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April 2026
Finnkino, Helsinki
〈美國川普政權至全球權力遊戲〉
Do you Eat the Rich?
面容姣好卻渾身沾血、掙扎倖存下疲憊不堪、噩夢遊戲後一縷輕煙……
2019年《弒婚遊戲》終場自超級富豪家庭的爆血殺戮躲貓貓遊戲中成功逃脫後,新娘葛蕾絲從鬼門關前的一呼驚悚,倏忽跳躍至2026年《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起始:疏遠多時的胞妹費絲悠悠現身,姐妹倆卻受迫簽下血盟,進入各方敵對家族爭奪「至高之座」的大逃殺任務遊戲,直至黎明!
編導雙人組麥特貝提內里奧爾平(Matt Bettinelli-Olpin)與泰勒吉列特(Tyler Gillett)一鳴駭人的《弒婚遊戲》,以金髮碧眼、青春天真的美國新娘(薩瑪拉威明Samara Weaving)單打獨鬥嗜血富豪,預示了懷抱「美國夢」的美利堅人民自2017至2021年間川普內閣極度重商主義、白宮政治手段下的受迫性誤判。
而《弒婚遊戲:2度開局》再接再厲,以上海富婆萬辰星代稱「中資企業」、毒蟲殺手代表橫跨東西岸的「毒梟大亨」、西語系持槍家族則為賺翻全球的「軍火販子」、印度裔三人組則是「AI全印土豪All India」、而雙胞胎兄妹/姐弟便是「歐洲老錢貴族」的象徵:《弒婚遊戲:2度開局》匯集各族裔與職種的敵對家族,正是編導將首集《弒婚遊戲》的川普政權隱喻,提升至金融與性犯罪的愛潑斯坦檔案(Epstein files)之強力控訴,更甚是全球各國領導者間權力遊戲大戰的終極暗諷。
若說2019年《弒婚遊戲》的密室逃脫為致敬喬登皮爾(Jordan Peele)2017年《逃出絕命鎮》Get Out! 階層制度之討論,那麼2026年《弒婚遊戲:2度開局》中「至高之座」(Hight Seat)不啻為《捍衛任務》系列的「高層」(High Table)權力鬥爭之影射。High Table一詞原係指英國頂尖學院(劍橋、牛津與都柏林聖三一大學)提供給院士成員(Senior Common Room)以及坐上賓啜飲用膳的餐桌;而《弒婚遊戲:2度開局》中Hight Seat以長老私人醫療室的電動臥床、婚宴場地純白貴賓席位、頂級飯店接待區的吧台高腳凳、豪宅主廳的鑲邊黑木椅、家族領地的狩獵高台、甚至是秘密祭壇的魔鬼基座‥‥場景設計以兼具特色的座位造型,恰恰暗示了本片所有角色的「階層」與「職位」:「中資企業」、「毒梟大亨」、「軍火販子」、「全印土豪」以及「歐洲老錢貴族」是權力與經濟鬥爭的「高位」(High Seat)反基督主義份子;而代表聖經中勸世為懷的「恩典」Grace與「信仰」Faith,是姊姊Grace與妹妹Faith因受迫經濟拮据與感情依附、陷入聽命從事的實驗對象。
〈2度開局的驚喜選角〉
以《是誰搞的鬼》、《魔法奇兵》Buffy The Vampire Slayer系列起家的莎拉蜜雪兒吉蘭(Sarah Michelle Gellar),搭擋了《老師不是人》的蕭恩哈特西(Shawn Hatosy)飾演「歐洲老錢貴族」雙胞兄妹/姐弟烏蘇拉Ursula與圖斯Titus,看似高尚自持,卻陰險躁動,是本續作最迷人驚喜之一。源自拉丁語「雌熊」的烏蘇拉與「榮耀」的圖斯,對比了總是拌嘴不休的姐妹倆「恩典」葛蕾絲與「信仰」費絲,你來我往的較勁動粗,好似隱而不彰的對照組,幾以二分法縱橫推進全面獵殺的劇情發展。直至原本天真無害的「恩典」與「信仰」拾起軍火、熟稔權力真空漏洞,進而逆轉了遊戲規則以求防守自保,此舉不啻為討伐體制的叛變,攪亂了老錢們的高高在上,顛覆了「高位」間的權力想像,是為《飢餓遊戲》系列的血漿噴濺激進版。
以「肉體恐怖」敘事風格橫掃影壇的加拿大導演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驚悚客串《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家族長老,是「權力」的肉身象徵,並佩戴了宛如「至尊」的亮金「魔戒」,為本片最亮眼驚喜之二。《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二度婚禮場景那黝闇的黑紗長裙、貴賓身著土黃色中世紀憎侶罩袍、陰暗隱蔽的祭壇儀式,幾近是編導取法了史丹利庫柏力克《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的邪教儀式場景,而直至黎明的時間線限制,又酷似昆導(Quentin Tarantino)自編自演的《惡夜追殺令》設定。
