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Liberty

2019年3月18日 星期一

Captain Marvel:《驚奇隊長》---致敬1995,女人,你的名字是未來

Female, Thy Name is FUTURE. 

橫跨太空與地表,穿越戰爭與和平,2019年漫威宇宙女力發威!狂掃全球票房的魅力新星驚奇隊長自克里帝國因遭埋伏而墜毀於美國洛杉磯郊區的百視達影音,與神盾局菜鳥特工尼克不打不相識(山謬傑克森飾),為了記憶與身世,驚奇隊長必須與地球凡人與喵星人通力合作,破解1989年美國空軍與航太總署研發光速引擎之意外事件。

2015-16年以《不存在的房間》一舉奪得金球獎戲劇類、英國電影學院、美國電影工會以及美國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的布麗拉森,飾演陽剛、俏皮、活潑、幽默、不屑一顧鼻噴金髮的大姊姊驚奇隊長,完全翻轉在狹小囚禁室Room裡脆弱焦慮的單親媽媽角色形象。布麗拉森身著飛行員軍裝、G-1飛行皮夾克與雷朋墨鏡的帥氣爆棚,舉手投足氣掃全場,加諸死黨隊友瑪莉亞(英國電視劇常客Lashana Lynch飾)的角色設定,驚奇隊長的地表生活不啻是編導之於1986年湯姆克魯斯主演《捍衛戰士》發禮砲致敬。有趣在於,當年阿湯哥飾演的「獨行俠」飛官一角Pete Maverick Mitchell,駕駛的F-14戰鬥機正是與驚奇隊長Captain Marvel同字源的Maverick;而「獨行俠」死黨同儕的雷達攔截官「呆頭鵝」Nick Goose Bradshaw(安東尼愛德華飾),恰恰不約而同皆為本片神盾局特工尼克與喵星人Goose的角色名,貓奴與喵星人,還真難分難捨side by side哩。
1986年的《捍衛戰士》湯姆克魯斯風靡全球小鹿亂撞少女心,奠定好萊塢影壇銀幕一哥的地位之外,大抵收穫最豐碩的,就是美國空軍與NASA總部了。當時美國海空軍不但出借派拉蒙片場數架F-14戰鬥機以及USS Enterprise航空母艦,還有位於內華達州Fallon海軍航空基地作為拍攝用(Naval Air Station Fallon),且徵召服役中飛行員士官為臨時演員。他們爾後在《捍衛戰士》劇本擁有最高發言權,電影於1986年五月份首映後,同年美國空軍招聘人數爆增了500%。相隔近三十載,美國國際情勢緊繃,加諸許多退伍軍人症候群增加國內醫療成本與家庭負擔,軍人的福利與誘因大不如前,而今後女性主義的興起,加碼一部毫不掩飾其對《捍衛戰士》Top Gun崇敬到天邊的神力女英雄大成本製作,美國海軍怎麼不磨刀霍霍,雀躍不已呢?或許招聘部門正奢望驚奇隊長來個天降神兵(也就是希臘羅馬戲劇中的Ex Machina,其作用為讓複雜的劇情或瀕死的英雄角色瞬間獲救,使其劇情線得以延伸發展,要不大家死光光領便當不就沒戲唱了?)可以讓本年度招聘數男女不拘,起死回生,綿延數十年的免廣告費的空軍榮景呢?

