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Liberty

2018年11月5日 星期一

Mandy《曼蒂》誤入禁地之黑色安息日

伐木工人雷德米勒(尼可拉斯凱吉)與曼蒂(Andrea Riseborough)隱居山林,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曼蒂喜歡畫畫兒,穿著黑色安息日金屬樂團的T恤,心不在焉地顧著小小雜貨店,一頭栽在在哥德派恐怖小說的幻想世界裡。看似幸福愉快的日子,直到曼蒂遭到神秘邪教幫派綁架,不知去向,徒留骨灰,悲痛欲絕的雷德手持電鋸與十字弓,為愛走天涯,踏上血腥殘暴的復仇之路,形單影隻,與邪教幫派展開血腥復仇殺戮大戰。

 曼蒂》於日舞影展首映,驚艷全場,獲邀至五月法國坎城影展,七月蒙特婁奇幻影展,九月份赫爾辛基國際影展等各大影展展映。加拿大新銳導演Panos Cosmatos表示,影片主角雷德米勒的塑造是受到一位居住在墨西哥Guadalajara的緝毒警察為靈感,而製片人之一哈比人伊力亞伍德(伍德曾在Maniac一片精湛詮釋性功能障礙的變態殺人狂,擔當本片製作應相當有心得)大力推薦尼可拉斯凱吉詮釋「失神且焦慮不安」的伐木工人。演啥不像啥,總是一副愁眉苦瓜臉的凱吉哥,因為痛失愛人,他要哭不哭,穿著迷你小內褲,皮笑肉不笑,猛灌烈酒,醉倒浴室,爾後又豪爽一吸古柯鹼,精力體力戰鬥力大爆發的變態過程,可是從影以來最豪放不羈,高度犧牲演出呀!
美國血腥恐怖殺戮片劇情主線大抵都是以復仇為殺戮動機,《曼蒂》脫不了此陳腔老套。導演運用放大特寫女主角臉上不知緣由的疤痕,深邃空洞的眼神,瘦削蒼白的臉龐,時而失焦,時而晃動,與邪教「新黎明之子」頭兒對眼的停格一瞬間,使《曼蒂》在長達121分鐘的前半部,醞釀藝術電影的濃郁氛圍,帶著一絲絲奇幻金屬的夢境思想,步調緩慢離迷,神秘如詩。

美國十七世紀小說家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 1804-1864)的短篇小說Young Goodman Brown描述居住在新英格蘭地區的清教徒年輕人布朗,因誤入禁地,目睹異教而失魂落魄。同以陰森林為敘事背景的《曼蒂》,原本生活單純的伐木工人雷德米勒,與短篇小說中的布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男性尾隨象徵生育力與感性的女性踏進深不可測的暗黑森林,即象徵進入超自然的疆界,內心漸漸緩緩,不知不覺地趨向黑暗暴力的本質;異教的邪典思想與組織強烈衝擊男性的主觀與感官,短篇小說中身穿黑西裝拿蛇頭權杖的神秘客,與本片中神似Iggy Pop的嘻皮頭兒,預言了「父權」對於全球女性的支配、霸權與剝削,是絕對的封建制度體系,而Young Goodman Brown以十七世紀美國麻州女巫審判案的獵巫背景又和以1983年邪教幫派獵殺女性的《曼蒂》不謀而合;而陰森林環遊後,男主角夾雜的失望、焦躁、不安、悔恨的複雜情緒,已將其靈魂強逼至破碎崩潰的邊緣。邪惡和墮落是人類的本性,《曼蒂》後半段狂躁如雷,血腥暴力,卻參雜了瘋狂喜感的復古邪典。 
曼蒂常常穿著金屬天團黑色安息日的T恤,而「安息」是希伯來語中休息/停止/終止之意,而在1968年成立於英國伯明罕的黑色安息日,音樂風格融合硬式搖滾、重金屬、前衛迷幻的風格,至1968-2017年以來已經發行19張錄音室專輯,2006年挺進美國搖滾名人堂。最有趣在於,黑色安息日其歷年來專輯作品名稱,與《曼蒂》片中許多橋段不謀而合:1970同名專輯《黑色安息日》是曼地的著裝風格,1970年《偏執狂》與1975年的《破壞狂》則是邪教「新黎明之子」的成員集體傾向,1980《天堂與地獄》恰恰形容尼可拉斯凱吉痛失曼蒂前後的心情寫照,1981的《暴民萬歲》與1983的《魔頭轉世》直指邪教活動,1992年發行的《人類終結者》是凱吉與邪教對峙屠殺,1995《惡靈禁忌》是市井小民凱吉與「新黎明之子」的終極對決。導演Cosmatos籌備影片時的靈感,就恰恰來自重金屬樂團、經典殺戮片《十三號星期五》或是美國哥德恐怖片,再透過尼可拉斯凱吉或許是自《絕地任務》(The Rock1996)以降,最能將平凡魯蛇搖身一變復仇英雄的最精湛演出,也無怪乎,原本瘋狂嗜血片能存活最終不用早早領便當的Final Girl,到了《曼蒂》,卻是Final Boy尼可拉斯凱吉呀!

