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28日 星期二

Dead Man’s Wire《63小時死亡對峙》:葛斯范桑「死亡連線」與「媒體熱線」下的「失控邊線」,與逐漸斷裂的「人性界線」與「道德底線」

1 September 2025
Sala Darsena Venezia 82 Italia
 
197728日,美國印第安納州首府汽車銷售員東尼基里西斯(Tony Kiritsis1932—2005)以負傷送貨員為掩護,持12號口徑短管霰彈槍(Winchester 1400型)闖入全盛貸款公司高級辦公室(Meridian Mortgage Company),將意圖同歸於盡的「死亡連線」自扳機雙邊相連,劫持總裁理查霍爾(Richard Hall)為人質。
 
美國導演葛斯范桑(GUS VAN SANT)執導的《63小時死亡對峙》,以2018Alan Berry製作的美國犯罪紀錄片《Dead Man's Line: The Tony Kiritsis Story》為劇本基礎;原文標題Dead Man’s Wire取自Dead Man's Line「死亡連線」,糅雜違反公路安全法的Wire Trap「陷阱電線」(註一),以美國水門事件後之於政府與財團抱持高度懷疑,社會狂熱的「媒體熱線」、「直播連線」以及「失控邊線」下,那條逐漸斷裂的「人性界線」與「道德底線」。


威尼斯影展全球首映與國際記者會紀實

202591日晚間七時半於威尼斯影展全球首映的《63小時死亡對峙》,備有約1500席位的麗都島碼頭廳幾乎整場滿座。

瑞典裔演員世家小弟比爾史柯斯嘉(Bill Skarsgård)身型修長、微駝屈膝,飾演美國退伍軍人兼汽車銷售員,與飽受中年危機的東尼基里西斯粗獷原型相較,實在太過帥氣有型;湛藍雙眸夾雜憤怒、天真與憂鬱,於貸款壓力與復仇絕望中,一步步被推向心靈崩潰的邊緣。
業界首映後影評圈盛讚比爾史柯斯嘉活靈活現的美國中西部口音,搭配僵硬生澀的質體語言,偶爾一瞥《牠》系列的詭譎莫測,又自帶《滅世男孩》的傻勁與《捍衛任務4》的狠氣;實為當下預測電影獎季最佳男主角的提名熱門人選。

202592日午間麗都島賭場廳映後國際記者會座無虛席,雖說主角比爾史柯斯嘉與硬核配角艾爾帕西諾(Al Pacino)不克出席,但是導演葛斯范桑連袂以《怪奇物語》系列爆紅、飾演人質理查霍爾的戴克蒙哥馬利(Dacre Montgomery),與自《辛辛監獄劇團》廣為大眾喜愛的科爾曼多明哥(Colman Domingo),暢談一介「平民」,因群眾、媒體與權力介入,而轉折為「英雄」的戲劇性荒謬。
 
靦腆穩靜、輕聲細語的葛斯范桑,微微傾聽來自《波士頓環球報》或義大利電視台RAI的國際記者群的尖銳詰問:「是否運用《美國暴力學校》與本片同情犯案者的人格特質」抑或「是否趁機以《63小時死亡對峙》聲援2024年謀殺聯合健康保險公司首席執行長的賓州大學研究生Luigi Mangione?」尤其以紐約市曼哈頓中城槍擊刺殺後,案發現場彈殼和彈匣上刻有「拖延」(delay)、「拒絕」(deny)及「廢除」(depose)字樣,暗指保險業阻撓賠付行為「拖延 delay、拒絕 deny、辯護 defend」,與《63小時死亡對峙》的主劇情線不謀而合?

葛斯范桑並未針對國際記者的質疑而輕輕點頭,反而回應了2003年探討科羅拉多州校園槍擊案的《美國暴力學校》至2025年印第安那州挾持人質的《63小時死亡對峙》,皆是源於陌生人的疏離關係導致的傷亡,一直以「中西部、小人物、大犯案」的心理驚悚,呈現現代文明在安全幻覺裡忽而解體、以及進而理智斷線的道德冷漠。
 
葛斯范桑繼續闡釋,《63小時死亡對峙》角色敘事上,突顯現場連線、廣播熱線的人質劫持事件,實為「掌控媒體」的激進主義手段,與當今「流量成癮而無所不用其極」的自媒體並無二致;而結構形式上,影片則透過金融資本主義,直視了衝突、創傷、挫敗與憤怒等情感的疏離人際關係。

 

主流媒體與雙邊敘事

科爾曼多明哥於映後國際記者會一身米白,穿搭輕鬆隨性,《63小時死亡對峙》飾演WIBC1070 AM)新聞分析員兼廣播電台DJFred Heckman1923—2001),嗓音低頻、沈穩內斂、西裝筆體、風度翩翩,陰錯陽差成了在對峙直播中東尼基里西斯的「精神導師」。而美國新生代演員Myha'la頭頂阿哥哥捲髮現身映後記者會,則飾演記者琳達佩吉,為編導之於渴望成名的電視新聞記者的集體虛構角色。