矛盾之處則在於,《驚奇隊長》不偏不倚協助美國空軍大鼓大吹,但是漫威宇宙一向是反軍事、反特權的新左派。在《鋼鐵人2》東尼史塔克拒絕傳授研發科技給美利堅政府;《美國隊長:酷寒戰士》實際上是探討美俄軍方狡猾與黑暗面的銀幕論戰;加諸無神論的X戰警角色爾後介入復仇者聯盟大戰,挑戰當今軍事政權的反叛精神,正是漫威宇宙的價值核心,也或許是令全球無數觀者大快人心的人道宣言。
《驚奇隊長》的女編導之一安娜波頓藉由90年代炙手可熱的女子團體,明喻本片的高度後現代新女性主義:聰慧、可人、性感又危險,自我懷疑與自我追尋都是七情的內化。時間設定1995年,驚奇隊長迫降C-53星球百視達影音遇到的胖子警衛車內播放的〈Whatta Man〉,就是嘻哈史上第一個全女子葛萊美獎肯定的胡椒鹽合唱團Salt-N-Pepa。當驚奇隊長騎著偷來的重機車前往酒吧時,響起了垃圾樂團Garbage1995年「出道」發行首張專輯中的第三支單曲〈Only Happy When It Rains〉。神秘冶豔的垃圾女主唱雪莉曼森(Shirley Manson)中低音域的特殊嗓音成為此團另類發光發熱的搖滾風格。而驚奇隊長與尼克一同驅車前往天馬計畫基地時出現的〈Waterfalls〉,即是有VH1稱「最偉大女子團體」TLC,在1995年奪下4座葛萊美與5MTV音樂錄影帶大獎,音樂史上第一提及愛滋病、非法毒品交易、濫交等議題的冠軍單曲。

當尼克和驚奇隊長借宿好友瑪麗亞家時,瑪麗亞和她女兒(Akira Akbar飾)在聽1999年獲得全英音樂獎最佳R&B女歌手Des’ree 1994-95年發行的〈You Gotta Be〉。歌詞「Lovers, they may cause you tears/Go ahead release your fears/Stand up and be counted/Don't be ashamed to cry」隱隱暗示「小麻煩中尉」、瑪莉亞以及驚奇隊長聖子、聖靈與聖父三位一體的心靈蛻變過程。而大戰星際部隊成員時,背景音樂正是不要懷疑合唱團No Doubt19959月發行的專輯《Tragic Kingdom》的首支主打歌〈Just A Girl〉。奪得兩座葛萊美獎並拿下告示牌Billboard專輯冠軍的不要懷疑女主唱關史蒂芬妮(Gwen Stefani),〈Just A Girl〉是第一首自己獨立創作的白金單曲,也告示了往後她在單飛事業、時尚與媒體間驚人的影響力。
在本片爽快結尾,令本小姐進入情緒高潮的,莫過於播放片尾字幕時殺出由寇特妮羅芙領軍(Courtney Love)的空洞樂團Hole1998年推出專輯《Celebrity Skin》的同名單曲〈Celebrity Skin〉。至今為止,變幻莫測的寇特妮羅芙仍無法擺脫亡夫Kurt Cobain自殺疑雲陰謀論。風靡90年代,開創Grunge搖滾世代的超脫樂團Nirvana,得到美國音樂獎、全英音樂獎、MTV音樂錄影帶獎等肯定,2014年列入搖滾名人堂,〈Come As You Are〉是Kurt Cobain1992年發行的全球大碟《Nevermind》譜寫的第二支單曲。當克里人至高智慧(Supreme Intelligence)想要說服驚奇隊長時,就用這首歌跳了一小段舞。《驚奇隊長》巧妙剪接了女子歌手團體的英雌發聲,又揉合了90年代搖滾風潮的濫觴(尤其結合超脫樂團Kurt Cobain與空洞樂團寇特妮羅芙夫妻的經典單曲更是大絕),或許拋開過於崇拜美國空軍的癡心與結合DC超人(Superman,驚奇隊長最後的大紅眼無人能敵)鋼鐵人(Iron Man,比起東尼史塔克,驚奇隊長的制服既輕巧又時尚)與天降神兵(Ex Machina,繼薩諾斯彈指煙飛灰滅之後,大抵只有驚奇隊長能帶給眾人驚奇解藥)的匪夷所思,本片最終女力宣言仍登高一呼,鏗鏘有力:

漫威宇宙與好萊塢,
女力即主力,
致敬1995
女人,你的名字是未來。

小彩蛋:除了影片開端向史丹李致敬的橋段,芬蘭觀眾集體鼓掌,以及史丹李老爺爺在本片客串乘客手持劇本念念有詞,其實是向1995年李老爺爺在喜劇《Mallrats》客串的角色致敬,令本小姐動容之外,加諸Djimon Hounsou驚喜客串,本小姐其實最想要的是驚奇隊長那橫越美國公路之旅時,身著的復古的九吋釘樂團Nine Inch Nails的經典白T-Shirt啊!

