右,右至左反覆迴文閱讀(SRNRS/RPNPR)。

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天能》劇情輪轉,起始於時間逆轉裝置ROTAS,傳送後援小組至基輔國家歌劇院OPERA協助「主角探員」中情局行動(丹佐華盛頓之兒翰大衛華盛頓飾演。觀眾可察覺在演員名單中以The Protagonist稱之,而劇中,好似所有角色們早已熟知探員的真實身份,所以對話無以得知其真實姓名,藉以暗喻The Protagonist一角隱姓埋名之無名英雄,如同諾蘭2017年《敦克爾克大行動》中也如是運用),得知TENET的抽象資訊後,「主角探員」便被招募入其組織明查暗訪。透過印度軍火商引介,「主角探員」手持湯馬斯·阿雷波(Thomas AREPO,諾蘭愛將兼蝙蝠俠管家阿福--爵士米高肯恩主演)偽造西班牙浪漫派畫家哥雅(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1746-1828。註三)的畫作《巢賊》好以會面殘暴冷酷的軍火頭子安德烈·薩托Andrei SATOR(北愛蘭老牌硬漢Kenneth Branagh主演,SATOR發音近似撒旦Satan,其令人不寒而慄的性格顯而易見。SATOR也可翻譯為SaTuRN,即時間週期/土星,原為農業和魔法的羅馬之神。軍火商薩托SATOR在本片的確象徵擁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武器),並策劃奧斯陸保全公司ROTAS(奧斯陸藝術品免稅倉庫)的盜竊行動,藉以親近薩托的髮妻凱特。(觀者或許也發現到,若是名列SATOR矩型的人物皆有名有姓,而其餘角色皆只有前名而無姓式,比如帥氣爆棚的羅伯派丁森飾演的神秘探員尼爾或是哈利波特系列中飾花兒一角的法國氣質女星Clémence Poésy,在本片飾演的科學家勞菈。有趣的是,以時光倒敘來看,羅伯派丁森與Clémence Poésy在哈利波特系列中從未有對手戲,在2020年《天能》也是如此)。

 

湯馬斯·阿雷波Thomas AREPO偽造的哥雅畫作《巢賊》,真有其畫。自1877年以降,從未露面的《巢賊》El Ladrón de Nido屬於哥雅個人私藏之一,被西班牙浪漫派畫界稱之為「棕褐色系列」或「西班牙圖像」,並被蘇富比拍賣會(Sotheby’s)估價至少以一百萬美金起跳。這幅尺寸為20 x 14公分的棕褐色描繪盜獵者被獵(黃雀在後)的蠶食隱喻:獵鷹嘴喙裡啣著剛捕獲的野兔,盜賊的腰部懸掛於細繩,綁至懸岩上,充斥緊張不安未知之感。或許編導團隊運用此幅再次論述「主角探員」(野兔)、薩托SATOR(獵鷹)以及「時間」(獵人)之間相互互聯卻危險的關係(諾蘭的許多電影已告知,每一位主角都是時間的臣服者)。另一方面,哥雅畫作《巢賊》也是串連主角探索軍火商案的MacGuffin使其劇情線得以發展。此後MacGuffin重要性逐次降低,直到片尾也不會再次現身。諾蘭的故事線難免老套,或許也是許多影評經常性批判的畫紅線重點,而且劇情中人物對話往往聲線並不清晰,觀眾必須豎耳傾聽(比如本片神秘小組大規模進攻的橋段或《黑暗騎士:黎明升起》中湯姆哈迪飾演大反派Bane在美式足球場的演講橋段),但是諾蘭在在堅持現場拍攝而不高度依賴電腦綠幕特效,或許也是收音不如預期的風險之一。