一位飽經風霜卻不世故,另一位清新脫俗卻不天真無知,以美國70年代非裔美人的精英視角,身處其中,卻又能夠以相對客觀的報導者參與了這起「白人尬白人」的謀財害命;由其以女性記者詢問鏡頭前觀眾/影迷的的開放性提問,是為《63小時死亡對峙》幾乎清一色老白男關鍵角色中的平衡觀點。加諸曾在《美國暴力學校》飾演苦澀高中生的強羅賓森(John Robinson)以「菜鳥警探」的職種悄悄回歸,默默旁觀,編導曖昧模糊的犯罪側寫、幾近袖手旁觀的冷靜凝視,穿插冰冽的黑色幽默對話,對照極端左右翼的當代美國,誠屬難得。
 
凝視暴力與暴力凝視

63小時死亡對峙》以初春殘雪的場景起始,高級辦公室、嫌犯住處、電台廣播室,飽含橙棕色與酪梨綠的色調。靜態照片、黑膠唱片以及16毫米膠片式新聞影像,緊隨著放克靈魂樂,透著一股鮮明的復古風格,卻聚焦了銀色引爆線、綠色電話線、電子竊聽線、廂型車天線、以及層層鐵絲網,影射市井小民遊走宛如高空鋼索鏈的「人性界線」與「道德底線」。

宛如《美國暴力學校》的畢業後社畜生活的《63小時死亡對峙》,同一時間案發點由多方視角重複呈現,攝影機如幽魂般緊跟著角色後腦勺(電台DJ的工作日常或人質挾持中),不時穿插手持拍攝長鏡頭(新聞廂型車緊隨警車逃逸),以攝影機與暴力現場的物理距離,拉近觀眾與受害者的情感隔離,卻又以技術美學分離道德討論,創造出既親密又疏離的觀看體驗。

導演葛斯范桑特聘享譽影壇的「教父」艾爾帕西諾,飾演全盛貸款公司大佬,那盛氣凌人、穿金戴銀、視金如命的自戀與自大,就如同綁匪東尼基里西斯穿著螢光綠滌綸襯衫,象徵性格的高度不穩定與毫無節制的復仇意志。以人質理查霍爾的受害者身份,鏡頭本身即成為暴力共謀的凝視暴力,糾纏著觀眾,強迫採取槍手視角的暴力凝視。


小結:Can a Dead Man walk out as a Free Man?

19881月,因印第安納州政府無法證明對於社會構成明確威脅,東尼基里西斯從精神病院獲釋;總裁理查霍爾幸運倖存,以親身經歷出版了回憶錄《Kiritsis and Me: Enduring 63 Hours at Gunpoint》;但《63小時死亡對峙》通篇只以東尼基里西斯公開發表演講,堅持自己精神正常,聲稱自己是「該死的民族英雄」:「死亡連線」挾持要脅完全是因為霍爾父子為富不仁,自作自受。
 
編導似乎過於強調美國夢悲歌下小人物「平庸之惡」的無奈。葛斯范桑以自身傾向,喜以狹窄幽暗的空間特意強調男子間親暱的肢體接觸,以及似有若如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之外,卻忽略了受害者創傷症候的可能性探討,也對疏離冷漠的父子關係毫不在意。2003年《美國暴力學校》已是,2025年《63小時死亡對峙》也如是。

導演葛斯范桑的《63小時死亡對峙》恰恰回應了朴贊郁的《徵人啟弒》,皆以荒誕如鬧劇的綁架案件作為當今經濟崩潰隱喻,以及小人物被大資本無情碾壓的悲劇現場。但是美國國情向來並無韓國「敬老尊賢」的階級傳統以及「中美牽制」的經濟壓力,葛斯范桑刻意忽略退伍軍人症候群的社會隱患,且並無有利證據證實70年代全盛貸款公司土地侵佔,只是以黑色幽默刻意道德說教抵押貸款公司,認為資本家皆罪有應得,並美化了發財夢破滅、無力償還貸款的退伍軍人中年男子,塑造成「非罪該萬死的民族英雄」。

諷刺就在於,編導或許有意無意,竄改《63小時死亡對峙》史實而激怒眾多影評,引起反體制情緒,正是本片著重描述「媒體連線」以及「現場直播」導致社群相互引戰,加速逐漸斷裂「道德底線」的Rage Bait

63小時死亡對峙》全片104分鐘的自我諷刺,就如同「死亡迴圈」般,是存在主義的無底死穴。
身而為人,皆有困頓之時。只是,被體制箝制要死不活,真是別無選擇?抑或是仍能路轉人轉,重獲自由?
 
註一
違反公路安全法的「電線陷阱」Wire Trap,又稱deadly booby trap,以銅線或電纜牽連固定於樹幹或木樁,絆摔越野摩托車手或騎自行車手;也可為以22號不銹鋼製作誘捕野兔或松鼠等小型動物的鋼絲圈套。

#Deadmanswire #GusvanSant #AlPacino #BillSkarsgård #ColmanDomingo #socialevent #wiretrap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6/04/26影劇版刊登【影評】《63小時死亡對峙》:葛斯范桑「死亡連線」與媒體熱線下的失控邊線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04/26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6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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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6日 星期日

Ready or Not 2: Here I Come《弒婚遊戲:2度開局》反資本、反體制、反父權、反川普的終極大逃殺

8 April 2026
Finnkino, Helsinki

美國川普政權至全球權力遊戲

Do you Eat the Rich?