*開眼週報達人影評第698期轉載(19/Mar/2019)

At IMAX,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SHARE:

2019年2月28日 星期四

ALITA: Battle Angel《艾莉塔:戰鬥天使》美少女戰士之攻殼機動隊---重塑,重整與重生

Reshape, Renewal & Rebirth

「十年磨一劍」的金獎鬼才詹姆士卡麥隆,自阿諾史瓦辛格《魔鬼終結者》後,2109年再度挑戰「人機合體」的後烏托邦想像,改編日本漫畫家木城幸人《銃夢》的《艾莉塔:戰鬥天使》,將社會現實、政治結構、生物科技與虛構的敘述相互交混,有意無意指出人類的意識在想像與多重壓抑之下,原本以男性制霸的超級英雄,漸進發展至打破傳統,擁有無窮潛力的女性主義。

首先提出「人機合體」概念的加州大學Santa Cruz分校歷史意識學系教授哈樂薇女士Donna J. Haraway,在1991Simians, Cyborg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一書的專文<A Cyborg Manifesto>中,指出在時間的過度演進中,人體勞力變成人工智慧,生物決定論轉化為優生基因策略,性別與身體動能的疆界形成了混淆、斷裂又彼此交織的身份集結。由大眼妹新星Rosa Salazar飾演的人機合體美少女艾莉塔,在傭兵酒吧裡打群架、於死亡球賽事你爭我奪、不畏強權挑戰政治高層(《月光下的男孩》Mahershala Ali飾),在在有別於過往好萊塢男性至上的傳統英雄主義。與2017Rupert Sanders的《攻殼機動隊》相似,《艾莉塔:戰鬥天使》打破性別體能框架,以女性「人機合體」突破以往「有機性別角色專業化」(organic sex role specialization/例如魔鬼阿諾與T-2000的陽剛殺戮專職)升級至「最佳化基因策略」(optimal genetic strategies/身型嬌小的艾莉塔單挑巨型戰鬥機器人Grewishka),都將人機合體、創傷記憶、靈肉合一與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哉問運用超現實的科幻故事與影像包裝,然而讀者觀眾們欣賞生死格鬥、火力全開、全面突擊之時,之於女性「肉體/軀殼」的凝視與再現,傳統觀念的性別二元對立或許仍箝制我們的思想體系。
身材玲瓏有緻、朱唇性感豐滿的史嘉蕾喬韓森,在《攻殼機動隊》起始,蜷縮在類似母體羊水空間的「重生」Rebirth過程,輕柔的液體空間、紅粉交錯的色調影像,是「完美」主義中的極緻女體想像;而纖瘦嬌小、水汪大眼的艾莉塔,對於人性黑暗的似懂非懂,以及天真無邪的赤子之心(影片中還將心臟親手交予小男友,Keean Johnson飾演)是女孩兒們的青春投射,更是無數男人們潛意識的俏皮蘿莉。