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4日 星期六

Hamnet《哈姆奈特》:以「文明」為陽剛基調,以「自然」為陰性書寫的莎翁情史

04 February 2026
Finnkino Helsinki

莎士比亞與《哈姆奈特》

1564年出生於英格蘭亞芬河畔史特拉福的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18歲時與鄰村的自耕農之女安海瑟薇(1556—1623)共結連理,養育長女蘇珊娜(Susanna Hall1583—1649)、龍鳳胎哈姆奈特(Hamnet Shakespeare1585—1596)與朱笛絲(Judith Quiney1585—1662)。

華語文學圈尊稱為「莎翁」的莎士比亞,為文學評論界公認西方文學史上最傑出的詩人兼劇作家(之一),其創作生涯通分四階段:都鐸王朝伊莉莎白一世1590年代中期,其飽含情節緊湊、浪漫俏皮的義大利式喜劇《仲夏夜之夢》、《威尼斯商人》與《第十二夜》等,以及遵循編年史傳統創作的歷史劇《亨利五世》;終至第二階段1595年飽含青春躁動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以及1599年澎湃高昂的《凱撒傳》。

西元1600年至1608年都鐸王朝過渡至史都華王朝年間,莎士比亞「悲劇時期」複雜瘋狂卻耐人尋味的《奧賽羅》、《李爾王》與《馬克白》,為其創作的高峰,尤以因喪子之慟而悲愴觸發的《哈姆雷特》,那一句手持頭骨的戲劇性獨白───生存亦或毀滅,實為大哉問」(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更廣為千古傳誦。

西元1608年至1613年間為莎士比亞「晚期傳奇劇」時期。悲喜交織的《暴風雨》與《冬天的故事》通篇以寬恕、仁慈與祥和總結劇終。
 
現任教於哈佛大學的莎士比亞研究學者史蒂芬格林布拉特(Stephen Greenblatt2004 年發表的小論文《哈姆奈特之死與〈哈姆雷特〉之創作》以及專書《大師為你說莎士比亞:戲劇之王的誕生》Will in the World: How Shakespeare Became Shakespeare,皆闡述莎翁的家庭生活、劇場事業與悲劇創作環環相扣、密不可分;2020年愛爾蘭裔英國小說家瑪姬歐法雷爾(Maggie O’Farrell)以莎翁之子哈姆奈特生平與悲劇《哈姆雷特》的語言交錯互換的特性,2024年後便著手與導演趙婷共同改編其同名小說《哈姆奈特》劇本。


文明是陽性的;自然是陰性的

Civilization is masculine; nature is feminine.

文明是陽性的;自然是陰性的」。這是編導趙婷20258月接受《綜藝報》Varity專訪時之於《哈姆奈特》的簡述,也正是貫穿全片的中心思想。
 
《哈姆奈特》影片起始為愛爾蘭裔新生代實力派潔西伯克利(Jessie Buckley)飾演精通草藥醫術的艾格妮絲(Agnes Hathaway)身著赭紅裙裝,蜷縮在綠蔭之下,樹根層層環繞。攝影師Łukasz Żal以鳥瞰高空俯視女性柔美的曲線,宛如泰倫斯馬利克(Terrence Malick)《永生樹》那「如夢似幻的詩意美學」。

「女性」是《哈姆奈特》中「新藝術風格」Art Nouveau那流動的、有機的、無死角的捲曲藤蔓式自由韻律,那麼「男性」則是受限於社會傳統框架的無可奈何。以《正常人》與《日麗》當紅影壇的愛爾蘭文青小生保羅麥斯卡(Paul Mescal)飾演的社會新鮮人莎士比亞,滿佈縐折的寬鬆襯衫身影總被限制於矩形窗戶、長型門框以及方正牆面之間,甚至因無力償還家庭債務的「無能」,飽受生父的謾罵與責打。年輕還未有為的莎士比亞無以區分「隼」與「鷹」的差異,更甚是因「文明」而殊異於「自然」的象徵。
 
環繞在鮮嫩高彩的果實工作小屋中的親密關係,象徵豐饒與生命。長女蘇珊娜於艾格妮絲熟稔的綠蔭下呱呱墜地,是希望的延續;而龍鳳胎卻被迫在父親缺席的多重「凝視」與「監視」下,切斷了「地母」與女性能量的聯繫,是為人妻、為人母艾格妮絲最無奈的不情不願,也是家庭生活的悲劇前奏。

