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8日 星期二

Spider Man: Brand New Day《蜘蛛人:重生日》:社交孤寂的變形記,更是湯姆與千黛亞的愛情紀錄片

ISENSE, Helsinki
2 August 2026

2021年《蜘蛛人:無家日》,為了挽救多重宇宙崩壞的末日浩劫,彼得帕克選擇予以奇異博士施展終極咒語,消除全球世人「蜘蛛人彼得帕克」的印記。

2021年《蜘蛛人:無家日》終局以及2026《蜘蛛人:重生日》全局,「全職蜘蛛人」打擊犯罪、橫掃紐約、名聲顯赫、事業有成,卻與摯愛MJ以及好友奈德形同陌路,也承攬了成為全民英雄的寂寞與孤獨。


蛛形的變態與英雄的重生

而正因與世隔絕的「半隱形」狀態,促發彼得帕克的超能力無預警變異。對照生物學界有別於六足昆蟲的「蛛形綱」Arachnida那「半變態」的(hemimetabolism)生長階段(註一),摒除「靜置繭蛹」後外型結構劇烈改變,蜘蛛人隔夜醒來,仍是那活潑好動、嘴砲不斷、身形精實的彼得帕克,卻伴隨超敏感官,頻頻錯發機蛛網,是自2017《蜘蛛人:返校日》的在學高中生,首度在痛失親人好友後,被迫獨自面對那破碎、失落、焦慮內心陰影的漸變態(paurometabolism)熟成過程。
 
2016年《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首度登場,接棒Z世代蜘蛛人的湯姆霍蘭德弟弟(Tom Holland),伴隨自身在漫威英雄圈以及成年蛻變的「虛與實」的雙線映照,斬新卻復古、熱血又感傷的形象與演繹,詮釋了「彼得帕克與蜘蛛人能否共生共存?」的角色弧線,探討了內心孤寂以及責任歸屬的變形記(direct metamorphosis)。

而以《尚氣與十環傳奇》入主漫威系列執導的德斯汀丹尼爾克雷頓(Destin Daniel Cretton),以友誼生變、感情挫敗等等的個人危機,打造《蜘蛛人:重生日》「犧牲小我、拯救世界」的共鳴。相較於《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的磅礡氣勢,那些看似更微不足道的人際關係波動,更升高「危機四伏」的末日敘事衝擊,卻也更貼進觀眾影迷的生活日常。


選角亮點與愛情紀錄

我們何嘗不是為了人情世故而不時自我懷疑、自我和解、自我防衛呢?曾於《浩劫奇蹟》飾演母子的娜歐蜜華茲(Naomi Watts)與湯姆霍蘭德,12年後《蜘蛛人:重生日》在紐約公寓再度聚首。氣質優雅的娜歐蜜華茲聲演的E.V.既像是彼得帕克的AI母親,也是蜘蛛人的科技導師,更是彼得帕克與蜘蛛人的雲端慰藉。在情傷未復與超級英雄極端人格轉換間,是E.V.的溫柔聲線與知識載體,才得以先輕輕接住雙重身分、自我懷疑的憂傷青年。
 
2026年在克里斯多福諾蘭爵士編導的《奧德賽》中飾演斯巴達國王Menelaus的強柏恩瑟(Jon Bernthal)與飾演奧迪賽之子鐵拉馬庫斯的湯姆霍蘭德自希臘羅馬神話跳接後現代《蜘蛛人:重生日》。「制裁者」法蘭克體格結實、個性粗獷、滿口粗話,與蜘蛛人在紐約市金融區小打小鬧、測試彼此底線,還慘遭科技高材生直射蜘蛛絲封口滿嘴「你他x」「他x的」。原本寧可開槍也不願救人的「制裁者」,卻也在退伍軍人創傷症候群的自我和解中,破格庇護了彼得帕克的前女友MJ,又自願代替蜘蛛人接受群眾歡呼,好讓彼得金蟬脫殼。從鐵漢至柔情的漸變態時間過程,是獨生子彼得帕克的難兄難弟,也是蜘蛛人的出勤救兵,更是彼得帕克與蜘蛛人的忠實後盾。

或許好些影評批評《蜘蛛人:重生日》中「制裁者」法蘭克的加盟不過是為拯救《制裁者》與《夜魔俠》電視劇系列慘淡的討論度,但是外型、個性、價值觀與彼得帕克幾乎相反的法蘭克,絕對是《蜘蛛人》系列編導運用角色探討殺戮英雄主義與社會倫理的不可或缺,是本片選角亮點之一。
 