或許《攻殼機動隊》與《艾莉塔:戰鬥天使》皆具日本血統,身體形象帶有幾近與現實女體差異甚遠的纖腰豐臀,舉手投足間,顯現被男性凝視從中得到意淫快感的肉感曲線,所以笨重壯碩的「人機合體」幾乎不會是女性,那是陽剛男性的特質與特權。艾莉塔與《攻殼機動隊》蜜拉上校在格鬥力是所向無敵的陽剛制霸,造型設計上卻是不折不扣男性潛意識中之於女人陰柔的愉悅(Alex Garland編劇的Ex Machina也是如此,嬌小無邪的瑞典女星Alicia Vikander詮釋得絲絲入扣,想像一下如果是《珍愛人生》中的Gabourey Sidibe飾演艾莉塔呢?)。日本動漫之所以對於女性有此超現實幻想傾向與角色設計禁錮,其實反應現實日本女性身型的矮短扁平,而在性產業開放合法之下,日本男性性潛意識對於女性身材的理想與渴望,便於動漫與成人電影呈現。
金獎最佳男配角Christopher Waltz飾演的失婚醫生,在廢料場發現了奄奄一息一息的艾莉塔(象徵醫生與前妻失敗的關係與不孕),他自空中都市Salem自我放逐到廢鐵鎮,只求平靜無爭的小日子。如同魏斯安德森的《犬之島》,因為拋棄,因為孤獨,素昧平生卻最終找到了血濃於水的彼此。醫生重塑重整(Reshpae,Renewal)了原本支離破碎、毫無意識的艾莉塔,有趣在於,艾莉塔成為英雌的轉捩點,是在她在陰暗的地窖(在神話學大師Joseph Campbell的註解,地窖即象徵地獄,英雄成長蛻變的必經之路)被象徵猛獸的Grewishka擊垮之後,第二次重生Rebirth後的自我建立。爾後劇情的鋪陳,在在隱喻場景設定在未來26世紀的後烏托邦想像的悲觀主義。電影場景中都市擴張與貧民窟的強烈對比,人如螻蟻與滿地廢棄的雜亂與荒蕪,顯示科幻小說電影,不啻是現代國族寓言,也是對於現實社會的控訴:跨國大型企業的醜惡弱點、政府腐敗與人群疏離;艾莉塔、小男友與醫生都有自我身份認同的掙扎,他們都是或多或少都是被孤立在邊緣的局外人(艾莉塔和小男友皆是孤兒),對強權發起無休無息的西西佛斯之戰(Sisyphean Battle)。
永無止境的反抗任務是否徒勞無功?(得看看還有無艾莉塔續集呀!)或許西西佛斯如今仍在推著巨石上山頭,《艾莉塔:戰鬥天使》漫畫原名為日文漢字《銃夢》,銃為斧柄或是槍械火藥,而銃銃夢夢一詞形容睡醒時的恍惚迷糊(艾莉塔重整初醒時,她好奇窺看時的鏡頭都是模焦的)。大抵從古至今,之於極權主義體系的戰鬥,就是延續人類生存奮鬥的記憶與希望,我們回顧歷史,好如乍夢初醒的遙遠與惆悵。

At IMAX,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SHARE:

2019年1月22日 星期二

SUSPIRIA:《窒息》---坐立不安的無聲控訴


Simulacrum --Suspiria begins with an arrival and an entrance. 

青春可人的美國舞蹈新秀蘇西隻身飛往德國,就讀當地頂尖舞蹈龍頭--馬可斯舞蹈學院,藝術總監白夫人對她青睞有加,想將蘇西培養成明日之星。但隨著蘇西一步步邁向舞團首席,卻也漸漸發現學校深處的腥風血雨…………

