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0日 星期一

SISU 2: Road to Revenge《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地表最強北歐阿伯之鐵漢柔情與國族隱喻

25 October 2025
Finnkino, Helsinki

硬漢不死,靦腆柔情

Sisu,承載二位母子音(Si/Su)雙音節,僅僅四個拉丁字母,共享形容詞、代名詞與名詞,或許是全球各語系最絞腦「一言以蔽之」的芬蘭語詞彙(之一)了。

若以現代英文翻譯,Sisu或可為漢語成語中「頑強不屈/Stoic、百折不撓/Intense tenacity、堅韌不懈/System resilience、所向披靡/Unstoppable」的綜合體,其飽含高強度心理素質與生理適能,是芬蘭民族教育最自豪、最渴望、最終極的人格特質養成目標。
 
以奇幻動作風格見長的芬蘭編導賈馬里赫蘭德(Jalmari Helander)繼2010年首部長片《聖誕壞樂》即榮獲西班牙錫切斯奇幻影展最佳導演獎後,2014年《總統遊戲》Big Game、2022年《SISU:黃金硬漢》與自1999年搭擋合作的芬蘭硬漢派演員Jorma Tommila再度聚首,2025年續作《黃金硬漢:殺出血路》以全新視角致敬荒蕪美學,「關關難過關關過」的驚人戰鬥,是腦洞大開的暴力饗宴,更是編導以大銀幕呈現芬蘭集體民族百年來掙脫殖民、尋求尊嚴的國族潛意識精神勝利。


黃金硬漢的反納粹宣言

2022年《SISU:黃金硬漢》歷史場景設定為19449月至11月間納粹德國與芬蘭共和交戰北極圈領土的拉普蘭戰役(芬蘭語:Lapin Sota):19449《莫斯科停戰協定》簽訂,芬蘭共和需終止與納粹德國的外交關係,將滯留於芬蘭境內的德軍總部及其軍團武裝解除、驅逐出境。

而冰天雪地、一片寂寥的拉普蘭地區,自古為薩米住民遊牧之地,罕見的極圈金礦更吸引著無數發財夢前仆後繼(註一)。1943年夏初,納粹德國國防軍最高統帥部秘密籌備兵力向北收縮計畫,運用焦土政策,以應對芬蘭與蘇維埃政府互簽合約,藉此就近「侵佔」芬俄邊境佩琴加區(芬蘭語:Petsamo;北薩米語:Beahcán)的鎳礦工洞。

SISU:黃金硬漢》以德軍「樺木行動」為背景的公路大逃殺之旅,Jorma Tommila飾演從淘金平民倏地爆發為復仇硬漢,利刃穿頭、地雷炸碎、人肉盾牌、鋼盔爆頭、戰車輾斃,一夫當關,萬兵莫敵,只對毛孩兒靦腆柔情。沈默是金卻滿載黃金,直至抵達首都赫爾辛基芬蘭銀行櫃檯,鏗鏘有力吐出全劇(幾乎)唯一台詞後,編導以此虛構橋段暗示二戰後芬蘭國家建設基金不落外人田,片尾還不忘歌頌女性力量,可謂理性與感性兼具。

首部曲《SISU:黃金硬漢》是為反納粹宣言,主打「國家主體」、「資金守護」與「地緣保衛」前哨戰。


黃金硬漢的反共產暴力

2025年《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時間線延續1946年二戰結束後,芬蘭東部Karelia淪陷為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芬蘭語:Karjalais-Suomalainen Sosialistinen Neuvostotasavalta,縮寫為KSSNT),Jorma Tommila飾演白髮蒼蒼,傷痕累累的退伍軍官Aatami Korpi,默默拭淚著早已人去樓空、蕭條寂寥的家園。秉持百折不撓、堅韌不懈的Sisu性格,黃金硬漢將厚實木板一一印上標記,分批拆卸,獨自西遷至安全區域再樂高一下,重組溫馨記憶。

無奈新仇舊恨緊追不捨,地獄無門,只得殺出重重血路。

從《阿凡達》開外掛穿越時空找上門,自帶老兵狠勁,飾演蘇聯政治犯的史蒂芬朗(Stephen Lang),對決地表最強北歐阿伯,正面抗衡,拳拳到肉。隱喻共產主義較勁自由主義的國際勢力,《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於2024年初春於愛沙尼亞開拍時早已話題爆棚。

《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全片89分鐘,分篇七章節為敘事推進,宛如二十世紀戰事小說:家園國土、新仇舊恨、狂飆混戰、敵機來襲、機會渺茫、復仇之戰、故事終章。而Jorma Tommila的撤退西進之旅,卻演變為士兵圍剿、尬車輾人、裝甲追逐、敵軍空襲、絞繩斷頭、近身肉搏、最終戰場的導彈對轟…… 軍事迷還可一窺二戰期間蘇聯對地攻擊機──── 最大載彈量600公斤,亦配有可迴轉機槍與子母彈的「黑死神」Ilyushin Il-2威力。
 
二部曲《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則為反共主義,續攻「家園守護」、「主體悍衛」與「身份認同」游擊戰。


黃金硬漢的「知識權力」

《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敘事節奏乾淨俐落,過關斬將流暢剪接,爆破宛如惡趣味的動作電玩,而「關關難過關關過」的最終場景,便是黃金硬漢層層往上,直搗權力中心的西伯利亞列車了。
 