At Finnkino, Helsi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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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眼週報第680期轉載(12/NOV/2018)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811125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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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0月18日 星期四

Venom《猛毒》:與毒共生,以毒攻毒

漫威大反派「猛毒」首次於《驚奇蜘蛛人》漫畫第300期完整現身,最初角色設定黏稠碩大的身形,用意令讀者感到恐懼抑斥,但是其亦正亦邪,結合二元對立,甚至模糊難辨的道德底線的猛毒,意外擁有眾多粉絲加持喜愛。2018年由湯姆哈迪飾演猛毒第二任宿主艾迪布洛克,猛毒的殘酷無情與艾迪個性開朗的纏綿悱惻,加諸武打到位猛截,特效嘖嘖為大觀,還有饒舌天王阿姆為電影原聲帶開喉,Venom《猛毒》不斥為索尼影業開啟另一漫威宇宙大反派的另類巔峰。

以《瘋狂麥斯:憤怒道》、《神鬼獵人》、《敦克爾克大行動》橫掃影壇,演啥像啥的演技派變色龍湯姆哈迪,魅力爆棚,卻又幽默滿點。湯姆哈迪過往私生活混亂不堪、進出警局多次的種種經歷,形塑了他隨性開放的表演風格。他飾演的角色每每亦正亦邪,在使壞耍狠中有動人幽微之處,在光明開朗的背後也不乏掙扎和苦痛,每一個角色的詮釋,都像是映照出他生命過去的一部分。猛毒的原型Symbiote共生體(sym以語言學觀之,可以是同情、關懷等等具有人類本質的符號,象徵記者艾迪布洛克的人心本善。而bio則是生物、物種的拉丁字源,代表猛毒的原始型態)必須與宿主結合才能生存,能賦予宿主更強大的超能力,雖然擁有智慧,卻沒有性格。猛毒原型毫無特定輪廓,無以發聲,如果不打算與宿主共生多時,則是無語靜音狀態。所以觀眾在影片起始無法得知此外星生物的真正性格,被暫時寄生的亞裔救護人員、街坊老婆婆、金髮小女孩都是軀體太過於脆弱的暫時性替代品(也間接顯現當今好萊塢還是尊以男性至上,孔武有力的父權英雄主義),目的是穿越旅行、尋找強壯健康的宿主。爾後才透過宿主的自言自語,漸漸出場。湯姆哈迪飾演的記者艾迪布洛克,因實驗室意外,陰錯陽差與外星共生體結合,影片的步調,運用舊金山唐人街的街坊大小事,不疾不徐中版拍塑造艾迪布洛克的得意/失意生活,猛速地因人體宿主與外星生物結合而一飛沖天,就像是一致命毒液,甚至不時失速失衡。Symbiote共生體與宿主艾迪布洛克產生性格張力的瞬間,巧妙又幽默的心理對話,不啻是替原本黑暗隱晦的電影主題,源源不斷,注入一絲絲令觀者驚喜的光明。
影片選角最大失望之一,在於亞洲演員生硬的英語發音,好似要刻意製造文化笑點,卻令人不耐。漫威大片加持者與工作團隊,有絕大比例為亞洲集團投資,促使亞裔演員亮相,已是常態,但是好萊塢之於亞洲族裔的刻板印象,卻不時拖慢不少英雄爽片的快節奏步調,插科打渾卻搔不到癢處。艾迪布洛克與雜貨店老闆娘的對話其實編寫五句對白即可,爾後對於要保護費小混混的的冗長自言自語,降格不少血淋淋、爽歪歪的正義復仇節奏。而本片另一選角大敗,在於相中了即使被奧斯卡提名無數回,卻仍是毫無個人特色、滿臉憂鬱、不知所措、身段發聲舉手投足毫無令人欣喜的蜜雪兒威廉斯。她所飾演的檢察官安妮,既不可人也不感性,看到猛毒原型那驚慌失措的演技令人大失所望,好似搞笑卻笨拙不堪。而飾演生命基金會執行長的Riz Ahmed,擁有印度血統的黑瞳無以釋放令觀者恐懼不安的心靈扭曲,假裝猙獰的一絲竊笑僵硬而勉強,倒是有一分天真無知的大孩子影子。反倒是只在片末彩蛋之一亮相僅僅三分鐘的伍迪哈里遜,飾演坐監殺人魔Cletus Kasady,一頭凌亂紅髮暗伏大屠殺前奏,那變態放蕩的湛藍眼神,筆直穿透純白束衣,從監牢夾縫中狠狠凝視,不寒而慄。
法國女性主義及符號學家Julia Kristeva1982年的著作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中提及「抑斥」Abjection的概念,主要是來自佛洛伊德與拉岡的精神分析理論,針對「自我」與「他者」之疆界所形成的恐懼、憎惡、排斥,尤其針對污穢骯髒的未知(比如猛毒原型)衍生防衛及斥責機制,藉此投射個人的黑暗心靈面向。而猛毒原型與陽光男艾迪布洛克的寄生交混(也就是後殖民研究中所謂的hybridity),激發跨身體疆界的全新組合。艾迪布洛克的伸展力、靈活度與超能力無人能及,猛毒原型也因為宿主的人格,漸漸發展其內心意識,雙方得到認同與自我身份(猛毒爾後也有了好奇心,比如對女性的喜歡與對史丹李扮演遛狗老人問了一句Who is it?)。寄生與宿主間的道德框架,經由彼此的擬仿、學舌、與辯證,不知不覺漸進式地彼此顛覆與取代。因為他們兩個都不是普通的個體,也都不是理想中的自我(艾迪布洛克失業又失戀,蝸居在狹小凌亂的窄窄公寓,猛毒原型無法覓得合適的宿主,以宗教觀念來說是容器vessel,漂泊失所),其之間有一種詭異的關係,挺相似雙重人格Jekyll and Hyde的設定,既是佔有/戰友、也是支配、更是壓抑(艾迪布洛克情緒上壓抑猛毒的霸佔),也是本片之於驚人特效與湯姆哈迪魅力爆棚、帥到破表之外,不同於漫威英雄角色,最令觀者玩味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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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眼週報第677期轉載(23/OCT/2018)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810237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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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8月20日 星期一