1977年由義大利恐怖大師Dario Argento撰寫執導,口碑爆棚的SUSPIRIA《坐立不安》,奠定了年輕女體body horror的影史地位。2018年由《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橫掃各大影展的Luca Guadagnino翻拍邪典經典,電台司令Radiohead首席Thom Yorke親自譜寫電影配樂,加上雌雄難辨的蒂妲絲雲頓、格雷夫人達珂塔強生、「超殺女」Chloë Grace Moretz以及多位歐洲現代舞新星,齊聚一堂,詮釋女性權力、肢體欲望與闇黑心靈的複雜面向。
1977年由潔西卡哈波(在本片回歸客串醫師夫人)飾演的舞蹈新星與2018年達珂塔強生詮釋的蘇西,都在大風大雨的陰冷天初抵德國,形單影隻地來到偌大的大宅學院。色調明暗,是故事本身的電影美學,也是新舊版本的共同主題。1977Freiburg場景,是鮮豔吸睛的裝飾藝術Art Deco風格。學院面牆展示橘紅、鵝黃、墨綠與淺藍的幾何圖形裝飾,宛如法國下午茶沙龍;舞蹈女孩兒們的絲質長袍,綴有日本野鶴或熱帶葉飾,連蘇西臥病在床時使用的小藥瓶與托盤,都綴有粉嫩流蘇與繁複花紋。編導翻轉了奢華繁榮的鼎盛裝飾藝術年代對於當時社會進步的極大信心,精緻多彩的舞蹈學院其實是枯老女巫們的施法刑場。而Luca Guadagnino版本的德國馬可斯舞蹈學院,恰恰座落在東西伯林圍牆的邊陲,時空設定正是Dario Argento版本出品的1977年;雪白、深灰、赭紅與些許的暗褐,習舞大廳帶著淺黃、深綠與純黑,壓抑不安的低壓氛圍,唯透過舞者女孩兒與學院導師的服裝與髮色,燃起一絲絲閃亮的色調,再一點一滴地預示最終活人獻祭的高潮。蘇西擁有充滿活力的赤褐色頭髮和栗色緊身衣,她穿著一件看似描繪盛開的櫻花樹的連衣裙,實際上是由臀部骨頭圖案組成。Mia Goth飾演的舞蹈學生莎拉所穿的小櫻花睡衣近看,其實是一球球的女人乳房。
而全體學員時時刻刻加緊練習,正是為了藝術總監白夫人(蒂妲絲雲頓飾)的舞碼VOLK小型公演而預備。VOLK為德語「人」之意,其不可數集合名詞的辭源,也明示了SUSPIRIA一片的恐怖元素:女人集體的力量,往往導致邪惡血腥的終章。而原本手舞足道的女性青春活體,在將「靈魂奉獻給舞蹈」的邪教信念下,也不過是集體的肉塊切丁。Luca Guadagnino有意無意以此,諷刺德國二戰至柏林圍牆時期,納粹或秘密政府(代表邪教/馬可斯舞蹈學院教師)之於對於各民族個體尊重的漠視與殘忍(尤其是對於猶太人與戰俘)。而本片的高潮場景VOLK公演,現代舞碼中的血紅色裝束加速了本片原本中低緩慢節奏,運用全運鏡,開闢了一個斬新的視角。血紅色打結編織長裝所產生的能量,以及由於其重量而產生的滴血效果,以及它們隨著舞者的每一次張臂、旋轉、低蹲進而跳躍的移動方式,像是綑綁操控的傀儡,背負死亡的重量,其微妙之處使戲劇性時刻令觀者異常焦慮躁動。

