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July 2026
ISENSE Helsinki
公元前八世紀,是口述歷史的時代,是吟遊創作的巔峰。古希臘盲眼詩人荷馬(Homer)講述特洛伊大戰的《伊利亞德》Iliad與漂流返鄉的《奧德賽》Odyssey,為西方文學奠基之作,開拓後世藝術之先河(註一)。
2026年,是影音盛行的後現代,是文本再詮釋的一窩蜂。克里斯多福諾蘭爵士(Sir Christopher Nolan)以IMAX底片機共640,080公尺膠卷拍攝的《奧德賽》The Odyssey,開場即以美國饒舌歌手Travis Scott飾演的吟誦者反覆繚繞:「A face......a fleet......a war......a man......a thought......a trick......」,以當代嘻哈饒舌借代古希臘長短詩韻,牽引出173分鐘去神話性(Demythologization)的雙線敘事英雄之旅。
〈非線性敘事戰士行動〉
荷馬《奥德賽》全篇二十四卷,共12109行。起始四卷第一部,古典文學史暱稱為「鐵拉馬庫斯尋父紀」(Telemachy)。以奥德修斯稚子的視角(Telemachus),講述伊薩卡王國(Ithaca)充斥無禮的求婚者大吃大喝,霸佔廳堂。王后母親潘妮洛碧(Penelope)因國王丈夫生死未卜,受迫改嫁逼婚的高壓,護母心切,備受威脅的鐵拉馬庫斯遂召集忠實護衛,出航前往斯巴達王國,展開尋父之旅。
「鐵拉馬庫斯尋父紀」既是《奥德賽》的引子,與父親奥德修斯時空平行的歸鄉之旅,皆是英雄成長故事(Bildungsroman)。鐵拉馬庫斯從自我懷疑的男孩,蛻變為成戰士王者;奥德修斯從獻計的戰爭勝利者,孤身上路,歷經獨眼巨人洞穴逃脫、暴風襲擊、食人巨靈(Laestrygonians)正面對決、女巫詭計、冥界重生、女妖之歌,重重浩劫,形單影隻,轉變成深謀遠慮,冷靜自持的智慧老人。兒子的支線與父親的主線,一前一後,一來一往,相互交錯,雙線敘事英雄之旅至終交匯,通向密室殺戮與王室復仇。
IMAX單台機因裝載3分鐘底片的時長限制,迥異於1956年雙導演Robert Wise(1914—2005)與Raoul Walsh(1887—1980)《木馬屠城記》Helen of Troy以及2004沃夫岡彼得森(Wolfgang Petersen,1941—2022)《特洛伊:木馬屠城》Troy,2026年諾蘭爵士的《奥德賽》無以運用長鏡頭特寫英雄人物的失落、焦慮與憤怒,也無以導引深度對話,彰顯古希臘羅馬特洛伊大戰後政治與倫理的衝突對立,但是卻恰恰好印證荷馬史詩「非線性敘事戰士行動」的口述特質。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奥德修斯,以間歇性回憶,閃視漫長艱苦的歸鄉之旅,斷片且破碎,甚為不可信賴的主敘者,酷似2001年諾蘭爵士以雙線敘事、蓋皮爾斯(Guy Pearce)飾演失憶症患者的《記憶拼圖》Memento。
〈去神話性的英雄主義〉
而諾蘭爵士《奥德賽》的去神話性(Demythologization),強調導演一貫「敘事碎裂」的時間張力,削弱神明於希臘羅馬歷史的主導地位,卻也重新定義了「另一種英雄主義」。
諾蘭爵士《奥德賽》摒除荷馬史詩中第二部雅典娜與宙斯的權威神性,更刻意刪減史詩原著中英雄與巨人對話的語言荒謬:奥德修斯自我介紹「I am Nobody」,爾後獨眼巨人求助無門,無力狂喊「Nobody hurts me!」的洞穴逃脫關鍵,卻完全在電影版本《奥德賽》付之闕如。海神波塞頓之怒引發暴風巨浪,只徒留於獨眼巨人那一句「我為海神之子,眾將付出代價」。倫敦大學英國文學系所榮畢的編導諾蘭著重《奥德賽》第三至第五部,有意架空諸神世界,專職於人們的冒險、內在的心境,卻大幅降低「人神共憤」的複雜性,忽略了荷馬史詩中古典希臘語言豐富性,導致情感膚淺、人物單薄,甚是可惜。
《奥德賽》不時以角色對話強調宙斯待客法則(The Law of Zeus,The Law of Hospitality)中「待人如己,慷慨迎客」,卻無力刻畫宙斯的形象或魅影,就宛如求婚者浪費伊薩卡王國資源的藉口,已被濫用遺忘。而奥德修斯語重心長一句:「青銅文明正在加速崩潰」,編導是否刻意忽略「青銅文明時代」為後世史學劃定,而西元前8至10世紀希臘戰士無以裁定當時所處的時空為「青銅文明」?