2012年加盟《復仇者聯盟》的馬克魯法洛(Mark Ruffalo),雖然不及首代《無敵浩克》艾瑞克班納(Eric Bana)帥氣憂鬱,也非二代艾德華諾頓(Edward Norton)的冷酷精明,但是略帶喜感的白袍科學家,是彼得帕克敬佩的智慧長者,卻也是蜘蛛人對映自身的危險心靈。從大學教授劇烈變形至綠巨人浩克,反映了彼得帕克與蜘蛛人最深沉的憂懼:變形英雄「融入日常」的適應方式是否認自身感受,並壓抑自身變化。

《蜘蛛人:重生日》編導先以隨性瀟灑的「制裁者」法蘭克與注重細節的蜘蛛人大學生價值觀相互碰撞,再以一絲不苟、也飽受「造神效應」所苦、卻一觸即發的布魯斯班納與彼得帕克兼蜘蛛人鏡像化,是科技與人性的相互詰問:他們都是憂傷憤怒的復仇者,他們無法真正逃避問題,也無法真正逃避自己。

莎蒂辛克(Sadie Sink)飾演孤獨、憤怒、絕望的「失怙少女」琴葛雷(Jean Grey)為神秘反派,推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蜘蛛人》與《X戰警》敘事線,更彰顯編導以《蜘蛛人:重生日》針對「失落世代」與父權控制下那失控與失序的危機警世:惡行與復仇,往往是自小身心受創的漸進式累積。

而當蜘蛛人因對話而理解謊言來自父權高層時,他便以彼得帕克────也曾懷疑、失望、落寞的鄰家男孩,而非超能力英雄────撮合琴葛雷感受梅嬸的溫暖與理解,而對立與較勁的枷鎖迴圈也瞬間瓦解。琴葛雷之於彼得帕克,從謎樣勁敵,進而理解原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知相惜,好如同班同學,爾後更成為負傷蜘蛛人的救命關鍵。

有趣在於,《蜘蛛人:重生日》中原本設定為解謎鑰匙的V-Max,恰恰與莎蒂辛克《怪奇物語》系列飾演滑板初中生Max同字;而《蜘蛛人:重生日》奔跑迷失於自我回憶中的琴葛雷,就宛如《怪奇物語》系列中受困在顛倒世界中社交孤立的紅髮少女。想試試初吻滋味的琴葛雷,附身MJ而如願以償,爾後又謳諷感動落淚蜘蛛人相信「真愛之吻」力量。或許琴葛雷的出場也不過是漫威與迪士尼高層策劃銜接《復仇者聯盟:秘密戰爭》的敘事手段,但是莎蒂辛克自然不造作詮釋既脆弱、無助、憤恨、驕傲,卻又期待家庭溫暖的複雜心靈,的確是本片選角亮點之二。
 
《蜘蛛人:重生日》中與彼得帕克母子、兄弟、師徒、同窗的人際關係,宛如錯綜蜘蛛絲的複雜人際網路,加諸頗帶喜感的黑寡婦、毒蠍人牽線,以及梅嬸的對話支線,更貼近你我都曾經歷的真實。而飾演彼得帕克女友MJ千黛亞與湯姆霍蘭德,自2017《蜘蛛人:返校日》同場冒險,2021年生日祝褔合照曝光,直至20267月全球宣傳《蜘蛛人:重生日》,跑場訪談時間接證實了「親密家人觀禮中登記成婚」,《蜘蛛人》系列的台前台後,幾乎就是小倆口的愛情紀錄長片。
 
「高空墜落」永遠是《蜘蛛人》漫畫史與影史中最深沉的遺憾。20122014年安德魯加菲(Andrew Garfield)版本的蜘蛛人未能拯救艾瑪史東飾演的關史黛西,戲外金童玉女也低調分手;而本片編導以「Could it be British?」橋段調侃湯姆霍蘭德英國人出生,戲中完成自我救贖,而戲裡戲外穩穩接住了摯愛千黛亞,更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溫柔撫慰。