《天能》以SATOR矩型,運用拉丁文寓意隱隱訴說了ROTAS時間逆轉裝置的啟動輪轉(拉丁語名詞RŌTAS即為輪子,而芬蘭語為輪班之意),優雅開場的劇院場景OPERA(諾蘭以交響樂團開場的不和諧調音場景僅僅一分鐘即驟換槍林彈雨的驚赫,其強烈對比與調度手法近似2012年《黑暗騎士:黎明升起》),本片片名即為神秘組織TENET,在SATOR矩型居中,「掌管」劇情人物的時間線發展(西班牙語原型動詞TENER即根據拉丁文動詞TENERE持有、維持、掌管、保存而來,而且TENET左右觀之都有網羅NET之意,象徵劇中主角們的命運交纏),而對於未來的「未知」(Thomas AREPO在本片即為神秘線人,只有串連主角引介的功效,我們對於他本身的背景性格一無所知),卻引導至本案的終結關鍵SATOR (拉丁文稱呼詞serere字面為播種者,後引申為創始人或鼻祖之神聖寓意,但是本片或許藉以薩托SATOR一角反諷人性的邪惡本質);若以返向來觀之,若人世間無有邪惡的SATOR,或許也絕無ROTAS時間逆轉裝置的設置。

 

印度情報指引「主角探員」以及神秘小組大規模進攻薩托成長的廢棄城市,而大戰同時運用了鉗形作戰的技巧:紅隊代表順向時間,而藍隊進入時間裝置逆向進攻,確保敵軍在陣勢上左右逢敵,時間軸上卻無以應付。同時在正序與倒敘時間中行動的地下洞穴一場景,高度彰顯英國文學系出身的諾蘭,運用神話學家坎伯Joseph Campbell的古典英雄原型,即「無闖黑暗,無以功名」的象徵(與諾蘭《黑暗騎士》系列蝙蝠俠在西藏洞穴或蝙蝠洞的手法寓意相似),與觀眾暗示眾主角必須歷經的苦痛與犧牲,才得以天時逆轉,重獲新生。

 

2010《全面啟動》中,諾蘭劇本設定的時間比為1:12,進入到越深層的夢境,時間過得越緩慢,夢境下層時間為上層時間的12倍慢,但是提醒主角李奧納多身處夢境與現實模糊界線的,是那只粉絲們討論近十年的小小旋轉陀螺。2014星際效應》中則運用了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時間為非絕對的膨脹概念,因龐大的重力或引力影響(比如:黑洞),導致時空扭曲力擴張。而馬修麥康納飾演的太空人庫柏原本在家鄉玉米田工作身著的沙土色羊絨工作外套Carhartt,於太空漫遊後,意有所指地身披在已亭亭玉立的女兒墨菲身上,父女之情與思想體系的時間傳承意味,不言而喻。在《天能》玩味的祖父悖論,扎根於時間旅行的矛盾論述主題。由法國科幻小說作家René Barjavel1943年的科幻小說《不小心的旅遊者》Le Voyageur Imprudent中發表:若回到過去手弒祖父,那麼現今也無以傳宗父親,而怎麼會有我本尊自身?或者倒敘論述:自我的存在即為祖父曾在/健在,那何以殺弒祖父?量子物理學家大衛·多伊David Deutsch認為:當回到過去殺弒祖父(母)時,其實進入了平行世界,殺的是另一個世界的類祖父的個體。諾蘭此回運用了電影中幾乎不曾出現的色調:一條細細紅線,告知「主角探員」認知自我的現今存在與未知的迷惘。

 

SATOR矩型的拉丁文字遊戲解構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天能》,調度繁複、理論重重、色調冷峻、天時逆轉。觀眾們卻在「主角探員」的淚眼裡,見證了人性邪惡的本質與友情的無限溫暖。(註四)

 

時光翻轉荏苒,人情冷暖自知。

註一:

迴文技巧在歐洲語系多有趣味:常見則是人名Anna或是 Otto,芬蘭語還有saippuakivikauppias (soap stone salesman,左念右念都是同拼法,多至19字母的複合字)的小笑話。

 

註二:

