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4日 星期二

Ghost in the Shell《攻殼機動隊》:存在先於本質之日本魂創傷記憶

GHOST無所不在,SHELL如影隨形

加州大學Santa Cruz分校歷史意識學系教授哈樂薇女士Donna J.Haraway,在1991Simians, Cyborg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一書的專文<A Cyborg Manifesto>中,首先提出「人機合體」的概念。由於電腦科技、社會想像和女性主義在二十世紀的發展,社會現實已經與政治結構、生物工學和虛構的敘述相互錯節,彼此交織形成多重壓抑的社會經驗。在時間的過度演進中,人體勞力變成人工智慧,生物決定論轉化為優生基因策略,二次世界大戰也演化成網路駭客反恐戰。由日本漫畫家士郎正宗1989年出版,鬼才導演押井守1995年首次動漫大銀幕亮相,造成全球轟動的「人機合體」科幻經典《攻殼機動隊》,敘述在未來的世界,人類有限的體能可以以機械進化再現。2017年由派拉蒙影業接手,黑寡婦史嘉蕾喬韓森統帥國際影后茱麗葉畢諾許,《換腦行動》Michael Pitt以及日本大導北野武所組成的《攻殼機動隊》,火力全開,全面突擊,殘肢四處,卻更突顯了獨居年輕女性的創傷、記憶、幻影與困惑的存在主義大哉問。
身材玲瓏有緻、朱唇性感豐滿、嗓音低沈獨特的史嘉蕾喬韓森,在電影起始類似母體羊水空間的「重生」過程,輕柔的液體空間、紅粉交錯的色調影像,是「完美」主義中的青春女體想像,卻也是致命的必殺武器。身為公安九課頂尖探員的蜜拉少校,身手矯健、無影行動、使命必達。她是第一代人機合體,不時以裸身之姿於同事長官面前視覺獻身,表示了還未被幻影糾纏的蜜拉,當時仍未察覺女性肉體與公共空間的曖昧凝視關聯; 甚至,體型魁梧的好搭擋巴特還不時替蜜拉披上防寒衣物。直到琥珀色貓咪與焦黑神社的影像間歇性地,在蜜拉的眼前毫無預警地一閃即逝,她對於不死之身的哉問,從質問生物工程醫師(大滿貫影后茱麗葉畢諾許飾演,那成就滿滿的自信與欲哭無淚的懊悔,在專業與道德之間的掙扎的母性象徵,拿捏得可圈可點,是本片配角大亮點之一),與站街女郎輕柔撫觸與深情對望(具有美國、英格蘭與迦納血統的超級名模Adwoa Aboah是本片配角亮點之二),爾後與日本母親簡短卻感性的對談,那原本事事精準無誤的「人機合體」蜜拉少校,在三位「人類女/母性」的現身衝擊下,她的「心靈」感受與「軀殼」認知已輕輕悄悄地解構離析。而她自我身份認同追尋的冒險,也在在點出捷克德語作家卡夫卡在《變形記》中的存在主義大哉問:如果軀殼(也就是本片英文片名Shell的含義,聖經甚至以容器vessel稱之)已變形毀容,亦或是完美進化,那麼人類的靈魂(也就是所謂的ghost,或是文學中常用的soul/spirit)究竟何在?或者也可倒過來問:如果殘破胴體已無以修復,那麼個體的「真我」存在是否從此無人問津,永遠灰飛煙滅?
《攻殼機動隊》電影場景於20162月紐西蘭威靈頓開拍,爾後劇組移至香港北河街與吳松街取景,卻不失原作於東京大都會那熱鬧喧囂的燈紅酒綠。不少《攻殼機動隊1995》影迷批評本片原作精神盡失,女主角也應由日本演員擔綱。除了本片故事線毫無意外,稍嫌單調外,黑寡婦史嘉蕾喬韓森飾演蜜拉少校之所以令本小姐信服之因,除了真材實料無須電腦加工的身形曲線之外,那身處人群卻異常疏離的失落眼神,在本片她潛入陰冷海底,與水母共遊的時「失語」的孤寂,與她在2003年蘇非亞科波拉《愛情,不用翻譯》中飾演隨丈夫出差日本的落寞少婦,有異曲同工之妙。高聳入雲的水泥叢林,霓虹閃爍的廣告招牌,充斥著似真似幻的浮空投影hologram,其中貫穿全片的飛天鯉魚,即是對原作導演押井守慣用意象的致敬之一。而此虛無飄瞟鯉魚廣告幻象,與蜜拉少校近身接觸的流浪狗兒,琥珀色貓咪與海底水母,剛好為一虛構v.s現實的對比。若將本片「軀殼」與「靈魂」的概念從「人機合體」擴大來看,融合香港與東京的大都會為Shell,而居住旅行於其中空間的人們則是此都會的ghosts,若無人活動,鬼城只不過是空殼一只。屢屢一閃在蜜拉少校的幻影之一為琥珀色貓咪,象徵家庭的溫暖,而焦黑神社則是暗示了日本精神的集體失落以及蜜拉少校被迫移除的創傷記憶(神社為日本人民日常精神之所寄託,而二戰廣島長崎原子彈對於日本國族精神與肉體創傷仍在現代作品中隨處可見)。家若無人則無以成家,神社若無香火則無以延續,原本「人機合體」的完美無缺在編導一層層的抽絲剝繭之下,殘酷卻現實地,精心剖析了ghost v.s shell錯綜複雜的關係。在最後戰役一橋段,蜜拉少校九牛二虎之力欲摧毀蜘蛛戰車(是對押井守原作的再度致敬),皮膚筋肉卻支離破碎,對比片頭起始的吹彈可破,她的軀殼顯然已嚴重壞死,但是她的心靈/靈魂卻堅定不屈,接受了生離死別的事實。
Hanka Robotics研究中心出生的蜜拉少校雖然性感撩人,但是設計上她並沒隨身配備性器官,她的無慾無私沒有情場瓜葛,也沒有遭受性侵的風險,是最方便的軍事武器,但是這完美軀殼接受了三位人類女性的啟發,愈趨於想要成為真正的完人,可是沒有性慾/幻想,無以生育的個體(shell)可以定義為完整的女性麼?史嘉蕾喬韓森飾演的人機合體擁有多重身份,將她視為己出的生物工程師都以女性化的名字蜜拉稱之,同事間則以無性別的軍階職銜尊稱「少校」,直到遇見了謎樣的日本母親,她才明白自己的女兒身,對於無法與母體歸屬的失落有了完滿的解答。而與神秘人物Kuze的交鋒,才讓她得知彼此真正的創傷記憶,與血肉之軀時的日本原名(香腸嘴的Michael Pitt在本片莫名吸睛)。但是與Kuze的對話一段,卻引發女性的身份認同的另一層的反思:追尋真正的獨我是功虧一簣的,因為個人的意識每分每秒時時突變,試圖獲得完美的身份是絕對不可能的任務。