古典構圖與社交孤立

導演克雷頓與攝影師布雷特帕夫拉克(Brett Pawlak)《蜘蛛人:重生日》開場流暢明快的紐約街頭打擊犯罪,毒蠍人地面揮螫,蜘蛛人高空俯瞰,以蛇行構圖拆解畫面比例為1:1,致敬了1995年月1《驚奇蜘蛛人》(The Amazing Spider-Man)連載漫畫封面。而蜘蛛人對決漫威忍者暗殺組織「手合會」(The Hand)一打多的騰空彈跳,就宛如畫面左下角的蜘蛛吐絲,放射至正上、對角、右下的八方形視覺延伸構圖,加諸蜘蛛人與「手合會」的猩紅色戰服對比周遭冷冽暗藍的場域色調,《蜘蛛人:重生日》以古典主義構圖與對比色調,強調人際連結與社交孤立的主題,實為本片亮點之三。

而最令影迷影癡們揪心的,就是彼得帕克與奈德(Jacob Batalon飾)街角雜貨店「巧遇相認」的最後一幕。

蜘蛛人在奈德與MJ合租公寓那毫無隔閡嘴砲,一起重組星戰艦隊樂高時,就是友誼一點一滴如碎片記憶「複合」的隱喻,觀眾們甚至可透視面罩下彼得那雀躍不已,享受同儕同樂的短暫美好。而當彼得轉念,與奈德再一次重現那「你知我知」打招呼手勢時,雙方皆意識到更成熟、更深厚的羈絆,並因此打破了社交孤立與奇異博士的的記憶魔咒。

 
小結

彼得帕克與琴葛雷皆是從小失怙的孤兒。他們皆不甘於孤獨,總是想與他人建立關係,好以逃避自身的寂寞。

但是孤獨,正是寂寞的解方。

如果不能安於孤獨,與自己的陰影相處,與真正的自我對話,即使眾聲喧嘩、親密接觸,人們仍會倍感寂寞。

導演克雷頓與編劇克里斯麥肯納(Chris McKenna)以及艾瑞克桑默斯(Erik Sommers)正因為將人際孤立與內心孤寂的日常,注入超級英雄拯救世界的宏大敘事線,才更令觀眾們不再無感商業大片重複「宇宙崩壞」的氛圍,因為那份孤獨與寂寞,無論是凡人或英雄,無非就是世界末日。

彼得帕克在孤獨的「半變態」(hemimetabolism)生理重生中體驗了,琴葛雷在遭監禁時抬頭看到關鍵字V-Max時恍然大悟了,MJ被迫於制裁者狹窄潛艇監護中瞭解到轉瞬即逝的情感,奈德在獨自設計「蜘蛛人追蹤App」,抵抗末日危機時,正是注入了「友愛」的定義────關注他人────而解圍了自身的寂寞。

就如同《奧德賽》中湯姆霍蘭德飾演鐵拉馬庫斯與盲眼僕人(John Leguizamo飾演)、以及忠犬Argos一瞬間即知遮臉老乞丐是自家人,這份深沉的忠誠與關注,任何詛咒術語,天庭眾神或是奇異博士,皆無法撼動。

 

註一
生物學界有別於六足昆蟲,蜘蛛自成「蛛形綱」────其拉丁學名Arachnida來自古希臘語單詞ράχνη。羅馬詩人奧維Ovid《變形記》講述:巧手女學生Arachne擅長編織和刺繡,因活靈活現地織出一幅幅情色圖案而觸怒天神,最終被雅典娜幻化為「永世懸掛在游絲上」的蜘蛛。

半變態(hemimetabolism)與漸變態(paurometabolism)又可稱不完全變態(incomplete metamorphosis)或直接變態(direct metamorphosis),為蛛形綱物種發育類型:幼蛛孵化後,除了體型嬌小與生殖器官尚未成熟外,外形如同成年蜘蛛,透過多次「脫皮」逐漸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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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8日 星期六

The Odyssey《奧德賽》:諾蘭爵士去神話性的後現代「另一種英雄主義」

28 July 2026
ISENSE Helsinki 

公元前八世紀,是口述歷史的時代,是吟遊創作的巔峰。古希臘盲眼詩人荷馬(Homer)講述特洛伊大戰的《伊利亞德》Iliad與漂流返鄉的《奧德賽》Odyssey,為西方文學奠基之作,開拓後世藝術之先河(註一)。
 