取自德國數學家Christian Felix Klein (25 April 1849 – 22 June 1925),專精於非歐幾何、群論和複變函數論。

 

註三:

曾為西班牙宮廷畫師的哥雅(17463301828415日),畫風多變。無數油畫作品收藏在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館。而諷刺時政與上流社會的風俗蝕版畫,則多收藏於哥雅的家鄉,西班牙阿拉貢Aragon自治區的薩拉戈薩Zaragoza

 

註四:暗藏中文片名的影評標題也是一則明蒂小姐自創的迴文喔!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Photography & Works Cited:

www.imdb.com

www.atmovies.com.tw

https://en.wikipedia.org/wiki/Palindrom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ator_Square

https://en.wikipedia.org/wiki/Francisco_Goya

https://www.telecinco.es/informativos/cultura/dibujo-Goya-vende-subasta-londinense_0_1056300157.html

 

SHARE:

2020年6月28日 星期日

The Invisible Life of Euridice Gusmäo《被遺忘的人生》:最親愛的姐妹,最無常的命運

巴西里約熱內盧,40年代的森巴節奏,熙熙嚷嚷的車水馬龍,青春性感的姐妹花,希臘與維也納的自由夢想,父親與丈夫的隱形箝制,嘈雜繁忙的家庭餐廳,還有那一封封最深沈的思念….

《被遺忘的人生》改編自巴西女作家瑪莎巴塔莉婭(Martha Batalha)的處女作小說,為巴西導演Karim Aïnouz第六部長篇作品,描述一對親姊妹的人生際遇,揭開父權社會下女性才華遭到埋沒的命運。201911月巴西首映後,先於拉丁電影節榮獲觀眾票選獎、最佳攝影、秘魯榮譽獎,巴西聖保羅影評協會最佳雙料女主角獎,西班牙國際影展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社會文化獎,影評人費比西獎,美國國家影評協會最佳外語片,國際攝影師電影節金攝影獎,慕尼黑國際影展專業電影獎,以及第72屆坎城影展一種注目最佳影片。影片起始的巴西熱帶雨林與一望無際的遼闊沙灘,象徵姊姊姬達(Julia Stockler飾)與妹妹尤莉絲(Carol Duarte飾)無拘無束的青春可人。鏡頭轉向豔麗卻稍偏昏黃的小院人家,擁擠夾雜人聲琴聲的家庭生活,疾風來襲吹亂後院的蕨類植栽,在在顯示姐妹的實境心情與紛擾的命運。
當姊姊姬達決定自由戀愛,私奔搭上「自由號」前往希臘,原本一片漆黑的自家後院(象徵窒息的父權地獄)色調即轉為藍天一色的地中海光輝。當大腹便便的姬達鬱鬱寡歡回到巴西老家,那灰濛濛的植栽,幾近難辨的父親臉部輪廓,緩緩訴說了姬達絕望無助的育嬰生活。妹妹尤莉絲新婚當天獨坐在略為骯髒潮濕的狹小浴室拭淚,純白的新娘禮服在公務員丈夫安東尼接近強暴狀態後疲軟、泛黃、鹹濕,婚後的全裸做愛戲,一路從鋼琴、沙發直衝廚房,越做越難纏,越做越傷感,絲毫無有女性愉悅,雖說原先的男性霸權,也隨著時代變遷,交纏到最後男女易位,但是身穿鮮豔服飾的兩姐妹,與熱情如火的男性激突,色調好比大導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以鮮艷的色彩,展示出後現代審美眼光以及對權威的極大藐視,進而反襯了女性內心寒涼如水。姐妹都渴望真心溫柔的愛情,卻在性愛戲層次分明的橋段,顯現在控制狂男性的緊箍咒下的女性悲嘆。
導演Karim Aïnou運用兩姐妹那膽小順從的母親,預示了巴西40-50年代里約熱內盧女性的社會框架角色:女性只准許是乖女兒、小妻子、好媽媽,不可能,也不想像,更不成全,為首席鋼琴家,為學園校長,為單親強人。導演時時運用攝影二分法以及黃昏時分的場景,暗示兩姐妹的離散與思念。尤其在令觀眾屏息的家庭餐廳用餐一橋段,兩姐妹的命運幾乎相遇的那幾分幾秒,卻因為偌大、笨重、綠藻覆蓋的水族魚缸而擦身而過。或許這就暗示兩姐妹的身處實境:她們生活在男性自以為是建構的保護圈內(魚缸),或許不愁吃穿,實際則是箝制女性追尋自我、彼此與夢想的高牆藩籬。父親為了面子與道德,扯謊兩姐妹的去處,甚至,幾乎有違人性溫暖,將懷孕女兒掃地出門,試圖阻止女兒們的聯繫(觀眾可注意到,連母親都無法做決定保護自己骨肉與未來孫子)。在電子資訊還無發展的40-50年代,控制狂丈夫可以掩蓋通信證據,連私家偵探也不得其門,尋人連連受挫。《被遺忘的人生》訴說兩姐妹的無盡分離與女性情感孤寂(即使姬達與尤莉絲雖膝下有子,影片卻幾乎未描寫任何天倫之樂,好似孩子的出生就如同兩姐妹的父母親無情對待她們自己一般),但實則是對男性的冷酷愚蠢與精神家暴的不寒而慄,最綿延不絕的強力控訴。