面容姣好卻渾身沾血、掙扎倖存下疲憊不堪、噩夢遊戲後一縷輕煙……

2019年《弒婚遊戲》終場自超級富豪家庭的爆血殺戮躲貓貓遊戲中成功逃脫後,新娘葛蕾絲從鬼門關前的一呼驚悚,倏忽跳躍至2026年《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起始:疏遠多時的胞妹費絲悠悠現身,姐妹倆卻受迫簽下血盟,進入各方敵對家族爭奪「至高之座」的大逃殺任務遊戲,直至黎明!
 
編導雙人組麥特貝提內里奧爾平(Matt Bettinelli-Olpin)與泰勒吉列特(Tyler Gillett)一鳴駭人的《弒婚遊戲》,以金髮碧眼、青春天真的美國新娘(薩瑪拉威明SAMARA WEAVING)單打獨鬥嗜血富豪,預示了懷抱「美國夢」的美利堅人民自20172021年間川普內閣極度重商主義、白宮政治手段下的受迫性誤判。


而《弒婚遊戲:2度開局》再接再厲,以上海富婆萬辰星代稱「中資企業」、毒蟲殺手代表橫跨東西岸的「毒梟大亨」、西語系持槍家族則為賺翻全球的「軍火販子」、印度裔三人組則是「AI全印土豪All India」、而雙胞胎兄妹/姐弟便是「歐洲老錢貴族」的象徵:《弒婚遊戲:2度開局》匯集各族裔與職種的敵對家族,正是編導將首集《弒婚遊戲》的川普政權隱喻,提升至金融與性犯罪的愛潑斯坦檔案(Epstein files)之強力控訴,更甚是全球各國領導者間權力遊戲大戰的終極暗諷。
 
若說2019年《弒婚遊戲》的密室逃脫為致敬喬登皮爾(Jordan Peele2017年《逃出絕命鎮》Get Out! 階層制度之討論,那麼2026年《弒婚遊戲:2度開局》中「至高之座」(Hight Seat)不啻為《捍衛任務》系列的「高層」(High Table)權力鬥爭之影射。High Table一詞原係指英國頂尖學院(劍橋、牛津與都柏林聖三一大學)提供給院士成員(Senior Common Room)以及坐上賓啜飲用膳的餐桌;而《弒婚遊戲:2度開局》中Hight Seat以長老私人醫療室的電動臥床、婚宴場地純白貴賓席位、頂級飯店接待區的吧台高腳凳、豪宅主廳的鑲邊黑木椅、家族領地的狩獵高台、甚至是秘密祭壇的魔鬼基座‥‥場景設計以兼具特色的座位造型,恰恰暗示了本片所有角色的「階層」與「職位」:「中資企業」、「毒梟大亨」、「軍火販子」、「全印土豪」以及「歐洲老錢貴族」是權力與經濟鬥爭的「高位」(High Seat)反基督主義份子;而代表聖經中勸世為懷的「恩典」Grace與「信仰」Faith,是姊姊Grace與妹妹Faith因受迫經濟拮据與感情依附、陷入聽命從事的實驗對象。


2度開局的驚喜選角

以《是誰搞的鬼》、《魔法奇兵》Buffy The Vampire Slayer系列起家的莎拉蜜雪兒吉蘭(Sarah Michelle Gellar),搭擋了《老師不是人》的蕭恩哈特西(Shawn Hatosy)飾演「歐洲老錢貴族」雙胞兄妹/姐弟烏蘇拉Ursula與圖斯Titus,看似高尚自持,卻陰險躁動,是本續作最迷人驚喜之一。源自拉丁語「雌熊」的烏蘇拉與「榮耀」的圖斯,對比了總是拌嘴不休的姐妹倆「恩典」葛蕾絲與「信仰」費絲,你來我往的較勁動粗,好似隱而不彰的對照組,幾以二分法縱橫推進全面獵殺的劇情發展。直至原本天真無害的「恩典」與「信仰」拾起軍火、熟稔權力真空漏洞,進而逆轉了遊戲規則以求防守自保,此舉不啻為討伐體制的叛變,攪亂了老錢們的高高在上,顛覆了「高位」間的權力想像,是為《飢餓遊戲》系列的血漿噴濺激進版。
 
以「肉體恐怖」敘事風格橫掃影壇的加拿大導演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驚悚客串《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家族長老,是「權力」的肉身象徵,並佩戴了宛如「至尊」的亮金「魔戒」,為本片最亮眼驚喜之二。《弒婚遊戲:2度開局》的二度婚禮場景那黝闇的黑紗長裙、貴賓身著土黃色中世紀憎侶罩袍、陰暗隱蔽的祭壇儀式,幾近是編導取法了史丹利庫柏力克《大開眼戒》Eyes Wide Shut的邪教儀式場景,而直至黎明的時間線限制,又酷似昆導(Quentin Tarantino)自編自演的《惡夜追殺令》設定。

也曾在《老師不是人》中參一角的伊利亞伍德(Elijah Wood),飾演全劇唯一只有職稱而無有姓名的「律師」,毫無情感,卻也超然於金錢權力的遊戲之上,正是為「魔鬼代言人」,也或許為全劇唯一坐擁超自然力量的角色。伊利亞伍德的冷若冰霜,藏有《剝頭煞星Maniac中那社交障礙的極度自戀;亦正亦邪的湛藍雙眸,眼睜睜盯著亮金「至尊魔戒」緩緩消失在肉搏廝殺中,嘴角的一抹上揚,卻又極度神似《魔戒三部曲》中咕嚕的詭譎莫測,是為全片最拍案的驚喜之三。


小結:適婚?是昏?試婚?弒殙?