2026年,是影音盛行的後現代,是文本再詮釋的一窩蜂。克里斯多福諾蘭爵士(Sir Christopher Nolan)以IMAX底片機共640,080公尺膠卷拍攝的《奧德賽》The Odyssey,開場即以美國饒舌歌手Travis Scott飾演的吟誦者反覆繚繞:「A face......a fleet......a war......a man......a thought......a trick......」,以當代嘻哈饒舌借代古希臘長短詩韻,牽引出173分鐘去神話性(Demythologization)的雙線敘事英雄之旅。


非線性敘事戰士行動

荷馬《奥德賽》全篇二十四卷,共12109行。起始四卷第一部,古典文學史暱稱為「鐵拉馬庫斯尋父紀」(Telemachy)。以奥德修斯稚子的視角(Telemachus),講述伊薩卡王國(Ithaca)充斥無禮的求婚者大吃大喝,霸佔廳堂。王后母親潘妮洛碧(Penelope)因國王丈夫生死未卜,受迫改嫁逼婚的高壓,護母心切,備受威脅的鐵拉馬庫斯遂召集忠實護衛,出航前往斯巴達王國,展開尋父之旅。
 
「鐵拉馬庫斯尋父紀」既是《奥德賽》的引子,與父親奥德修斯時空平行的歸鄉之旅,皆是英雄成長故事(Bildungsroman)。鐵拉馬庫斯從自我懷疑的男孩,蛻變為成戰士王者;奥德修斯從獻計的戰爭勝利者,孤身上路,歷經獨眼巨人洞穴逃脫、暴風襲擊、食人巨靈(Laestrygonians)正面對決、女巫詭計、冥界重生、女妖之歌,重重浩劫,形單影隻,轉變成深謀遠慮,冷靜自持的智慧老人。兒子的支線與父親的主線,一前一後,一來一往,相互交錯,雙線敘事英雄之旅至終交匯,通向密室殺戮與王室復仇。
 
IMAX單台機因裝載3分鐘底片的時長限制,迥異於1956年雙導演Robert Wise1914—2005)與Raoul Walsh1887—1980)《木馬屠城記》Helen of Troy以及2004沃夫岡彼得森(Wolfgang Petersen1941—2022)《特洛伊:木馬屠城》Troy2026年諾蘭爵士的《奥德賽》無以運用長鏡頭特寫英雄人物的失落、焦慮與憤怒,也無以導引深度對話,彰顯古希臘羅馬特洛伊大戰後政治與倫理的衝突對立,但是卻恰恰好印證荷馬史詩「非線性敘事戰士行動」的口述特質。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奥德修斯,以間歇性回憶,閃視漫長艱苦的歸鄉之旅,斷片且破碎,甚為不可信賴的主敘者,酷似2001年諾蘭爵士以雙線敘事、蓋皮爾斯(Guy Pearce)飾演失憶症患者的《記憶拼圖》Memento

 
去神話性的英雄主義

而諾蘭爵士《奥德賽》的去神話性(Demythologization),強調導演一貫「敘事碎裂」的時間張力,削弱神明於希臘羅馬歷史的主導地位,卻也重新定義了「另一種英雄主義」。

諾蘭爵士《奥德賽》摒除荷馬史詩中第二部雅典娜與宙斯的權威神性,更刻意刪減史詩原著中英雄與巨人對話的語言荒謬:奥德修斯自我介紹「I am Nobody」,爾後獨眼巨人求助無門,無力狂喊「Nobody hurts me!」的洞穴逃脫關鍵,卻完全在電影版本《奥德賽》付之闕如。海神波塞頓之怒引發暴風巨浪,只徒留於獨眼巨人那一句「我為海神之子,眾將付出代價」。倫敦大學英國文學系所榮畢的編導諾蘭著重《奥德賽》第三至第五部,有意架空諸神世界,專職於人們的冒險、內在的心境,卻大幅降低「人神共憤」的複雜性,忽略了荷馬史詩中古典希臘語言豐富性,導致情感膚淺、人物單薄,甚是可惜。
 
《奥德賽》不時以角色對話強調宙斯待客法則(The Law of ZeusThe Law of Hospitality)中「待人如己,慷慨迎客」,卻無力刻畫宙斯的形象或魅影,就宛如求婚者浪費伊薩卡王國資源的藉口,已被濫用遺忘。而奥德修斯語重心長一句:「青銅文明正在加速崩潰」,編導是否刻意忽略「青銅文明時代」為後世史學劃定,而西元前810世紀希臘戰士無以裁定當時所處的時空為「青銅文明」?