相較死別,生離未必好受。一聲再見過後,未必能夠如願再見。一把怒火,焚燒了象徵女性夢想與發聲的黑色鋼琴。一封封無聲的隻字片語,訴說著手足情誼的永遠思念。

At Bio Rex, Helsinki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 2019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68期轉載(21/July/2020)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2007218824/
SHARE:

2020年3月8日 星期日

Emma《艾瑪》:小鎮姑娘要出嫁

Handsome, clever and rich. 

「漂亮、聰明、富有、嬌縱」的《艾瑪》,是珍.奧斯丁181512月出版的英國社會風尚喜劇,是珍.奧斯丁六部長篇小說中唯一不需要為經濟與婚姻問題犯愁的女主角。愛瑪的優渥生活使其節奏風格比《理性與感性》、《傲慢與偏見》等其他早期作品更為輕快活潑。對於十八世紀攝政時期英國女性之於門當戶對孜孜以求的急迫,愛瑪似乎對浪漫的愛情和迷人的異性天生免疫:她服裝精緻,髮型新穎,氣質可人,時而傲嬌,卻擁有一副天真無畏的好心腸。她立誓不嫁,一心一意只想當我愛紅娘。奧斯丁自認為這位獨領小鎮風騷的主人公「只有我自己會很喜歡」,但以二十世紀奧斯丁書評的研究,《愛瑪》是奧斯丁長篇出版品中最受廣大讀者歡迎、評價最高的小說之一。