Sicario: The Day of Soldado《怒火邊界:毒刑者》險路勿近,無聲無息

Soldado Caído y Soldado Raso?

美墨邊境議題自1848年即動蕩不安,危機四伏,毒品交易、非法偷渡、恐怖攻擊無以寧日。美國邊境三部曲知名編劇Taylor Sheridan操刀,擅長以黑幫暴力題材的義大利導演Stefano Sollima,延續加拿大導演Denis Villineuve前作的冷硬粗獷寫實主義,2018年《怒火邊界:毒刑者》以大量低音太鼓的配樂襯托出全片低壓的擴張氛圍,驚爆無以預警的火爆衝突,運用夜幕低垂的遼闊景緻,毫無矯情,幾近無情的敘事手法,嚴肅探討恐怖攻擊、傭兵警察、美墨年輕世代的矛盾與衝突。

坎城柏林雙冠影帝Benicio Del Toro與《險路勿近》硬底子喬許布洛林,暫時分別由漫威角色「收藏者」與「薩諾斯」歇息,再次以聯邦探員與神秘特工攜手合作,以毒攻毒,以暴制暴,揭發直搗墨西哥毒梟的秘密巢穴。手段作風兇狠迅速的麥特與亞歷山卓,精心策劃綁架墨西哥大毒梟之女伊莎貝兒,卻因為一場陰錯陽差而節外生枝。兩人被迫分頭進攻,而亞歷山卓與人質女孩兒(Isabela Moner飾演)的公路逃亡之旅,意外展開神秘特工不為人知的情感脈絡與天人交戰。
被迫逃亡的公路之旅,是離鄉背井、是冒險挑戰,也是放逐與疏離的過程,在亞歷山卓與伊莎貝兒於狹窄車廂的朝夕相處之下,產生性別、權力(男性主宰全程行動與路線,女性無法自由行動)、知識(男人與女孩資訊不對等的差異)以及身份認同(特工與人質相處後產生自我懷疑,引發不為人知的慈悲情懷與回憶,而人質則不經意察覺了男性霸權中的脆弱與焦慮)的塑造過程。編導運用遼闊蒼涼的沙漠景觀襯托主角們心中的孤寂與焦灼,特工與女孩在同一時空中,某些面向竟並無二致:他們喪失家人,形單影隻,他們都是孤兒,默默航向未知的困惑。他們在政治(恐怖攻擊)迫害下,非自願性地跨國流亡,而壯闊的攝影調度,釋放某一種距離的美感與惆悵,甚至是主角們之於當局政權(特工無以得到美墨兩方的後援)的無聲抗爭。
本片片名The Day of Soldado,即是聚焦在Benicio Del Toro飾演的特工之一日。西班牙語中之於士兵一詞Soldado,發展出soldado caído(陣亡/失落之兵)以及soldado raso(私人傭兵),在在精準地簡述特工亞歷山卓的真實身份。公路逃亡,不得不暫借陌生人家過夜歇息。觀眾透過伊莎貝兒的觀察與偷窺,一點一滴發掘特工亞歷山卓的過往:投靠陌生墨西哥家庭一橋段透露出特工的無助,使用手語溝通無聲無息地帶出男人,甚至是一位父親的遺憾,而冷血殺手之於人質的慈悲心顯示一絲絲人性的溫暖與脆弱。故事敘述由此從男性制霸的殺戮、權謀、參戰的運鏡,巧妙地轉移至女性的視覺角度。