One Ring Rules Them All

《弒婚遊戲:2度開局》終場撒旦儀式的眾人騰躍撲飛、噴血廝殺的肉搏一戰,可說為《魔戒三部曲》中的執著、執迷、執拗的後現代啟示錄:

魔戒全屬至尊御,至尊指引諸魔戒
至尊魔戒喚眾戒,眾戒歸一黑暗中」。(註一)

而各族裔與職種的敵對家族看似錦衣玉食、榮華尊貴,不過就是受困於權力慾望、資本主義與《瘋狂副作用》Triangle of Sadness的守財奴。編導尤其以「歐洲老錢貴族」雙胞檔烏蘇拉Ursula一角,藉以嘲諷美國前第一夫人希拉蕊柯林頓那「馬克白夫人的野心陰狠」(註二),加諸圖斯Titus暗諷美國前總統小布希那愚蠢空洞的自以為是,為美利堅合眾國資本擴張主義的「邪惡軸心」,如同希臘鬼才導演尤格蘭西莫《憐憫的種類》中,呈現了人類屈從威權的迫切與渴望,而其瘋迷狂熱,更甚於追逐自由。
 
德裔精神分析心理學家兼人本主義哲學者佛洛姆(Erich Fromm1900-19801941年《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一書中早已洞見,相比「追求自由」,個體在父權社會結構中更普遍、更普世的傾向為「逃避自由」。
 
以「逃避自由」進而服從與依賴威權,不僅僅是出於追求個人利益的理性考量,而是必然涉及心理層面的深層需求。後現代社會大喇喇高舉的「個人自由」,卻無預警衍生出孤單、疏離、無能與恐懼,是為跨種族、跨階層、跨職種的人類集體潛意識焦慮,因而導致個體更欣然交付自我予以新型態的威權體系──── 之於安全感、歸屬感、或是與世界產生獨特連結的親密感想望。
 
《弒婚遊戲:2度開局》象徵資本主義與父權體系的首回白紗婚禮,至二度開局的邪典儀式,在噴血全場、淋漓痛快之時,我們觀者是否也稍稍警覺自問:代表Final Girls擺脫外在力量之於人身自由的限制時,是否往往也忽略了人心的內在侷限與恐懼?我們認定為出於自我追尋、自我解放、自我救贖的信念與理念,是否其實也順服、屈從、投靠了社會集體潛意識、催眠術的邪教式灌輸?追求身心自由,真的只需手牽手、心連心,手持「恩典」、懷抱「信仰」,就得以目標達陣、修成正果嗎?

註一
J.R.R.托爾金教授《魔戒三部曲》的原文:
One ring to rule them all, one ring to find them,
One ring to bring them all and in the darkness bind them.

註二
威廉莎士比亞1623年出版的歷史劇《馬克白》Macbeth,以蘇格蘭宮廷政治謀略為劇情主軸。狂妄自負加諸暗示慫恿,將軍馬克白暗殺了國王鄧肯,自立為王,以兇狠殘暴手段,打壓敵意與猜忌,藉以保護自我。屠殺與內戰使得馬克白與夫人自責、自大、逼近自虐與自毀。馬克白夫人的情緒描述起伏多變、陰晴不定,自古劇評公認是為莎翁眾多劇本中最高難度演譯的女性角色。

#ReadyorNot #HereICome #SamaraWeaving # ElijahWood #DavidCronenberg 
#Grace #Faith #EattheRich #Epsteinfiles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04/25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6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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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2日 星期三

The Drama《抓馬戀人》:蝙蝠俠過招蜘蛛女── 從浪漫漸進式崩解的非一般愛情故事

10 April 2026

Finnkino, Helsinki

南戲北劇,戲文雜劇;疑心暗鬼,抓馬戀人。

「戲劇」Drama詞源來自明代以降「南戲北劇」之合稱;戲為「戲文」,劇指「雜劇」。戲劇的起源實不可考,但一說為祈求戰勝的巫術舞蹈儀式,因上古漢語「巫」、「舞」、「武」三字或為同源。另一說則為戲劇源於古希臘酒神祭祀,是為城邦民眾慶祝豐收時節的即興「詩劇」歌舞表演,爾後蓬勃發展至今「悲劇」與「喜劇」等多重面貌。
 
挪威籍導演克里斯多佛博格利(Kristoffer Borgli)繼2022年飽含心理驚悚的都會男女「愛情」劇《我恨我自己》Syk Pike後,2026年集結「蝙蝠俠」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與「蜘蛛女」千黛亞(ZENDAYA)的《抓馬戀人》,以近距對焦攝影演繹「演員」臉部表情變化、加諸跳接手法預示個人記憶與幻覺,推進「故事」的行進節奏、不時拉至中距鏡頭運用「舞台」燈光與學院派服飾表示心理狀態、同時預留開放性提問,促使「觀眾」身處其境,尋找自己的詰問。


演員

羅伯派汀森稜角分明、帥氣無敵,卻夾雜那內耗無限、不知所措、結舌木訥的英倫憂鬱,簡直為休葛蘭(Hugh Grant)再現;千黛亞高挑優雅、青春可人,卻隱含一絲絲神秘莫測、憤世嫉俗、理性與感性兼具之間稍稍透露那獨立自主的陽剛基調,神似茱莉亞羅勃茲(Julia Roberts)。大英藝術博物館策展人查理與書店店員艾瑪在波士頓咖啡廳搭訕邂逅,尷尬不失逗趣的輕鬆氛圍,《抓馬戀人》開篇宛如重現休葛蘭與茱莉亞羅勃茲《新娘百分百》Notting Hill飽含文藝學院風的浪漫序曲。
 