1972年英國BBC電視台改編《艾瑪》以降,1995年艾莉西雅席維史東主演的《獨領風騷》為後現代版本的美國青春喜劇;1996Douglas McGrath執導的《艾瑪姑娘要出嫁》,葛尼絲派楚瘦削清秀、時而鎖眉的大銀幕詮釋,難掩無可奈何的憂鬱,時隔二十載,安雅泰勒喬伊聰慧大眼,伶牙俐齒的天真,將珍奧斯丁最喜愛的小說女性活靈活現,幽默滿點地優雅呈現。
以《艾瑪》為名,則觀點為先。艾瑪自己為是的亂點鴛鴦譜,幻想過頭,之於「紳士」的評價,總是以姐夫的長兄George Knightly的看法為基準。飾演喬治George Knightly的英裔音樂人Johnny Flynn,相較於1996年與葛尼絲派楚對手戲的Jeremy Northam修長高大,或許豐厚的香腸嘴的確替2020年版本增添不少哧哧笑點,但那溫和有利的眼神,倒是與「浩克」Mark Ruffalo在《三十姑娘一朵花》中有幾分神似。出生孤兒的哈麗葉.史密斯Harriet Smith是崇拜艾瑪到天邊的小閨蜜,澳洲演技派東妮.柯莉蒂在1996版本中體型壯碩、瞪眼無腦的低自信,與在《窒息》裡有精彩演出Mia Goth的神經兮兮,帶有輕微智能障礙相較,東妮.柯莉蒂的舉手投足甚至較接近東北大媽的粗枝大葉。兩個版本的哈麗葉,一環肥、一燕瘦,都不得不居中於狹小的社會生活,也毫無中心思想,因為大小姐艾瑪的偏見即為她的主見。或許艾瑪收編哈麗葉為閨中密友,也因為愣頭愣腦的先天不足無論如何也搶不了Queen Bee艾瑪的強勁風頭,不可明說的同儕競爭關係。與同為孤兒的珍·菲爾費克斯(Jane Fairfax)細看,優雅有禮,安靜自持,(所以珍的台詞甚少,只透過強而有力的快速琴聲表達)艾瑪不但迴避與她談天交友,甚至珍的音樂才華讓艾瑪頗有嫉妒。
艾瑪的父親Mr. Woodhouse,缺乏將心比心的同理心,也無以擁有豐富的想像力,身體欠佳卻不失令人莞爾的英式幽默。英國老牌演員Bill Nighy2020版本中犀利的眼神,輪轉轉發現了喬治George Knightly對於自家閨女的癡情,那不苟言笑的嚴肅,卻讓華麗的裝飾屏風,隔絕惱人的流言蜚語,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艾瑪的調情戲,是本片最大亮點。加諸偌大華麗廳堂中兩位年輕男僕機械性般的、不發一語卻眼神交換的吃驚表情,珍.奧斯丁對於階級諷刺與老年的描繪,都在各個角色微妙的互動之間,輕鬆愉快地點到恰到好處。

2020年由攝影師轉戰導演的Autumn De Wilde205年前的英國小鎮姑娘生活,以平視的攝影(艾瑪與友人鄰居們在布材店的橋段、還有在Mr. Weston舉行的舞會上,也是因為艾瑪與喬治平視彼此的眼神,直視自我原本的傲慢與偏見,才赫然發現原來真愛就在身邊),幾近完美九宮格的構圖(眾人們在教堂參加婚禮的背景,而婚禮橋段的鳥瞰角度則隱喻了上帝見證婚姻的神聖性),更打造出宛如法國巴黎高級甜點Ladurée粉彩嫩綠(教區小教堂)、蜜桃香檳(眾人野餐)般的少女浪漫情懷。偶爾加點罌粟赭紅的妝彩(艾瑪的口紅色系、艾瑪在喬治George Knightly拜訪時彈琴所身著的絲質長袍),點亮大銀幕男男女女、痴痴等候的熱情如火。連八卦大媽貝茲女士一秒敲五響的急切熱絡,艾瑪食指輕輕一彈馬車小窗,那階級之差,那無以言喻的小小輕蔑,都在鏡頭一秒切換之間,彰顯原著小說的犀利調侃。珍.奧斯丁的小說舊酒裝新瓶,1996年版本整體電影色調偏黃橙色,Douglas McGrath有優秀演員加持,(Frank Churchill還是伊旺麥奎格飾演的呢!),而2020年女導演Autumn De Wilde的詮釋新版,更青春、更詼諧、更有魏斯安德森嚴謹的構圖與色調的轉換,更精緻、更可愛,卻不失描述青春失落與成長的小小哀嘆。

At Finnkino, Helsinki
Photography & Works Cited:
www.imdb.com
https://www.focusfeatures.com/emma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749期轉載(09/March/2020)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2003092380/
SHARE:
Blogger Template Created by pipdi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