魏明帝時期劉邵在其著作《人物誌》第八篇《英雄》中下了定義:「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

美國比較神話學約瑟夫坎伯教授(Joseph John Campbell1904 —1987)首版於1949年的《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釐定:「單一神話(monomyth)的複合式英雄乃是天賦異稟的人物,不時為他所身處的社會所尊崇,卻也不時遭受誤解與誣蔑」。

英國編導諾蘭爵士的「英雄」,是戰場上所向無敵的大梟雄,卻也是他者敘事中的大反派。《奥德賽》刻意去神話性、去希臘羅馬古典主義的後現代想像,促使「英雄」離散英雄的榮耀:奧德修斯在歸鄉之旅中,逐漸一無所有,身心記憶反覆被迫削弱失去,他無以認得回家之路,而被往昔的狡獪、衝動與傲慢,受困在一連串無以修復的後果。編導諾蘭爵士顛覆「成功歸來、眾家歌頌」的古典英雄公式,《奥德賽》的迷途英雄,既是高度形上學,也是飽受戰後創傷症候群的退伍軍人,卻也是現代存在主義論的。
 
編導諾蘭以《記憶拼圖》、《奧本海默》以及《奥德賽》探討意識記憶,構成人們的身份認同與實體存在主義。《記憶拼圖》運用日記與紋身、《奧本海默》「裂變」《薄伽梵譚》與「融合」核爆理論、《奥德賽》則守護了雕飾與弓箭,快版節奏卻支離破碎的敘事,支撐編導諾蘭一貫陽剛的崇拜主義與肖像符碼。


後現代化的英雄選角

繼《搶救雷恩大兵》至《絕地救援》,總是花費納稅人稅金,返鄉無數回的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奥德修斯(古希臘語:δυσσεύς,拉丁語:Ulixes)甚似結合漢方「聰明秀出,膽力過人」,以及南歐「天賦異稟的複合式英雄」,但是那狹帶芬蘭籍祖父微微上翹的小豬鼻型、體脂肪比例過高的粗肥肚腩,實與古典希臘羅馬直角倒三角堅挺鼻翼以及精壯結實的腹肌八塊英雄形象有所距離。從「隔離」、「啟蒙」再到「回歸」之旅的神情與語調,無以反應古希臘語原名δυσσεύς中飽含「憤怒、憎恨 哀嘆、迷失」的複雜個性,麥特戴蒙僅僅眉頭深鎖爾爾,簡直與2014星際效應》中貧乏單調的火星人無異。
 
湯姆霍蘭(Tom Holland)飾演奥德修斯稚子鐵拉馬庫斯於外型與氣質,頗符合古典希臘羅馬神話想像,唯獨音調與焦慮仍投射一絲絲蛛蛛人的暗影。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求婚者之一將領安提諾俄斯(希臘語:ντίνοος),其薄削的金髮與俊俏的五官與荷馬史詩中那「暴戾卑劣」形象無以連結,卻與湯姆霍蘭飾演的年輕王儲那明爭暗鬥的上下對立關係,宛如重現《神棄之地》The Devil All the Time中「陰險猥瑣v.s暖心正義」的劍拔弩張,令觀眾不寒而慄。
 
也為作者導演的班尼沙夫戴(Benny Safdie)客串的希臘邁錫尼國王阿加曼農,(希臘文:γαμέμνων;拉丁文:Agamemnon),豐腴臉龐盡顯天真稚嫩,不如2004《特洛伊:木馬屠城》英國實力派布萊恩考克斯(Brian Cox)詮釋那老奸巨猾、「理性瘋癲」的特洛伊大戰聯軍統帥。《奧德賽》令觀者驚豔選角,反倒是首登大螢幕的兼職模特兒Raimy Lang,飾演將領安提諾俄斯少年版,宛如地中海清澈的靛藍之眸,立體五官、精實瘦削,以回憶片段出場,不足一分鐘,卻高度神似古希臘羅馬神話人物的顏值態勢。
 