魏明帝時期劉邵在其著作《人物誌》第八篇《英雄》中下了定義:「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
美國比較神話學約瑟夫坎伯教授(Joseph John Campbell,1904 —1987)首版於1949年的《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釐定:「單一神話(monomyth)的複合式英雄乃是天賦異稟的人物,不時為他所身處的社會所尊崇,卻也不時遭受誤解與誣蔑」。
英國編導諾蘭爵士的「英雄」,是戰場上所向無敵的大梟雄,卻也是他者敘事中的大反派。《奥德賽》刻意去神話性、去希臘羅馬古典主義的後現代想像,促使「英雄」離散英雄的榮耀:奧德修斯在歸鄉之旅中,逐漸一無所有,身心記憶反覆被迫削弱失去,他無以認得回家之路,而被往昔的狡獪、衝動與傲慢,受困在一連串無以修復的後果。編導諾蘭爵士顛覆「成功歸來、眾家歌頌」的古典英雄公式,《奥德賽》的迷途英雄,既是高度形上學,也是飽受戰後創傷症候群的退伍軍人,卻也是現代存在主義論的。
編導諾蘭以《記憶拼圖》、《奧本海默》以及《奥德賽》探討意識記憶,構成人們的身份認同與實體存在主義。《記憶拼圖》運用日記與紋身、《奧本海默》「裂變」《薄伽梵譚》與「融合」核爆理論、《奥德賽》則守護了雕飾與弓箭,快版節奏卻支離破碎的敘事,支撐編導諾蘭一貫陽剛的崇拜主義與肖像符碼。
〈後現代化的英雄選角〉
繼《搶救雷恩大兵》至《絕地救援》,總是花費納稅人稅金,返鄉無數回的麥特戴蒙(Matt Damon)飾演的奥德修斯(古希臘語:Ὀδυσσεύς,拉丁語:Ulixes)甚似結合漢方「聰明秀出,膽力過人」,以及南歐「天賦異稟的複合式英雄」,但是那狹帶芬蘭籍祖父微微上翹的小豬鼻型、體脂肪比例過高的粗肥肚腩,實與古典希臘羅馬直角倒三角堅挺鼻翼以及精壯結實的腹肌八塊英雄形象有所距離。從「隔離」、「啟蒙」再到「回歸」之旅的神情與語調,無以反應古希臘語原名Ὀδυσσεύς中飽含「憤怒、憎恨 哀嘆、迷失」的複雜個性,麥特戴蒙僅僅眉頭深鎖爾爾,簡直與2014《星際效應》中貧乏單調的火星人無異。
湯姆霍蘭(Tom Holland)飾演奥德修斯稚子鐵拉馬庫斯於外型與氣質,頗符合古典希臘羅馬神話想像,唯獨音調與焦慮仍投射一絲絲蛛蛛人的暗影。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飾演的求婚者之一將領安提諾俄斯(希臘語:Ἀντίνοος),其薄削的金髮與俊俏的五官與荷馬史詩中那「暴戾卑劣」形象無以連結,卻與湯姆霍蘭飾演的年輕王儲那明爭暗鬥的上下對立關係,宛如重現《神棄之地》The Devil All the Time中「陰險猥瑣v.s暖心正義」的劍拔弩張,令觀眾不寒而慄。
也為作者導演的班尼沙夫戴(Benny Safdie)客串的希臘邁錫尼國王阿加曼農,(希臘文:Ἀγαμέμνων;拉丁文:Agamemnon),豐腴臉龐盡顯天真稚嫩,不如2004《特洛伊:木馬屠城》英國實力派布萊恩考克斯(Brian Cox)詮釋那老奸巨猾、「理性瘋癲」的特洛伊大戰聯軍統帥。《奧德賽》令觀者驚豔選角,反倒是首登大螢幕的兼職模特兒Raimy Lang,飾演將領安提諾俄斯少年版,宛如地中海清澈的靛藍之眸,立體五官、精實瘦削,以回憶片段出場,不足一分鐘,卻高度神似古希臘羅馬神話人物的顏值態勢。