相較於2015年《怒火邊界》,艾蜜莉布朗特飾演的凱特清澈如空的雙眸與時而深鎖的眉梢,反應著她所能承受的任務極限,衝擊著她本原所相信的執法信念;2018年《怒火邊界:毒刑者》義大利導演Stefano Sollima的黑幫風格,冷靜寫實地刻劃出人質女孩伊莎貝兒由在原本在校的小霸主作風,因遭遇不可預期的公路逃亡與被迫流離,抗議的尖銳叫聲,隨著路況的燥熱與險惡,漸進式地成了壓力創傷症候群的「瘖啞」患者。而被亞歷山卓盯梢的墨西哥小混混,大抵與伊莎貝兒同年紀,卻因而得到一份具有挑戰性、冒險性的「任務」,或許也是無以寧日的美墨邊境之戰的續集伏筆。艾蜜莉布朗特未能回鍋本片(與Benicio Del Toro飾演的特工很有戲劇情愫發展呀)與伊莎貝兒終究只是證人保護計畫下的犧牲者:無論是聰慧勇敢的美國探員凱特,還是無辜無助的墨西哥人質伊莎貝兒,女性在恐怖主義下,永永遠遠屈就在男性的以暴制暴下無聲無息。編導不知有意無意,描述了真實世界的無情,引介出現今墨西哥青少年的受限的生存環境,世代間的失落,制裁了女性的發聲,壓抑了女性或許成為復仇者的可能。
怒火邊界》驚爆點在於影片起始的調查大爆破,凱特僥倖逃過死劫,而《怒火邊界:毒刑者》驚恐之於超商的恐怖份子炸彈客,念念有詞、似乎心不在焉,線頭一拉,連年輕母女都不放過。但是,影片最令人難忘之處,卻是伊莎貝兒那呆滯、驚嚇、麻木、死氣又無聲無語的濃眉雙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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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24日 星期日

Isle of Dogs《犬之島》---原爆創傷的政治童話

擅長向大師汲取臨摹,以色彩綺麗豐富與畫面調度橫幅對稱的魏斯安德森,繼《超級狐狸先生》之後,2018年描述小男孩與狗兒以及日本政壇黑幕的《犬之島》,以19世紀江戶時期葛飾北齋浮世繪風格,描述後日本島嶼間的自然景觀、花鳥動物、悲傷或歡愉片刻,揉雜了日本歷史概況與文化想像,向一代電影大師黑澤明致敬。日本太鼓搭配平假名演職員名單的開序場景,震撼可期;故事敘事橋段間,穿插黑澤明《七武士》的經典配樂,以犬喻人,在在暗喻這不啻為只是小男孩尋找愛犬的奇幻之旅,也是描述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國族寓言。

《犬之島》是虛擬重度污染的荒島,卻也是真實社會的反照。因疾病帶原而被流放的眾家狗兒們,象徵日本武士階級的衰微,也是小林市長(天皇的化身)以獨裁的中央政府強力洗腦國民輿論,以社會體制強制排除異以他者(狗狗們)在藩籬重洋之外。小林市長姪兒小林中的愛犬「斑點」,在小林政權的政治迫害之下,非自願性被迫流亡與放逐至犬之島,自此渺無音訊。小林中自駕小型飛機尋找斑點的逃亡,是自願性的自我放逐,卻也被視為背叛國家的起義行動。而在犬之島上相遇的謎樣「老大」(以《絕命毒師》艾美獎三度金獎得主的布萊恩克雷斯頓配音),卻因為先前在巨崎市的一場見血災難,遠離人類家庭,自願逃離放逐為浪犬。