羅伯派汀森繼《米奇17號》Mickey 17與《去死吧,親愛的》Die, My Love,接續出演在親密關係中以「自我為絕對中心」神經質型男:《抓馬戀人》調情恩愛時,令眾人小鹿亂撞、眉飛色舞;官能分裂之際,將困惑疑慮壓抑,收攏擺爛在遲疑的神情與僵硬的舉措中。對照好友邁克(Mamoudou Athie飾演)的沈穩冷靜、同儕布萊克(Michael Abbott Jr.)的粗獷火爆,文青策展人查理的「表象」與「內心」即在兩位配角之間來回掙扎,使「看得見與看不見」的關係傷痕漸進式劈裂。《抓馬戀人》開篇是以男性長時凝視啟動「戲劇」敘事的。
 
而被動於正臉、耳背、長髮與腰際間「男性長時凝視」的千黛亞,跳脫《沙丘》系列與「甜茶」提摩西夏樂梅(Timothée Chalamet),甚至是《挑戰者》Challengers 與喬許歐康納(Josh O'Connor)那毫無化學反應的愛情互動,此回與羅伯派汀森配對,那甜蜜又疏離、坦率又矛盾的精準演繹,恰恰回應了《抓馬戀人》中「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戲劇張力。千黛亞的準新娘一角,粗魯調皮扯下準新郎睡褲、微醺中揭露的謀殺思緒、舞蹈教室中婚禮開場舞練習、磨刀霍霍對準枕邊人……皆翻轉了起初的男性凝視主動,倏地接管「戲劇抓馬」的敘事走向。
 
而艾拉娜海姆(Alana Haim)在保羅湯瑪斯安德森(Paul Thomas Anderson)《甘草披薩》Licorice Pizza中熱情奔放、拒絕妥協的鄰家女孩形象,起先點亮了《抓馬戀人》那幾乎《新娘百分百》的歡樂設定,卻在冗長對話的酒杯交錯橋段,瞬間川劇變臉,毫無關懷理解的可能。尤以攝影師Arseni Khachaturan打光聚焦在艾拉娜海姆那橢圓長臉、眼距過近的家族基因(註一),加諸毫無矯正的單顆暴牙,帶有黏膩假掰的加州口音,那皮笑肉不笑、話中有話的不懷好意,以「左膠正義」包裝的「自卑嫉妒」毒性個體,簡直就是你我都會在職場上、生活中不期而遇的婆媽級臭婊子。艾拉娜海姆刻意性排外的伴娘角色,與海莉蓋茲(Hailey Gates)飾演暗戀上司的助理Misha,一張牙舞爪、一膽怯無助,恰恰也投射了千黛亞準新娘那「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正向「表象」與「內心」焦躁。

 
故事

「愛情既有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同時又為動搖人心的力量」。導演博格利以日記形式記錄,進而演化《抓馬戀人》劇本:「難以抗拒的魅力」是查理與艾瑪個人「個體」感受,而「動搖人心的力量」卻是群眾「集體」觀感─── 藉由查理與艾瑪周邊的友人兼伴郎邁克與伴娘瑞秋、查理共事的助理Misha與男友布萊克這三對伴侶的彼此互動對照,將集體抽絲剝繭,進而直搗最細微、最私密,甚至最黑暗的個體,勾勒出「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戀人絮語。

攝影師Arseni Khachaturan以倏忽即逝的戀人火辣裸體鏡頭,暗示短暫的肉體「表象」生物吸引力,而異常緩慢的近距鏡頭,才是伴侶間柴米油鹽生活上的現實,猜忌疏離的高度不穩定狀態更令時間停滯、心力交瘁。

與《怪奇物語》第五季第六話〈逃離暗域與關係隱喻〉Chapter Six: Escape from Camazotz中南西與強納森因在極限環境中生死交關,兩人終於對彼此誠實的戀人絮語恰恰相反,《抓馬戀人》的準新郎查理與準新娘艾瑪因為「開啟潘朵拉盒子」,而在舒適優渥的居家或辦公環境中,「言」與「意」的錯位,愛上了「愛情」與自我投射的美好,徒留爭吵、猜忌、焦灼與崩潰。

編導博格利以角色間「打分數」、「選對人」的戀愛標準,點出「個體」的道德觀點碰撞真心話時,那原本「看得見」的優異「表象」,是否仍然是當初相戀的真心?或許以北歐的悲喜劇角度看待美國校園槍擊案議題的《抓馬戀人》,的確誘發北美觀眾影評間的譁然與不快,但正如同編導直視「個體」皆有祕密、過錯、恐懼的正常時,集體的國族陰影是一定必需緘默不語,才有解決的可能嗎?槍枝氾濫的深層原由,不正是由無數「個體」自建國以來的供需經濟與重商主義下,層層堆疊為當今「環境」、「教育」與「情感」的集體難題嗎?「個體」心理層面的「看不見」,不能以「看得見」的「戲劇」Drama,運用演員、故事、舞台與觀眾們相互詰問嗎?