也曾在《老師不是人》中參一角的伊利亞伍德(Elijah Wood),飾演全劇唯一只有職稱而無有姓名的「律師」,毫無情感,卻也超然於金錢權力的遊戲之上,正是為「魔鬼代言人」,也或許為全劇唯一坐擁超自然力量的角色。伊利亞伍德的冷若冰霜,藏有《剝頭煞星》Maniac中那社交障礙的極度自戀;亦正亦邪的湛藍雙眸,眼睜睜盯著亮金「至尊魔戒」緩緩消失在肉搏廝殺中,嘴角的一抹上揚,卻又極度神似《魔戒三部曲》中咕嚕的詭譎莫測,是為全片最拍案的驚喜之三。
〈小結:適婚?是昏?試婚?弒殙?〉
One Ring Rules Them All
《弒婚遊戲:2度開局》終場撒旦儀式的眾人騰躍撲飛、噴血廝殺的肉搏一戰,可說為《魔戒三部曲》中的執著、執迷、執拗的後現代啟示錄:
「魔戒全屬至尊御,至尊指引諸魔戒,
至尊魔戒喚眾戒,眾戒歸一黑暗中」。(註一)
而各族裔與職種的敵對家族看似錦衣玉食、榮華尊貴,不過就是受困於權力慾望、資本主義與《瘋狂副作用》Triangle of Sadness的守財奴。編導尤其以「歐洲老錢貴族」雙胞檔烏蘇拉Ursula一角,藉以嘲諷美國前第一夫人希拉蕊柯林頓那「馬克白夫人的野心陰狠」(註二),加諸圖斯Titus暗諷美國前總統小布希那愚蠢空洞的自以為是,為美利堅合眾國資本擴張主義的「邪惡軸心」,如同希臘鬼才導演尤格蘭西莫《憐憫的種類》中,呈現了人類屈從威權的迫切與渴望,而其瘋迷狂熱,更甚於追逐自由。
德裔精神分析心理學家兼人本主義哲學者佛洛姆(Erich Fromm,1900-1980)1941年《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一書中早已洞見,相比「追求自由」,個體在父權社會結構中更普遍、更普世的傾向為「逃避自由」。
以「逃避自由」進而服從與依賴威權,不僅僅是出於追求個人利益的理性考量,而是必然涉及心理層面的深層需求。後現代社會大喇喇高舉的「個人自由」,卻無預警衍生出孤單、疏離、無能與恐懼,是為跨種族、跨階層、跨職種的人類集體潛意識焦慮,因而導致個體更欣然交付自我予以新型態的威權體系──── 之於安全感、歸屬感、或是與世界產生獨特連結的親密感想望。
《弒婚遊戲:2度開局》象徵資本主義與父權體系的首回白紗婚禮,至二度開局的邪典儀式,在噴血全場、淋漓痛快之時,我們觀者是否也稍稍警覺自問:代表Final Girls擺脫外在力量之於人身自由的限制時,是否往往也忽略了人心的內在侷限與恐懼?我們認定為出於自我追尋、自我解放、自我救贖的信念與理念,是否其實也順服、屈從、投靠了社會集體潛意識、催眠術的邪教式灌輸?追求身心自由,真的只需手牽手、心連心,手持「恩典」、懷抱「信仰」,就得以目標達陣、修成正果嗎?
註一:
J.R.R.托爾金教授《魔戒三部曲》的原文:
One ring to rule them all, one ring to find them,
One ring to bring them all and in the darkness bind them.
註二:
威廉莎士比亞1623年出版的歷史劇《馬克白》Macbeth,以蘇格蘭宮廷政治謀略為劇情主軸。狂妄自負加諸暗示慫恿,將軍馬克白暗殺了國王鄧肯,自立為王,以兇狠殘暴手段,打壓敵意與猜忌,藉以保護自我。屠殺與內戰使得馬克白與夫人自責、自大、逼近自虐與自毀。馬克白夫人的情緒描述起伏多變、陰晴不定,自古劇評公認是為莎翁眾多劇本中最高難度演譯的女性角色。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6/04/25影劇版刊登【影評】《弒婚遊戲:2度開局》:反資本、反體制、反父權、反川普的終極大逃殺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04/25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6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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