無論是自願或是被迫,在放逐所拉開的與故土的距離,其惆悵或是飽含希望的情緒,也會將使放逐者衍生出雙重視角的思維,進而形成對理所當然的社會體制的思考與批判。後殖民理論學者薩伊德(Edward Said 1935-2003)在其著作Reflections on Exile and Other Essays中,將放逐區分為: 1.政治庇護2.離開祖國3.留居者對於主其位者的抗爭;認為放逐是創意與反動之源,也是知識份子對於在位者(potentate,本片以小林市長與幕僚為代表)形成對抗的批判關係。於此,若沒有被迫性放逐,斑點也無以找到真愛,進而成家立業為犬父,大概就是終身服侍主子(小林中),盡忠職守,無怨無悔的貼身武士到終老。若沒有自願性的放逐,小林中也不會與浪犬老大以及一斑狗兒們相遇,進而擁有心靈震撼,產生截然不同的視野與觀點,藉此反省祖國家園(甚至自身身份認同)僵固文化的見解。在魏斯安的森的停格幻燈片風個的掌鏡下,小男孩小林中與狗狗們在看似遭受生態破壞殆盡的反烏托邦之島,不但是個體的放逐,透過詼諧的對話與語言的隔閡,悄悄衍生內在放逐(inner exile)的惆悵美感,無論是男孩還是狗兒們,最終都得終結眼前的青春無敵,迎接一絲絲悲劇性的未來。

悲劇情節引人悲苦落淚,進而達到警惕之社會道德之功用,古今中外樂此不疲,簡單明瞭。但若是要以幽默逗趣的喜劇模式,推展至警世忠告的功效,實比編造悲劇還來得困難。古今中外的文學電影歷史上,伊索寓言辦到了,香港導演周星馳辦到了,而愛狗人魏斯安德森也辦到了。在《犬之島》緊急迫降的男孩兒小林中,飛機失事一瞬間的蕈狀烏雲直衝雲霄,不啻是編導直言二次大戰末美國盟軍於194586日廣島投擲的核彈,最有趣在於,其核彈代號就是「小男孩」(the little Boy)。爾後小林政府警方為了追緝小林中,和狗幫們大打出手,特製武器瞬間轟炸,人狗衝撞了第二次蕈狀烏雲,均為詼諧幽默中飽含警示的歷史創傷記憶。
享譽世界的日本現代藝術大師村上隆曾在訪談中,提到日本民族之於1945年廣島長崎原爆後的潛意識陰影,無意識地藉由變形怪獸(比如村上隆創作的變形香菇系列,或者在1954年後原爆時期日本影壇推出的哥吉拉巨獸)藉以釋放大規模殺傷性後的記憶創傷。日本藝術家們創作其猙獰兇惡的怪獸形象,恰恰符合古希臘羅馬悲劇的警示功用:透過異己加以對象化,引發恐懼及排斥感,藉此投射人類的心靈黑暗,促使整體社會行為不再重蹈覆徹。《犬之島》的歷史政治幽默帶一點調侃,吐一點逗趣,含沙射影,既悲又喜,著實高明。

但是未能讓悲傷終結的,是黑道政治的現實,是明瞭成長的代價,是無憂童年的逝去。《犬之島》中,約翰藍儂遺孀小野洋子特別配音演出的科學家助理,其男友科學家的言論自由而遭暗殺,被迫陰陽兩隔,或許也是魏斯安德森隱隱埋伏的的批判觀點(約翰藍儂於1980於紐約寓所遇刺身亡);而小林中在國會議堂上的俳句與講演,象徵童年的終結,正式邁入社會集體化斑點的武士道精神,讓他身負重傷,雖然往後不愁吃愁喝,過著美國證人秘密計劃生活,隱姓埋名,卻也失去了大範圍活動自由,違背了狗兒的天性與本能。
《犬之島》的驚喜,是硬底子演員雲集(《超級狐狸先生》和《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中的熟面孔卡司),是日本江戶時期與當代藝術的集大成,是狗狗們熱情可愛的表情與對話。《犬之島》的遺憾,是美國觀點的強力植入(美國留學生崔西發起抗議活動,而失去狗兒們的日本市民們默不做聲,沒有任何觀點,好似全世界只有美國人最關心動物議題似的)。《犬之島》的點點浪漫,是我們觀眾還在感傷童年終結的惆悵,卻忘了血濃於水的失散兄弟,因為放逐流浪,最終找到了彼此。 


人類の友達、何故か、落ちだった?
浮世繪荒原,放浪兄弟犬之島,幻滅武士道。
Landing at Wasteland
Trauma, travel and riddle,
Exile Isle of Dogs 