編導諾蘭群星齊聚,卻又淪為與史詩與文獻差距甚遠肖像符碼,或許當數由露琵塔妮詠歐(Lupita Nyong'o)飾演「傾國傾城」的絕世美人海倫了。荷馬史詩以「城牆老人八卦」(The Elders on the Wall),間接描述「白皙纖臂、柔順髮絲」(希臘語:λευκόχερη / leukocherosΰκομος / eukomos)的海倫如何「啟動千艘戰船」(That face launches a thousand ships),開啟大戰,爾後卻因豔冠群芳,雙軍休戰自嗨(一天而已)。海倫絕世之美,超乎吟遊詩人言語所之能事,但是露琵塔妮詠歐那圓臉寬額、黝黑厚唇的標準肯亞盧歐人特徵,絕非是電影詮釋「超越言語」的選角藉口。尤以海倫與雙胞胎妹妹為天神宙斯與斯巴達王后勒達之女,露琵塔妮詠歐猙獰憤怒的嘶吼演繹,毫無古典希臘「女性皇后」(Queen of the Women)的優雅尊貴。《奧德賽》全球首映前夕,網友嘲諷美人「海倫」淪為夜市「黑輪」,若以古典文學形象研究觀之,還不無幾分道理。

千黛雅(Zendaya)飾演的雅典娜(Athena),不再目光炯炯、足智多謀,也非奥德修斯父子的守護者;那緊皺蹙眉、心碎憔悴,更甚似《高校十八禁3》遊蕩飄移的高中生,卻又恰好是荷馬史詩「鐵拉馬庫斯尋父紀」中那「巧扮凡人,混入群中」的形象。《奥德賽》的雅典娜,幻化為木馬屠城時被斬首的雅典娜神殿女祭司,在奥德修斯的記憶拼圖中如鬼魂再現。
 
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飾演的希臘神話的海之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古希臘語:Καλυψώ),字源含有「隱藏」「狡猾」之意,軟禁奥德修斯長達七年,欲與結為連理,那強勢的女性主義卻在莎莉賽隆滿身洞洞漁網裝,宛如《水世界》Waterworld的蕭條寂寥,毫無身體(性愛)主權既得利益者,甚或是《瘋狂麥斯:憤怒道》的女神架勢。而英國實力派莎曼莎墨頓(Samantha Morton)演技到位,直白點出「英雄」不過是燒殺擄掠的軍閥,卻因臉龐圓潤、眼角微垂的外型,與火紅長髮的太陽神後裔女巫瑟西(Circe)的妖嬈豔麗格格不入。
 
諾蘭爵士一貫忽略女性角色探討的劇本弊病,原可在莎莉賽隆飾演的海之女神以及莎曼莎墨頓飾演的女巫瑟西取之源源不絕的探索與對話,卻白白浪費了女性自私、自傲卻自愛的複雜性,促使原本已去神話性(Demythologization)的劇本角色,再次淪落至毫無內心掙扎的扁平無味,不過是陪襯男性至上存在主義的「劇情推進器」爾爾。


「另一種英雄主義」小結

諾蘭爵士改編荷馬史詩《奥德賽》航向西方終章的驚喜之處,取自義大利詩人但丁《神曲:地獄篇》(Divine Comedy: Inferno)第二十六章,以及英國維多利亞時期詩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1st Baron Tennyson1809 –1892)之詩篇《尤里西斯》(Ulysses)。奥德修斯留下王仗和島國予以稚子,再次起航,祭拜亡者:

... Come, my friends,
     'Tis not too late to seek a newer world.
     Push off, and sitting well in order smite
     The sounding furrows; for my purpose holds
     To sail beyond the sunset, and the baths
     Of all the western stars, until I die.  (56–61)
 
諾蘭爵士搭擋攝影老班底霍特瑪(Hoyte van Hoytema),採用IMAX 70毫米投影,《奥德賽》於冰島黑沙灘頭Hjörleifshöfði重現亡者冥界、於蘇格蘭Culbin森林對決食人巨靈(Laestrygonians)、於摩洛哥Essaouira海岸與Äit Benhaddou城邦復刻木馬屠城記始末,每一幅皆是結構嚴謹,色彩濃郁的古典油畫。接以瑞典裔配樂奇才Ludwig Göransson急速落拍的青銅鼓擊,里拉琴(Lyre)的輕柔弦聲與Aulos雙管的高亢激昂,刻劃了奥德修斯的失意與失憶,創傷心理與幻滅苦難,其氣勢恢宏的鳥瞰遠景,對應呼閃即逝的記憶盲點,如同《奧本海默》肩負的重責大任,與之並肩作戰的軍事將領們那樂觀而堅定的性格形成鮮明對比,尤其當英雄意識到其勝利之戰具有無限毀滅性,為時已晚。在人類身上釋放的毀滅慾望,不可避免地皆在天才科學家與勝利英雄那張侷促不安、陰魂不散的憔悴面容逐一顯現。