「超殺女」Chloë Grace Moretz飾演的裝瘋賣傻的青少年,求救看診時,精神科醫師約瑟夫在筆記簿寫下Simulacrum一詞兒,起始場景即暗示了電影原版與新版本有著「雷同」之處。運用女性身體為工具製造超自然恐怖懸疑,1977年版本中,蘇西因目睹同學遭害,日益增長的噁心感而生了怪病;暗房裡細密如麻的鐵絲網,緊扣纏繞滴血不止的青春女體,在在暗示學院充斥腐爛與腐敗。2018版本中,清冷舞蹈間,被降邪的姣好面容因劇烈的打壓而扭曲,四肢不聽使喚導致多重骨折,內心的恐懼與絕望無法克制變形破碎的胸腔,失禁的一點一滴,代替了1977年噴血爆眼的血腥暴力,這是令人呼吸中止的窒息,是令觀者坐立難安的肢體恐怖。
緊張抑或疏離的母女關係,總令人窒息。1977年蘇西的故事並無親屬交代,滿懷夢想的美國年輕女孩或許不過是有著悲傷過往的孤兒。而2018年蘇西原生母親的怨念(看似臥病在床的清教徒母親其實是是死神的化身,孱弱的吐息總是念念不忘:「蘇西是我的畢生的遺憾」)透露著蘇西不為人知的真實身份。而白夫人與高齡老母的敵對關係,更隱隱透露出女人加諸於彼此的矛盾、不解、孤寂與妒恨的扭曲情愫,觀者或許注意到,新舊版本中的所有角色,都為女性加害同性的故事線。稍稍異同之處,在2018版本中,Luca Guadagnino增添了男性精神科醫師約瑟夫一角,他先由旁觀者的角色認識病人Chloë Grace Moretz,漸進式地懷疑舞蹈學院的不尋常,最終被迫成為血祭目擊證人,卻毫無能力揭發所見所觸。以當時東西德冷峻對峙的歷史隱喻觀之,或許編導正以醫師一角,無聲控訴知識份子對於人權與平等的無能與噤聲,以致無辜人民(舞蹈學院女學生為隱喻)犧牲於強權制霸之下(舞蹈學院教師群),導致人間悲劇從不停歇。冰雪天后蒂妲絲雲頓在幾乎清一色女性角色中不僅令人不寒而慄,一人分飾三角的精湛演技,倒是令較為枯燥緩慢、達珂塔強生並不特別令人驚艷的2018新版本,增添一絲絲令人坐立不安的暫時窒息。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Photography & Works Cited:
SHARE:

2018年12月6日 星期四

Bad Times at the El Royale:《壞事大飯店》---壞事接連三,惡人不單行

以《柯洛佛檔案》、《詭屋》開啟獨到黑色美學的鬼才編劇導演製作人Drew Goddard2018年再度自編自導,集結「雷神」克里斯漢斯沃、金獎影帝傑夫布里吉、東尼獎最佳女主角Cynthia Erivo、《玩命在劫》喬漢姆與「格雷夫人」達珂塔強生等硬底子眾星,各懷鬼胎、時有心事,分別進駐風光不再,橫跨兩大州的El Royale皇家大飯店。神父、歌手、業務員、無名女一一在黃昏時分先後Check-in,夜色低垂,雷電交加,他們你來我往,互不取信,卻也逐漸明白,黑暗過往的痛苦回憶即將一一浮現,直至一爆不可收拾。