古典主義「知識即權力」knowledge is power的認知,卻因為法國後現代主義學者傅科(Michel Foucault1926—1984)翻轉的「權力即知識」power is knowledge而解構了邏輯關係。《黃金硬漢:殺出血路》節節車廂殺出生路的橋段,隱隱致敬了韓國導演奉俊昊改編自法國科幻漫畫Le Transperceneige的《末日列車Snowpiercer
 
西伯利亞列車為政治體制的象徵,末節/中階/頭等車廂為父權階級的隱喻。發動攻擊時,黃金硬漢終極目標便設定攻下由蘇聯政治高層權力掌舵的系統引擎區,卻也意外觸及令人膽寒的「知識權力」/核武計畫。

「權力」提供政治正確的形式規範──── 知識,而知識既是權力生產出來並加以傳播的,反過來又再供養父權階級,生產更大更高的無盡權力。
 
西伯利亞列車運轉系統中起作用是當權者的「位置」,而非蘇聯政治軍官此人的個體。在權力位置關係中,原為政治犯的蘇聯軍官也受限於自身的政治權力地位,其主體性(自主性)早已消融於其位置所隱含的權力中。從史蒂芬朗《阿凡達》扮演美軍基地總指揮官以降,那不屑一世的高傲,驕縱自大的肢體語言,實為父權高階的最佳人選。而控制西伯利亞列車的規訓方法,是對士兵身體與思想的操控:一是禁閉(末節車廂);二是分隔(武官與鐵門);三是專門位置(每節車廂所代表的社會階級),目的在於避免上下不同位階因不期而遇所導致的權力流動與不確定性。唯有透過異己(the other,例如低階大頭兵與黃金硬漢)的存在,才能突顯當權者的與眾不同。

然而,於體制外(車廂外)被迫囚禁於體制內(監獄室)的黃金硬漢,無視父權階級的既定成規,吼出全劇(幾乎)唯一台詞後,遂迫使社會操控逐一垮台。

編導2022年《SISU:黃金硬漢》嘲諷納粹角色之貪婪,運用孤膽英雄形式一吐歷史怨氣,好來個芬蘭國族精神式勝利;而《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卻可視為編導20222月俄烏戰爭爆發至今,之於新共產主義勢力逐年擴張之民族集體憤怒、焦慮與恐懼。
 

小結

芬蘭自13世紀末北方十字軍東征,併入瑞典王國版圖,直至1917年俄國革命後,芬蘭民族得以宣布獨立。六百年以降的附屬國族歷史以及冷冽冰霜的地理氣候,地廣人稀,生存不易,戰火蹂躪,流離失所,導致芬蘭人內斂寡言、堅毅不屈的民族集體性。綜合筆者於芬蘭居住工作,接觸各行各業的數十年經驗而言,如同黃金硬漢惜字如金、眼神示意的芬蘭男女老少,現今仍不在少數。

芬蘭民族執著於「地緣保衛」與「家園守護」的國族傳統,不難以芬蘭共和國國歌《我們的國家/土》(芬蘭語:Maamme;瑞典語:Vårt land)以及芬蘭家庭熱衷購買土地,興建度假小木屋的生活習慣得知一二。雖說《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敘事無以跳脫動作片的千古陳腔濫調────權力鬥爭v.s復仇意志,但卻無意透露出「佔地為王」的國族集體潛意識。
 
芬蘭新世代因資訊國際化而「社交障礙」(social retarded)的情況於千禧年時顯著改善,可惜因2020疫情期間的隔離政策以及隨之席捲全球的社群媒體上癮,「沈默寡言」瞬間集體性回鍋;加諸自1937年初始設立的社會保障局(芬蘭語:Kansaneläkelaitos,簡稱Kela;瑞典文:Folkpensionsanstalten,簡稱FPA;英語:The Social Insurance Institution)提供『從搖籃到墳墓』方方面面的社會援助與經濟補助,初生嬰兒只需吃喝拉撒,每月即入帳約95歐元零用基金以及免費醫療與博物館資源直至孩童年滿十八歲止;在「不諳學雜費為何物」以及「一遇難題隨即擺爛躺平」的眾多芬蘭學子養尊處優間,或許編導更為焦慮擔憂的,則為SISU精神與體能的集體式凋零消亡。
 
芬蘭徵兵制(全體年滿18歲的芬蘭男性公民必須服役612個月或一年的民事服務)以及近十年來逐步上升的芬蘭女性自願役人數,或許能稍稍平衡蟬聯九年「全世界最快樂國家」的悠遊享樂心態。有趣在於,編導賈馬里赫蘭德以高度孤膽英雄主義的《黃金硬漢》系列,大膽直白挑戰了向來遵循北歐平等主義(Nordic Egalitarianism)以及「詹代法則」Law of Jante文化認同中強調「結果平等」、刻意摒除個人主義的芬蘭共和體系。或許,有鑒於鄰國俄//惡勢力的興起擴張,芬蘭祖先們那「頑強不屈、百折不撓、堅韌不懈、所向披靡」的稀缺,值得以有限預算血腥開拍,萬物皆凶器,老將拒絕死,喚醒SISU,惡趣味復興吧!

註一

芬蘭知名國民平價啤酒品牌「拉普蘭金礦」Lapin Kulta以此命名。芬蘭在地旅行社於夏秋兩季仍推出「拉普蘭淘金熱」的國旅行程。
啤酒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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