編導諾蘭群星齊聚,卻又淪為與史詩與文獻差距甚遠肖像符碼,或許當數由露琵塔妮詠歐(Lupita Nyong'o)飾演「傾國傾城」的絕世美人海倫了。荷馬史詩以「城牆老人八卦」(The Elders on the Wall),間接描述「白皙纖臂、柔順髮絲」(希臘語:λευκόχερη / leukocheros;ἠΰκομος / eukomos)的海倫如何「啟動千艘戰船」(That face launches a thousand ships),開啟大戰,爾後卻因豔冠群芳,雙軍休戰自嗨(一天而已)。海倫絕世之美,超乎吟遊詩人言語所之能事,但是露琵塔妮詠歐那圓臉寬額、黝黑厚唇的標準肯亞盧歐人特徵,絕非是電影詮釋「超越言語」的選角藉口。尤以海倫與雙胞胎妹妹為天神宙斯與斯巴達王后勒達之女,露琵塔妮詠歐猙獰憤怒的嘶吼演繹,毫無古典希臘「女性皇后」(Queen of the Women)的優雅尊貴。《奧德賽》全球首映前夕,網友嘲諷美人「海倫」淪為夜市「黑輪」,若以古典文學形象研究觀之,還不無幾分道理。
千黛雅(Zendaya)飾演的雅典娜(Athena),不再目光炯炯、足智多謀,也非奥德修斯父子的守護者;那緊皺蹙眉、心碎憔悴,更甚似《高校十八禁3》遊蕩飄移的高中生,卻又恰好是荷馬史詩「鐵拉馬庫斯尋父紀」中那「巧扮凡人,混入群中」的形象。《奥德賽》的雅典娜,幻化為木馬屠城時被斬首的雅典娜神殿女祭司,在奥德修斯的記憶拼圖中如鬼魂再現。
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飾演的希臘神話的海之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古希臘語:Καλυψώ),字源含有「隱藏」「狡猾」之意,軟禁奥德修斯長達七年,欲與結為連理,那強勢的女性主義卻在莎莉賽隆滿身洞洞漁網裝,宛如《水世界》Waterworld的蕭條寂寥,毫無身體(性愛)主權既得利益者,甚或是《瘋狂麥斯:憤怒道》的女神架勢。而英國實力派莎曼莎墨頓(Samantha Morton)演技到位,直白點出「英雄」不過是燒殺擄掠的軍閥,卻因臉龐圓潤、眼角微垂的外型,與火紅長髮的太陽神後裔女巫瑟西(Circe)的妖嬈豔麗格格不入。
諾蘭爵士一貫忽略女性角色探討的劇本弊病,原可在莎莉賽隆飾演的海之女神以及莎曼莎墨頓飾演的女巫瑟西取之源源不絕的探索與對話,卻白白浪費了女性自私、自傲卻自愛的複雜性,促使原本已去神話性(Demythologization)的劇本角色,再次淪落至毫無內心掙扎的扁平無味,不過是陪襯男性至上存在主義的「劇情推進器」爾爾。
〈「另一種英雄主義」小結〉
諾蘭爵士改編荷馬史詩《奥德賽》航向西方終章的驚喜之處,取自義大利詩人但丁《神曲:地獄篇》(Divine Comedy: Inferno)第二十六章,以及英國維多利亞時期詩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1st Baron Tennyson,1809 –1892)之詩篇《尤里西斯》(Ulysses)。奥德修斯留下王仗和島國予以稚子,再次起航,祭拜亡者:
... Come, my friends,
'Tis not too late to seek a newer world.