從日本動漫家士郎正宗,鬼才導演押井守1995年版本到2017Rupert Sanders的改編版,都將人機合體、創傷記憶、靈肉合一與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哉問運用超現實的科幻故事與影像包裝,換言之,人們對於自我從何來又哪裡去的千古追尋是ghost,引伸出無數文學電影作品則是不折不扣的Shell。而有趣在於,飾演不苟言笑卻槍法神準的公安九課領導荒卷大輔,是喜好以一連串快速血腥暴力畫面為拍攝風格的大導北野武,白髮花花卻不減狠勁,是本片配角的最大亮點。飾演機械藝伎的福島莉拉(與休傑克曼在《金鋼狼:武士之戰》有精彩對手戲),詭譎妖豔的造型甚似冰島歌姬碧玉1997年大碟《雌雄同體》<Homogenic>專輯封面,爾後挾持在座貴賓時,卻搖身成了1973年《大法師》(The Exorcist)中被惡靈附身的Linda Blair(也就是說藝伎頭會360度旋轉倒著爬牆)。諸多引人入勝的橋段、符碼、主題與情節,構成了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的故事,或許也是《攻殼機動隊》歷久不衰的終極秘密武器。
不論我們的外型與膚色,我們都需要故事。故事或許會以不同的軀殼呈現,或許是紙本,或許是影像。聽故事、說故事是一種信仰、一種宗教、一種文化、一種解放、一種希望,一種記憶,一種追尋,一份認同,一個更高層次的自由;最重要的,那是「我們的心智」。

那是成千上萬才華洋溢的ghosts,當軀體shell腐朽之時,存在於不同載體(shell)中最彌足珍貴的靈魂遺產。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2017攻殼機動隊》點出捷克德語作家卡夫卡在《變形記》中的存在主義大哉問。燈紅酒綠大都會是軀殼,人群是走動的鬼魂;家若無人則無以成家;而書本影像不過是另一載體,我們的故事就是我們的心智。Ghost無所不在,Shell如影隨形。喜好人機合體科幻與存在主義理論者,明蒂小姐大推薦。

開眼週報第597期轉載(10/APR/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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