At Finnkino/Tapiola 
Special Thanks: JMH/Turkish+Korean Gang/Prof. 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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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5月20日 星期日

The Avengers: Infinity War《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極端自由主義的群體批判

這是最美好的時代,也是最崩壞的時代
這是睿智開化的歲月,也是混沌蒙昧的歲月,
這是信仰篤誠的時刻,也是疑雲重重的時刻,
這是陽光燦爛的季節,也是長夜晦暗的季節,
這是充滿希望的春天,也是盡是失望的冬天,
我們擁有一切,我們也一無所有。

這是英國寫實主義查爾斯狄更斯以法國大革命為時代背景的長篇小說《雙城記》中的錦言佳句,恰恰正是漫威宇宙的絕佳寫照,也不啻為我們所處後現代自我表達興盛的再現。

2018《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接續《復仇者聯盟》與《復仇者聯盟2:奧創紀元》,為漫威電影宇宙第19部,開創漫威電影10週年新巔峰,眾星雲集大排檔,北美、台灣、香港首週票房皆創下歷史新高,口碑爆棚,既叫好又叫座。從2008年《鋼鐵人》之始,漫威各家英雄好漢接續登場亮相,十年有成,羅素兄弟導演的《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將時間空間巧秒穿梭來回,匯集足足67位人物角色,出場、特色、對話、剪接、衝撞、磨合以致大會師,再再考驗其編劇調度的功力。令影迷驚喜在於,《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首重極度悲劇英雄色彩的薩諾斯,(所以《無限之戰》戲份最多當屬喬許布洛林),源自泰坦星(Titan族是希臘羅馬神話中古老神族,薩諾斯Thanos一名源自希臘死亡之神Thanatos),擁有非凡的力量以及崇高的理想,但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以暴制暴的私刑來維持所謂的「宇宙資源人口平衡」而殺生無數,他是集貪權、闇黑、毀滅、傲慢的父權至上獨裁者,深沈執著,老謀深算,冷靜自持,其餘的漫威英雄角色們瞬間成為諧星跑龍套。薩諾斯一心一意追逐的六顆至尊寶石是延續劇情漫威宇宙劇情發展的MacGuffin(本來英雄故事就是如此直白簡單),但是功成名就後,薩諾斯卻轉向成為眾家英雄競相追逐、夾雜忠奸愛恨的MacGuffin。尤其注意編導不惜大力著墨薩諾斯與其養子養女的家庭鄉土劇橋段,才能召喚各路好漢齊聚一堂,打打殺殺、弄斧耍帥、嘴砲搞笑,否則若世界如此太平盛世,英雄們空有武力放無薪假,又能如何?

薩諾斯是《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敘事中心,其餘劇情線兵分四路,宛如衛星公轉,再合擊泰坦星球與瓦干達大草原戰場,英雄好漢夾相逢,最終由薩諾斯完結眾家英雄宿命。開場接續《雷神索爾3:諸神的黃昏》,阿斯嘉王國難民太空船遭受諾斯軍隊襲擊,野心至上、力大無窮的薩諾斯在柴達星戴上力量寶石之後,毫不費力,輕輕鬆鬆摘下洛基藏在宇宙魔方的空間寶石。在美國紐約奇異博士的至聖所,由彩虹橋送往地球表面的浩克、嘴砲不斷的鋼鐵人與小鮮肉蜘蛛人聯合出招,抵擋時間寶石掠奪戰;剛失去摯友的雷神索爾,則宇宙漂流撞見百般無聊的星際異攻隊,為了重鑄風暴戰斧以毀滅薩諾斯,雷神、火箭浣熊與Groot二世拜訪侏儒王居住的Nidavellir(以HBO影集《權力遊戲:冰與火之歌》大鳴大放的Peter Dinklage飾演,戲份不算太多卻相當搶眼);而以星爵、葛摩拉、德克斯與螳螂女的異攻原班人馬則來到了「知無領域」,要取得「收藏者」中的現實寶石。
因《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而發展情愫的緋紅女巫與幻視,隱居在與世無爭的英國蘇格蘭,卻因為幻視擁有心靈寶石,遭到亡刃與暗夜比鄰星的偷襲。美國隊長、黑寡婦、獵鷹即時救援,安全護送到復仇者基地與戰爭機器會面。為了分離幻視而頭上的心靈寶石,一行人抵達黑豹國度瓦干達,美國隊長百年老榮民好友白狼,也義不容辭挺力相助。