 
《哈姆奈特》畫外、畫中以及畫內的層層凝視

在長女蘇珊娜的誕生與哈姆奈特的死亡這兩個場景之間,我們觀者仍能感受到英格蘭小鎮中產家庭的幸福日常。而這份看似溫馨美好的小日子,於艾格妮絲分娩長女綠蔭旁的無底黑洞,隱喻通往母體子宮的入口,是「希望與新生」的符號;而莎士比亞《哈姆雷特》首演的倫敦環球劇院,以深淺綠彩上色的舞台佈景森林,闇黑的洞口矗立置中,直視我們畫外觀者的、畫中群眾的、畫內演員的心靈黑洞。
 
《哈姆奈特》邀請畫外的、畫中的以及畫內的凝視,以全新的視角審視這部世人皆知的劇碼:電影院裡的觀眾們注目著由憂鬱小生保羅麥斯卡詮釋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廉莎士比亞;平民、貴族與艾格妮絲驚懾著正視劇作家親自扮演哈姆雷特的鬼魂;而為子守喪的為人父母,一台上、一台下,透過演繹與透視,傾訴著、淨化了自我的哀傷。
 
趙婷選角英國新世代雅各比朱佩(Jacobi Jupe)飾演莎士比亞之子哈姆奈特,而親哥哥諾亞朱佩(Noah Jupe)則是飾演倫敦舞台劇版本哈姆雷特王子。雅各比朱佩的天真無邪,在月黑風高與死神博弈的夜晚,一躍而為敘事主軸:偌大的湛藍之眸穿梭於簾幕與深洞之間的再回首,既心碎無助,卻又令觀者釋懷。 編導的匠心獨具,將丹麥王子角色的逐漸消逝,詮釋為獨子之死的哀悼與緬懷,並隱隱之於歷史大哉問道:若非黑死病肆虐,莎翁獨子或許日後能獨挑大樑,成為倫敦劇場的舞台一哥?若非是父親的缺席,或許哈姆奈特能繼承父業,延續英國文藝復興文學詩歌的另類命脈?
 
愛爾蘭裔的保羅麥斯卡與潔西伯克利雙雙扮演英國文學史最廣為人知的藝文夫妻擋,的確令觀眾影評莞爾。鬱鬱蔥蔥的綠意盎然,艾格妮絲宛如林中仙女,對比勤奮好學卻稍帶神經質的年輕吟遊詩人威廉莎士比亞,似乎毫無交集。「文明」師法「自然」,「文明」也愛慕「自然」;陽與陰的相互交纏,相知相戀,靈動共舞。

保羅麥斯卡那欲言又止的痛苦與掙扎,增強了膽怯、害羞、飽受蔑視的詩人劇作家之戲劇張力,與英國實力派艾蜜麗華森(Emily Watson)自《神之造物》後再度碰撞,飾演關係疏離的母子。潔西伯克利將艾格妮絲的質樸、靈氣光輝的女性與母性角色,從桀騁不馴、陣痛分娩、失親喪子,最終倫敦劇場劇中劇一橋段,那起先的好奇、矛盾、不解、錯愕、憤怒、傾聽、理解、釋懷、感激的複雜情緒,詮釋轉換淋漓盡致,雖說右嘴角上揚一撇的表演缺失仍在,卻令影評影迷拭淚潸潸,餘韻無限。

 
小結

2020年半紀錄片風格的《游牧人生》與2021年漫威英雄史詩《永恆族》,編導趙婷再次以《哈姆奈特》提出了那個恆古無常的提問:生存抑或是毀滅?《游牧人生》以女性公路電影的游離日誌、《永恆族》以女英雄神話傳說質疑,但《哈姆奈特》的解讀卻並非只限於母親、女人或是陰性書寫的。莎士比亞那傳誦不朽的劇本台詞與其說是之於「自殺」的猶疑不絕,不如說是對「存在」的深刻探討─── 在死亡的必然性足以令眾人深陷自我毀滅的麻木狀態之時,如何全然擁抱、理解、尊重生命,以及如何坦然共生、共存、共處於天地自然之中。

甚或是,作者瑪姬歐法雷爾與編導趙婷將「藝術創作」昇華為神秘難解的精神慰藉:創作過程即俱有療癒作用,欣賞藝術能促使觀者思緒泉湧,並對世間苦難有所領悟。《哈姆奈特》的層層藝術凝視,更可視為藝術家與觀賞者雙向的低語,連結的密碼,以及開啟通往未來與過去的時空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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