1960年代末期為背景的《壞事大飯店》座落美國加州與內華達州交界。華麗水晶燈、粉鵝絨地毯、投幣點唱機、燈火通明的接待櫃檯,卻掩不住空空如也的內華達境內牌桌賭場(內華達州全境合法賭博)。美國1960年代國內正逢黑人民權運動興起、中美洲古巴導彈危機、美蘇冷戰頂峰以及東南亞越戰,是最愚蠢、懷疑、黑暗的壞時代。寂寥冷清的飯店裝潢場景凸顯了50年代後的美國人去樓空,熱鬧不復在;大雨滂沱的夜晚象徵美國60年代外交孤立冷峻的險狀惡況。孑然一身的神父(傑夫布里吉)象徵基督信仰的瓦解,憂鬱的黑人靈魂歌手達令(Cynthia Erivo)是搖滾與放克樂興起的失意,業務員(喬漢姆)挨家挨戶的手法是過時的市場行銷,帶槍荷彈的無名女達珂塔強生象徵1960年複合口服避孕藥合法後性解放的女權主義,她帶髒字的署名,暗示了傳統社會道德之於女性壓抑的宣洩,也開啟了《壞事大飯店》眾家角色之間的疑竇與猜忌。
靈魂歌手達令淺藍色轎車剛剛好行駛在兩大州交界,飯店停車場的鮮紅分隔線在影片初始將銀幕畫面對角線分半;歌手、神父與推銷員的check-in長型大理石櫃檯、達令晚間喝點小酒的芥末黃長沙發、克里斯漢斯沃性感半裸遊走於黃色花叢間,二分割場景拍攝的黃金比例,是編導Drew Goddard運用攝影學佈局,暗示劇中角色的雙重身份:展現於眾人前的表相與不為人知另一陰暗面。神父象徵基督教美利堅合眾國,歌手是美國音樂發展的投射,推銷業務與飯店門房代表美國的重商主義,遊手好閒的帥哥暗喻1960年嬉皮文化的盛行。過客一行人是美國文化組成的縮影,但他們也同時是超級大騙子、銀行搶劫犯、聯邦調查探員、越戰狙擊手,甚至是美國邪教教頭。他們表面光鮮亮麗,但是隱藏在神秘過往的回憶,皆是不堪回首的痛楚,敘事者不停來回轉換,一幕幕以跑馬燈手法倒敘的背景故事,就好似臨死一閃眼前的吉光片羽:痛失手足、迷失自我、人身威脅、甚至是難以言喻的退伍軍人創傷症候群。編導隱隱約約寓言美國國家機器光鮮亮麗、國力軍力強大所必須付出的精神代價:眾家角色分別極力隱藏壓抑的脆弱情緒,長年無以宣洩,最終圍在賭桌排排坐,以幾乎近似心理團體治療的場景,吐露真實的自我,卻導致心靈崩潰的邊緣,以致暴走濺血,竄逃潰散。
《壞事大飯店》與鬼才導演昆丁塔倫提諾2015年第八部長片作品《八惡人》雷同之處在於,兩部場景皆設定在過客短宿、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孤立飯店/驛站時間皆設在美國戰前/後詭譎的社會氛圍惡劣天候預示著人性陰暗面一觸即發眾角色相互猜疑、你來我往、各懷鬼胎,皆以倒敘手法補充角色過往故事其職業與衣著代表了美國社會上中下層的人民縮影,也代表人性傲慢、貪婪、嫉妒、憤怒、怠惰、色慾、暴力(食)等七原罪:個個打著如意算盤,卻無法得知自身危在旦夕。黑色美學的《壞事大飯店》與血腥暴力的八惡人》皆適合舞台劇改編演出,但是Drew Goddard稍稍與昆導不同在於,《壞事大飯店》中看似最柔弱膽小、手無寸鐵的靈魂歌手達令,是最了解人性、最堅毅不屈、最令觀者一亮的燦爛。

因為,音樂,療癒心靈音樂,打動人心音樂,傳達情感,沒有藩籬。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graphy
www.imdb.com 


開眼週報第683期轉載(10/DEC/2018)
SHARE:

2018年11月30日 星期五

Fantastic Beasts: The Crimes of Grindelwald---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悲劇英雄,何罪之有?

1926年,英國奇獸飼育學家紐特Newt Scamander(金獎影帝艾迪瑞德曼飾),攜帶著其貌不揚的破皮箱,下榻紐約,因嗜錢如命的玻璃獸臨時逃脫,串起了與罐頭工人雅各(Dan Fogler)、魔法部正氣師蒂娜(Katherine Waterston)和胞妹奎妮(Alison Sudol)的大冒險,並協助美國魔法國會將法力強大的黑巫師葛林戴華德繩之以法。事隔一年,葛林戴華德越獄逃脫,並在巴黎召集追隨者,展開全面統治「莫魔」 (No-Maj,音似No Magic的縮寫,在英國稱為「麻瓜」,指無魔法能力之凡人)的野心大計。