Push off, and sitting well in order smite
The sounding furrows; for my purpose holds
To sail beyond the sunset, and the baths
Of all the western stars, until I die. (56–61)
諾蘭爵士搭擋攝影老班底霍特瑪(Hoyte van Hoytema),採用IMAX 70毫米投影,《奥德賽》於冰島黑沙灘頭Hjörleifshöfði重現亡者冥界、於蘇格蘭Culbin森林對決食人巨靈(Laestrygonians)、於摩洛哥Essaouira海岸與Äit Benhaddou城邦復刻木馬屠城記始末,每一幅皆是結構嚴謹,色彩濃郁的古典油畫。接以瑞典裔配樂奇才Ludwig Göransson急速落拍的青銅鼓擊,里拉琴(Lyre)的輕柔弦聲與Aulos雙管的高亢激昂,刻劃了奥德修斯的失意與失憶,創傷心理與幻滅苦難,其氣勢恢宏的鳥瞰遠景,對應呼閃即逝的記憶盲點,如同《奧本海默》肩負的重責大任,與之並肩作戰的軍事將領們那樂觀而堅定的性格形成鮮明對比,尤其當英雄意識到其勝利之戰具有無限毀滅性,為時已晚。在人類身上釋放的毀滅慾望,不可避免地皆在天才科學家與勝利英雄那張侷促不安、陰魂不散的憔悴面容逐一顯現。
諾蘭爵士的「另一種英雄主義」,並未合理化「狡詐傲慢」為生存策略,也未「道德化」痛苦與仇恨。他是謀臣、策士、領袖、英雄、王者、丈夫、父親、祭獻者、朝聖者、退伍軍人、失憶患者,甚或是,不過是無數豔遇後仍愛家護妻的平凡中年男子。
在諸神退卻,告別神話的後現代,諾蘭爵士氣勢磅礡的史詩大片,或許仍顯疏離破碎、單調淺薄,卻如同英雄榮光,引爆文本與譯本閱讀風潮,保存了信念的終極意義,開創藝術再詮釋的新巔峰。
註一:
文史界之於「荷馬究竟是為何人?是否真有此人?」之疑惑Homeric Question從未停歇。德國學派提出公元前9-13世紀的口傳史詩,荷馬加工整理,為主作者,是為「短歌說」;義大利學派強調荷馬善用並編譯資料,創作成詩歌,則為「統一說」;而「核心說」則是融合「短歌說」與「統一說」兩方觀點,認為《伊利亞德》Iliad與《奧德賽》Odyssey完篇前,荷馬已創作兩部篇幅不等的史詩,後來經團隊彙整,形成當今長篇。
參考書目:
Campbell, Joseph. 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8.
Homer. The Odyssey: Complete and Unabridged. Trans. Alexander Pope. Kent: Grapevine Press, 2023.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6/8/2 影劇版刊登【影評】《奧德賽》:諾蘭爵士去神話性的後現代「另一種英雄主義」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8/2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9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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