 
舞台

《抓馬戀人》舞台場景設定於美國東岸波士頓,與千黛亞《高校十八禁》中合作的服裝設計Katina Danabassis再次續緣,運用服飾色彩反映角色的精神狀態:面窗獨坐高腳凳是單身女子的明示,穿著的深綠毛衣,象徵著角色表象平和,內心卻高度不穩定。

戀人相遇時,寬敞明亮咖啡廳預示(或許)無限的希望,以復古GAP單品搭配Margaret Howell的呢絨成套西裝的常春藤學院派風格,說明博物館策展人查理的學歷與職種。戀人同居後,服飾設計便選擇了大量法蘭絨格紋與可互換的中性基礎款單品,旨在視覺上將查理與艾瑪合而為一「凝聚的個體」;艾瑪的服裝拋棄了墨綠、亮黃等冷色系,以簡單、舒適、寬大、暖調的款式為主,彷彿是從查理衣櫃隨性穿搭的質感,也顯示出女性角色並非粉紅泡泡芭比,呈現獨立自主的陽剛基調。

戀人相知的「真心話大冒險」,溫潤木質裝潢的品酒室的溫黃燈光逐漸黯淡,攝影聚焦桌台上半部,四位角色間的肌肉抽動與眼神流動,勉強推動毫無情境刺激的冗長對話。自此場景黯淡至揪心且混亂的婚禮高潮,只有艾瑪穿著Jenny Yoo的緞面珠光長紗禮服稍稍點亮了心靈崩潰邊緣的黑暗。

而戀人相昔的波士頓當地餐酒館,是《抓馬戀人》最昏暗、最泥濘、最狹窄的舞台Drama終場。
血跡斑斑的查理未褪去的新郎西裝,象徵身心受創,其內心仍堅信婚姻與愛情的渴望;套上橘色鴨絨短板外套的艾瑪,暗示或為因青少年而免刑事責任、逍遙法外的校園槍擊案嫌疑犯。

《抓馬戀人》官方電影海報以低光粗顆粒的即可拍,閃亮鑽戒為構圖中心點,將羅伯派汀森與千黛亞幾近寫實的「訂婚宣言」愚弄嚇傻了眾多影癡影迷(以為和Suki Waterhouse分居,抑或是蜘蛛弟湯姆霍蘭的訂婚告吹)。細細觀之,電影中段可一瞥散落在木桌上的眾多富士拍立得,驚見千黛亞以槍枝手勢,對準合照的羅伯派汀森,暗示男性只顧猶疑抓馬,女性卻掌舵了敘事生殺大權由其以本片製片群為《仲夏魘》編導Ari Aster以及《女巫》丹麥裔製片人Lars Knudsen,挪威編導克里斯多佛博格利跳接手法預示個體記憶與幻覺,甚至預留大量「看不見」的推理質疑,若要說《抓馬戀人》是以浪漫喜劇包裝的心理驚悚恐怖,本評論的大膽假設,不無可能。

  
觀眾

《抓馬戀人》以「個體」的凝視為起點,「兩人」享受的甜蜜世界,再增添周邊「小眾」為聊天群,加碼至兩位數的婚禮賓客,直至動輒上千的電影製作群,擴張至全球銀幕前的觀者你我他,以自我為出發點的愛慕關係,終究不可避免顧及他者觀點與大眾輿論。

羅伯派汀森與與千黛亞全球跑《抓馬戀人》宣傳首映會時,也與眾家媒體討論了之於感情難題的個人觀點。羅伯派汀森認為自信的建立,可以無需強制過問、糾結於彼此的過往;千黛亞則承認人們都是會隨著情境成長改變的,實話實說即使當下讓人坦然,但同時也伴隨著高度風險。

而兩主角以「個體」與觀眾樂於探討愛情難題時,卻也同時實踐了「戲劇」Drama的「集體」功用:透過藝術化的苦難、苦情以及苦戀,引發觀眾的「哀憐與恐懼」,增長知性、強化同理心,達到情感的宣洩與淨化(Catharsis),在安全距離下省思人生脆弱性:我們或許身處困境,但並不孤單。

羅伯派汀森與與千黛亞先以《抓馬戀人》過招,2026再以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奧德賽》與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沙丘:第三部》接力,合力推廣「戲劇」Drama藝術面貌至最高峰。
 
小結

《抓馬戀人》捨棄「言情Romance,而是以「戲劇Drama四大元素───演員」、「故事」、「舞台」、「觀眾───呼應原文片名,開放性探討了理性與感性的碰撞:深層的自我坦露,是親密關係中的強制性必要嗎?誠實的美德,可能讓關係陷入僵局,也可能轉變成強化連結的契機,當流動的觀點無法可約束懲罰時,我們將如何化解,如何自處?

或許,就如同村上村樹《挪威的森林》中緩緩沉思的:
人人心裡都有一片無盡森林,是任何人皆無法到達的

敢問:你做過最惡劣的事兒,又是哪一樁?
 