從自負嘴砲的《鋼鐵人》到各路好漢的《復仇者聯盟3:無限之戰》,漫威宇宙十年來,由強調弱勢解放的自由主義(超能英雄在能力權力被所謂大眾認可重用之前,都是某種程度的弱勢族裔)漸進式地走向重視群己關係的社群主義(英雄們惺惺相惜,形成彼此間的責任與義務,建立共同的認同感與歸屬感;比如鋼鐵人之於蜘蛛人宛如師徒,又恰似父子,或是緋紅女巫與幻視間帶有父女情愫的戀人關係),恰恰可反映當代社會重視團隊分工又合作的趨勢。有趣在於,全知全能,宛如上帝一般所向披靡的薩諾斯,彈指間灰飛煙滅,的確輕輕鬆鬆解決了宇宙間人口過剩的大難題;他毫無建樹,只知毀滅;他擁有六顆代表力量、空間、時間、現實、心靈、靈魂的寶石,本身卻什麼也不俱備。他好似自由主義發揮到最極致的象徵,無拘無束,想殺就殺,想休息就看夕陽,卻孑然一生,沒有朋友,徒留敵人,已將自我個體抽離於社群脈絡之外:他擁有一切,卻也一無所有。自由主義從十七世紀發展以降,原本是對父權主義和國家權威的顛覆與排斥,但是薩諾斯卻是編導嘲諷極端自由主義的對象:他本身不但是父權至上,也是國家霸權的化身,看似無以超越,但其實處於極端不穩定的脆弱狀態,因為挑戰與批判(也就是復仇者聯盟們)無所不在。
當愛被迫剝奪,只剩復仇的希望。復仇者聯盟的集結是悲劇英雄們命運的起始,卻也可能是終結悲劇的必經之旅,他們處於最美好的時代(超能力的發揮與實踐,尤其是瓦干達草原之戰,雷神索爾空降神槌,帥氣爆棚,本小姐小鹿亂撞心情大好),也身在最崩壞的時代(每位英雄在本片中都失去了摯愛,連薩諾斯也不能倖免)。當觀眾們等到片尾彩蛋,惋惜為何迪士尼帝國(也是美帝文化全球制霸的明喻)買下漫威電影後,神盾局長山謬傑克森那句經典十足的Mother FXXXER就是說不出口,卻驚喜瞄到呼叫器上神秘符碼:另一漫威經典角色即將登場,為充滿死亡悲愴的無限之戰帶來一絲絲的燦爛。

是的,那是來自《不存在的房間》的布麗拉森!

At Finnkino, Helsinki
Works Cited & Photogra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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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255期轉載(24/May/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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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月28日 星期日

The Square:《抓狂美術館》過於喧囂的孤獨

在人來人往的偌大廣場,聽聞路人大喊救命,你繼續向前,還是停下腳步?沿路公園前、地鐵站,眼見跪坐行乞的街友,你會刻意忽略,抑或賞錢分文?在政商名流的圓桌晚宴間,實驗藝術家瀕臨瘋狂脫序的獸性大發,你不知所措,焦慮不安,還是見義勇為,解救一觸即發的性侵醜聞?