諾蘭爵士的「另一種英雄主義」,並未合理化「狡詐傲慢」為生存策略,也未「道德化」痛苦與仇恨。他是謀臣、策士、領袖、英雄、王者、丈夫、父親、祭獻者、朝聖者、退伍軍人、失憶患者,甚或是,不過是無數豔遇後仍愛家護妻的平凡中年男子。
 
在諸神退卻,告別神話的後現代,諾蘭爵士氣勢磅礡的史詩大片,或許仍顯疏離破碎、單調淺薄,卻如同英雄榮光,引爆文本與譯本閱讀風潮,保存了信念的終極意義,開創藝術再詮釋的新巔峰。

 
註一
文史界之於「荷馬究竟是為何人?是否真有此人?」之疑惑Homeric Question從未停歇。德國學派提出公元前9-13世紀的口傳史詩,荷馬加工整理,為主作者,是為「短歌說」;義大利學派強調荷馬善用並編譯資料,創作成詩歌,則為「統一說」;而「核心說」則是融合「短歌說」與「統一說」兩方觀點,認為《伊利亞德》Iliad與《奧德賽》Odyssey完篇前,荷馬已創作兩部篇幅不等的史詩,後來經團隊彙整,形成當今長篇。

參考書目:

Campbell, Joseph. 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8.

Homer. The Odyssey: Complete and Unabridged. Trans. Alexander Pope. Kent: Grapevine Press,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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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猶記比較文學研究所時期,修習李達三教授〈比較神話學〉以及袁鶴翔教授的〈希臘悲/喜劇〉,正逢擅長磅礡場景製作德國大導Wolfgang Petersen《特洛伊:木馬屠城》上映,布萊德彼特、奧蘭多布魯、艾瑞克班納分別飾演AchillesParis以及Hector,甚至還有「阿拉伯勞倫斯」彼得奧圖客串特洛伊國王,皆為一時之選,體魄氣質極佳。唯獨海倫為德國模特演員黛安克魯格飾演,白皙柔髮碧眼,頗符合荷馬史詩中城牆老人們八卦的古典形象,結果居然遭致袁老師的強烈質疑,認為海倫太過於「日耳曼」:Is that the face launching a thousand ships? I strongly doubt it. 然後還是慈祥爽朗的呵呵幾聲,婉拒電影同樂會的邀請,卻是我認知中「批評引經據典,酸人不帶髒字」的最高級境界。🙂‍‍

結果我們一群學生託李老師的福,開開心心看完土希大戰後還一起吃喝聊天,期末報告大家相當有感,也間接促成本小姐繼續鑽研古典英雄主義與後現代英雄形象的興趣與論文方向。😵‍💫

2026年諾蘭爵士的《奥德賽》因IMAX攝影時長3分鐘的限制,無以運用長鏡頭特寫英雄人物的失落、焦慮與憤怒,也無以導引深度對話,彰顯古希臘羅馬特洛伊大戰後政治與倫理的衝突對立,但是其一貫「敘事碎裂」的敘事風格, 卻恰恰好印證荷馬史詩「非線性敘事戰士行動」的口述特質。🧐

無奈在於,Petersen版本若太過於「Germanic」,那麼Nolan後現代選角則太逼近「Anglo-Saxon」,尤以飾演海倫的露琵塔妮詠歐標準肯亞盧歐人特徵,於多年研習希臘羅馬神話、親自走訪雅典國家考古博物館、倫敦大英博物館、巴黎羅浮宮博物館以及今夏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希臘羅馬典藏後,實在無法認同此「再詮釋」的審美謬誤。承襲袁老師的文批最高級境界,本篇影評也「批評引經據典,酸人不帶髒字」,雖然喜見各方人馬接而連三討論發表《奥德賽》,不啻為另一文藝復興的新浪潮,卻也得知文學素養底蘊以及湊熱鬧蹭流量的那諸神退卻後、疏離破碎的極大差異。😴🇬🇷🇬🇧🇫🇷🇺🇸

後記完畢。但仍好想(於公於私)知道袁老師之於當今諾蘭版本《奥德賽》中海倫選角的點評哇!😏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6/8/2 影劇版刊登【影評】《奧德賽》:諾蘭爵士去神話性的後現代「另一種英雄主義」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8/2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9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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