註一
1991年出生於美國加州洛杉磯猶太家庭的Alana Mychal Haim,與姊姊們Este HaimDanielle Haim合組流行搖滾樂團Haim2021年憑藉《甘草披薩》好評如潮的演出入圍金球獎最佳音樂及喜劇類電影女主角等獎項,同年,以樂團專輯《音樂界的女人第三部》Women in Music Pt. III提名葛萊美年度專輯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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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0日 星期一

SISU 2: Road to Revenge《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地表最強北歐阿伯之鐵漢柔情與國族隱喻

25 October 2025
Finnkino, Helsinki

硬漢不死,靦腆柔情

Sisu,承載二位母子音(Si/Su)雙音節,僅僅四個拉丁字母,共享形容詞、代名詞與名詞,或許是全球各語系最絞腦「一言以蔽之」的芬蘭語詞彙(之一)了。

若以現代英文翻譯,Sisu或可為漢語成語中「頑強不屈/Stoic、百折不撓/Intense tenacity、堅韌不懈/System resilience、所向披靡/Unstoppable」的綜合體,其飽含高強度心理素質與生理適能,是芬蘭民族教育最自豪、最渴望、最終極的人格特質養成目標。
 
以奇幻動作風格見長的芬蘭編導賈馬里赫蘭德(Jalmari Helander)繼2010年首部長片《聖誕壞樂》即榮獲西班牙錫切斯奇幻影展最佳導演獎後,2014年《總統遊戲》Big Game、2022年《SISU:黃金硬漢》與自1999年搭擋合作的芬蘭硬漢派演員Jorma Tommila再度聚首,2025年續作《黃金硬漢:殺出血路》以全新視角致敬荒蕪美學,「關關難過關關過」的驚人戰鬥,是腦洞大開的暴力饗宴,更是編導以大銀幕呈現芬蘭集體民族百年來掙脫殖民、尋求尊嚴的國族潛意識精神勝利。


黃金硬漢的反納粹宣言

2022年《SISU:黃金硬漢》歷史場景設定為19449月至11月間納粹德國與芬蘭共和交戰北極圈領土的拉普蘭戰役(芬蘭語:Lapin Sota):19449《莫斯科停戰協定》簽訂,芬蘭共和需終止與納粹德國的外交關係,將滯留於芬蘭境內的德軍總部及其軍團武裝解除、驅逐出境。

而冰天雪地、一片寂寥的拉普蘭地區,自古為薩米住民遊牧之地,罕見的極圈金礦更吸引著無數發財夢前仆後繼(註一)。1943年夏初,納粹德國國防軍最高統帥部秘密籌備兵力向北收縮計畫,運用焦土政策,以應對芬蘭與蘇維埃政府互簽合約,藉此就近「侵佔」芬俄邊境佩琴加區(芬蘭語:Petsamo;北薩米語:Beahcán)的鎳礦工洞。

SISU:黃金硬漢》以德軍「樺木行動」為背景的公路大逃殺之旅,Jorma Tommila飾演從淘金平民倏地爆發為復仇硬漢,利刃穿頭、地雷炸碎、人肉盾牌、鋼盔爆頭、戰車輾斃,一夫當關,萬兵莫敵,只對毛孩兒靦腆柔情。沈默是金卻滿載黃金,直至抵達首都赫爾辛基芬蘭銀行櫃檯,鏗鏘有力吐出全劇(幾乎)唯一台詞後,編導以此虛構橋段暗示二戰後芬蘭國家建設基金不落外人田,片尾還不忘歌頌女性力量,可謂理性與感性兼具。

首部曲《SISU:黃金硬漢》是為反納粹宣言,主打「國家主體」、「資金守護」與「地緣保衛」前哨戰。


黃金硬漢的反共產暴力

2025年《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時間線延續1946年二戰結束後,芬蘭東部Karelia淪陷為蘇維埃社會主義自治共和國(芬蘭語:Karjalais-Suomalainen Sosialistinen Neuvostotasavalta,縮寫為KSSNT),Jorma Tommila飾演白髮蒼蒼,傷痕累累的退伍軍官Aatami Korpi,默默拭淚著早已人去樓空、蕭條寂寥的家園。秉持百折不撓、堅韌不懈的Sisu性格,黃金硬漢將厚實木板一一印上標記,分批拆卸,獨自西遷至安全區域再樂高一下,重組溫馨記憶。

無奈新仇舊恨緊追不捨,地獄無門,只得殺出重重血路。

從《阿凡達》開外掛穿越時空找上門,自帶老兵狠勁,飾演蘇聯政治犯的史蒂芬朗(Stephen Lang),對決地表最強北歐阿伯,正面抗衡,拳拳到肉。隱喻共產主義較勁自由主義的國際勢力,《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於2024年初春於愛沙尼亞開拍時早已話題爆棚。

《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全片89分鐘,分篇七章節為敘事推進,宛如二十世紀戰事小說:家園國土、新仇舊恨、狂飆混戰、敵機來襲、機會渺茫、復仇之戰、故事終章。而Jorma Tommila的撤退西進之旅,卻演變為士兵圍剿、尬車輾人、裝甲追逐、敵軍空襲、絞繩斷頭、近身肉搏、最終戰場的導彈對轟…… 軍事迷還可一窺二戰期間蘇聯對地攻擊機──── 最大載彈量600公斤,亦配有可迴轉機槍與子母彈的「黑死神」Ilyushin Il-2威力。
 
二部曲《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則為反共主義,續攻「家園守護」、「主體悍衛」與「身份認同」游擊戰。


黃金硬漢的「知識權力」

《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敘事節奏乾淨俐落,過關斬將流暢剪接,爆破宛如惡趣味的動作電玩,而「關關難過關關過」的最終場景,便是黃金硬漢層層往上,直搗權力中心的西伯利亞列車了。
 