以瑞典斯德哥爾摩前王宮美術館藝術總監ChrsitianClaes Bang飾)日常生活中的瑣事、糗事、趣事為敘事主軸,以《婚姻風暴》一鳴驚人的瑞典導演Ruben Östlund再次對焦白領菁英的內心糾葛,揭發藝術文化圈的另類假面,探討歐洲人道主義風氣後的移民隱憂,刺探人性道德的最低底線,挑戰觀眾坐立難安的焦慮極限,辛辣地、諷刺地、直白地,在符號訊息層層包裝的各個橋段之間,一步步將眾人導向Östlund精心佈局的情節框架。《抓狂美術館》於2017年五月坎城首映後,佳評如潮,聲浪不斷,更一舉奪得第70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爾後便囊括歐洲與北美各影展最佳外語片與導演獎等大小獎項,2018年一月底更挺進美國影藝學院,磨刀霍霍向三月,瞄準金人奧斯卡。
原片名為<The Square>的《抓狂美術館》,「廣場」是公共的場域,是前王宮美術館即將開幕的新展覽,也是「信任與關懷的殿堂」。在廣場上,「人們擁有同樣的權利與義務」。這是北歐溫和社會主義下的人道宣言,也是將歐洲價值視為單一核心,以貶抑的眼光看待他者異己。不論是當人高馬大的藝術總監Chrsitian賞錢在小七便利商店前蹲坐的婦女,或是觀看在人來人往百貨商場門口的乞討者,與素不相識的貧民區小男孩辯論,甚至是面對過度殷勤的美籍女記者Anne,導演運鏡皆以俯視的角度由上往下,而非以平視角度對話。這些短短數秒的小橋段,也透露著歐洲中心主義論者在進化論式的時間推展上,看待其他族裔,皆還停留在落後蠻荒,無法與歐洲的「現代化」同時性並存。尤其當ChrsitianAnne(《侍女的故事》Elizabeth Moss飾)的住處瞄到一隻不知從哪來的黑猩猩大搖大擺塗抹口紅,在在透露北歐文化之於美利堅合眾國「詭異蠻橫」的刻板印象(由於Anne並未多作解釋,眼神也從未停留在黑猩猩身上,這場超現實主義的橋段或許也有可能純粹是Chrsitian的荒謬幻想)。爾後Anne窮追不捨質問Chrsitian之於男女關係的態度時,更表明了北歐男性之於異國女子的魅力無窮(抑或是許多異國女子對於金髮高大的北歐男子不切實際的期待),卻無法理解「性/愛」之後所必須承擔的權利與義務。
每每當Chrsitian必須專心一致的時刻,公共場域的背景雜音總是叨擾著主角與觀眾的專注力。與Anne爭論男女關係的展覽間,轟轟作響的施工雜音,還有不時探頭探腦的博物館員;在住宅大樓樓梯間,素不相識的貧民區小男孩哭訴般的幫幫我、救救我的聲音;甚至在創意團隊的辦公室,白髮高大的時髦大叔將襁褓中的嬰兒晾在一旁,討論議題即迅速地被娃兒哭聲終結(編導有意無意探討瑞典對於嬰孩寵物在公共場域的極度友善是否隱隱造成大眾的不快),但是Chrsitian卻不吭不哈,將自我情緒悄悄藏起。Dominic West客串的藝術家在講堂上被妥瑞氏症者無情地打斷對話,卻無法將其驅之別院,只因為他是患者,其餘皆為白領菁英的「正常人」。或許是導演的有心或無意,將公共場域的噪音當作是電影配樂,藉此激怒劇中人的耐心,踩爆觀眾的地雷。那些斷斷續續、綿延不絕的各式叨擾,影射北歐人道主義下接收的的貧民與難民,好如暗室中的蚊子蒼蠅,摸不著、理還亂,只得默默無語地承認其「高工資、高稅收、高福利」相對的無奈存在。
聯合國《難民地位公約》在1966-67年擴大生效後,西歐與北歐諸國因相對平穩的社會環境與高福利制度,從越戰以降,持續保障世界各國難民移民的司法地位、財產權、遷徙權、福利救援與房屋補助等等。在社會風氣不斷強調「信任與關懷」的框架之中,究竟講求機會均等、減縮貧富差距的「權利與義務」是否由每一位白領階級納稅人平等承擔?如果其中存在反對聲浪,是否所謂的社會精英就被迫冠上「沒良心的既得利益者」?究竟他國的內戰叛亂,是否只要人道救援伸出雙手,愚蠢的戰爭便消失無影無蹤,無情的人口販賣應聲瓦解?
藝術曾經是左派的,是極度反動的,現今卻淪為衝高點擊率的奴隸,只為金錢服務。在導演Ruben Östlund與特技演員指導Terry Notary合作的「猿人大鬧晚宴」的精彩藝術實驗,共約三百位精心打扮的臨時演員對於化身猿人的Terry Notary一無所知,爾後脫序瘋狂大鬧圓桌晚宴的緊張焦慮感,是戲裡戲外全體人們最真實的情緒反映,為本片最精彩的高潮(前段鋪陳不免有些冗長的橋段終於在猿人大鬧晚宴有了解脫)。導演或許要問:你們怎麼反應?你們如何發聲?你們為何不生氣?這場導演與Terry Notary精心安排的藝術實驗,也對照出之於自身難保的情況下,眾人坐立難安、勇氣不足(影射西北歐諸國高失業率與沈重的賦稅),是否也能成為責難的對象?這股所謂人道主義的「權利與義務」,是否也是無形的框架,桎梏了國家中心主義的思想(反對大量接收難民,保障本國社會與就業安定)甚至是衝破歷史框架的後國家想像(跨疆界的資訊與人力)。還是真如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所指出的,群體是矛盾的共同體,個體的人性湮沒,獨立思考喪失,是感情的魁儡,既專橫又保守,可以無惡不作,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一位妻子缺席的單親爸爸,一只遺失的手機,一個個無形的框架,一層層隱含的批判,一場場惱人的噪音,加上無以抗議的無奈,廣場前後的生活,只不過是過於喧囂的孤獨罷了。

At Finnkino, Helsinki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https://www.facebook.com/TheSquare/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639期轉載(31/Jan/2018)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80131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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