古典主義「知識即權力」knowledge is power的認知,卻因為法國後現代主義學者傅科(Michel Foucault1926—1984)翻轉的「權力即知識」power is knowledge而解構了邏輯關係。《黃金硬漢:殺出血路》節節車廂殺出生路的橋段,隱隱致敬了韓國導演奉俊昊改編自法國科幻漫畫Le Transperceneige的《末日列車Snowpiercer
 
西伯利亞列車為政治體制的象徵,末節/中階/頭等車廂為父權階級的隱喻。發動攻擊時,黃金硬漢終極目標便設定攻下由蘇聯政治高層權力掌舵的系統引擎區,卻也意外觸及令人膽寒的「知識權力」/核武計畫。

「權力」提供政治正確的形式規範──── 知識,而知識既是權力生產出來並加以傳播的,反過來又再供養父權階級,生產更大更高的無盡權力。
 
西伯利亞列車運轉系統中起作用是當權者的「位置」,而非蘇聯政治軍官此人的個體。在權力位置關係中,原為政治犯的蘇聯軍官也受限於自身的政治權力地位,其主體性(自主性)早已消融於其位置所隱含的權力中。從史蒂芬朗《阿凡達》扮演美軍基地總指揮官以降,那不屑一世的高傲,驕縱自大的肢體語言,實為父權高階的最佳人選。而控制西伯利亞列車的規訓方法,是對士兵身體與思想的操控:一是禁閉(末節車廂);二是分隔(武官與鐵門);三是專門位置(每節車廂所代表的社會階級),目的在於避免上下不同位階因不期而遇所導致的權力流動與不確定性。唯有透過異己(the other,例如低階大頭兵與黃金硬漢)的存在,才能突顯當權者的與眾不同。

然而,於體制外(車廂外)被迫囚禁於體制內(監獄室)的黃金硬漢,無視父權階級的既定成規,吼出全劇(幾乎)唯一台詞後,遂迫使社會操控逐一垮台。

編導2022年《SISU:黃金硬漢》嘲諷納粹角色之貪婪,運用孤膽英雄形式一吐歷史怨氣,好來個芬蘭國族精神式勝利;而《黃金硬漢:殺出血路》卻可視為編導20222月俄烏戰爭爆發至今,之於新共產主義勢力逐年擴張之民族集體憤怒、焦慮與恐懼。
 

小結

芬蘭自13世紀末北方十字軍東征,併入瑞典王國版圖,直至1917年俄國革命後,芬蘭民族得以宣布獨立。六百年以降的附屬國族歷史以及冷冽冰霜的地理氣候,地廣人稀,生存不易,戰火蹂躪,流離失所,導致芬蘭人內斂寡言、堅毅不屈的民族集體性。綜合筆者於芬蘭居住工作,接觸各行各業的數十年經驗而言,如同黃金硬漢惜字如金、眼神示意的芬蘭男女老少,現今仍不在少數。

芬蘭民族執著於「地緣保衛」與「家園守護」的國族傳統,不難以芬蘭共和國國歌《我們的國家/土》(芬蘭語:Maamme;瑞典語:Vårt land)以及芬蘭家庭熱衷購買土地,興建度假小木屋的生活習慣得知一二。雖說《黃金硬漢:殺出血路》敘事無以跳脫動作片的千古陳腔濫調────權力鬥爭v.s復仇意志,但卻無意透露出「佔地為王」的國族集體潛意識。
 
芬蘭新世代因資訊國際化而「社交障礙」(social retarded)的情況於千禧年時顯著改善,可惜因2020疫情期間的隔離政策以及隨之席捲全球的社群媒體上癮,「沈默寡言」瞬間集體性回鍋;加諸自1937年初始設立的社會保障局(芬蘭語:Kansaneläkelaitos,簡稱Kela;瑞典文:Folkpensionsanstalten,簡稱FPA;英語:The Social Insurance Institution)提供『從搖籃到墳墓』方方面面的社會援助與經濟補助,初生嬰兒只需吃喝拉撒,每月即入帳約95歐元零用基金以及免費醫療與博物館資源直至孩童年滿十八歲止;在「不諳學雜費為何物」以及「一遇難題隨即擺爛躺平」的眾多芬蘭學子養尊處優間,或許編導更為焦慮擔憂的,則為SISU精神與體能的集體式凋零消亡。
 
芬蘭徵兵制(全體年滿18歲的芬蘭男性公民必須服役612個月或一年的民事服務)以及近十年來逐步上升的芬蘭女性自願役人數,或許能稍稍平衡蟬聯九年「全世界最快樂國家」的悠遊享樂心態。有趣在於,編導賈馬里赫蘭德以高度孤膽英雄主義的《黃金硬漢》系列,大膽直白挑戰了向來遵循北歐平等主義(Nordic Egalitarianism)以及「詹代法則」Law of Jante文化認同中強調「結果平等」、刻意摒除個人主義的芬蘭共和體系。或許,有鑒於鄰國俄//惡勢力的興起擴張,芬蘭祖先們那「頑強不屈、百折不撓、堅韌不懈、所向披靡」的稀缺,值得以有限預算血腥開拍,萬物皆凶器,老將拒絕死,喚醒SISU,惡趣味復興吧!

註一
芬蘭知名國民平價啤酒品牌「拉普蘭金礦」Lapin Kulta以此命名。芬蘭在地旅行社於夏秋兩季仍推出「拉普蘭淘金熱」的國旅行程。
啤酒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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