繼《哈利波特:鳳凰會的密令》與2016年《怪獸與牠們的產地後,導演大衛葉慈再度回鍋執導,J.K.羅琳女士執行劇情監製。2018年《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的高速越獄開場銜接2016怪獸與牠們的產地》片尾強尼戴普的驚喜亮相,並加以紐特一行人追尋下落不明的魁登斯、魁登斯尋母記為敘事主線、再間接帶出麗塔雷斯壯的家族史與Scamander兄弟間的三角習題、以及年輕版鄧不利多的拜把情節之故事支線。眾角色齊聚一堂,編導如何將《怪獸與牠們的產地》中的四人行(紐特、雅各、蒂納與昆妮)焦點順暢轉移至葛林戴華德、鄧不利多、麗塔雷斯壯以及魁登斯的敘事觀點,如何平衡攝影場景與角色出場間流暢轉換,至關重要。
羅琳女士與大衛葉慈可沒忽略Fantastic Beasts的初衷:釋放珍奇異獸,銜接眾家角色。由一開場葛林戴華德駕馭只有見證過死亡才可眼見(比如哈利波特、奈威或露娜)的飛馬「夜騏」大逃殺,震驚魔法界,傳言滿天飛,此刻,葛林戴華德本身夾藏暫時性的MacGuffin作用,引誘當年與其義結金蘭的鄧不利多的好奇,指派紐特巴黎出任務。紐特在巴黎大街馴服從馬戲班逃脫的中國風神獸「騶吾」的那晚(靈感取自中國神話《山海經》),場景連結魁登斯與人蛇共生的血咒宿主的下落(由韓國女星金秀賢飾演),混亂之際引導紐特得知蒂納的去處。因為紐特的隨身跟班「小木精」(Bowtruckle)在巴黎魔法部圖書檔案室的不經意現身,使得紐特的曖昧對象麗塔雷斯壯與蒂納一年後正式面對面(在1926年蒂納見著照片後,紐特刻意迴避關於麗塔的問答)。而為了擺脫法國「黑貓魔」(Matagot)的追咬,紐特一行人與魔法部正氣師團、雅各、奎妮與長生不老的神秘魔法石製造者尼樂在巴黎東南邊拉雪茲神父墓園聚首,參與葛林戴華德的政見發表會,而魁登斯不僅僅是美法兩國魔法部的MacGuffin,更是黑巫師們急欲收編的不二人選The One。在雙重MacGuffin的交錯進行下,《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支線龐雜,或許不少影評批評編導太過著重在於往後續集的鋪陳而縮減了本片人物故事的深度性,但是華麗複雜的魔法世界就是我們現實生活的意若思鏡,看似行雲流水疾如風,細節卻秘密隱藏在不能言說裡。
2016年《怪獸與牠們的產地》中,羅琳女士將奇獸飼育學家紐特與遭受雙重暴力的魁登斯,隨同劇情線使被壓抑在社會框架之下卻極具天賦的年輕世代交錯對比,輕輕悄悄地反諷了紐特與魁登斯因為教育環境的差異,呈現了截然不同的個性與命運。有趣在於,紐特是因為逮補黑巫師行動中,魁登斯化為闇黑怨靈之時才不打不相識。而本劇延伸紐特與胞兄Theseus的兄弟情結(既血濃於水卻也是競爭對手,由其是分別為麗塔雷斯壯的前任與未婚夫),恰洽可對比鄧不利多與葛林戴華德的愛恨情仇。

而本片裘得洛加持飾演年輕、有為、風趣、嚴謹,學問滿載的英國紳士鄧不利多教授,與嬉皮、豪放、瘋狂、白髮且聰明過人的強大黑魔法巫師葛林戴華德的糾葛情節,羅琳透露出即使同校同窗多年,個人的自我抉擇,才是命運的最終關鍵。高度社會化的葛林戴華德,強勢的父權主義促使他極富掌權野心,大力推銷魔法界人士選邊站,一昧的黑白大對抗、光明與黑暗的傳統二元對立劇本,稍稍泯滅了故事底蘊的樂趣,但是豐富龐雜的角色過往與令觀眾驚奇連連的珍奇異獸,才是《怪獸與葛林戴華德的罪行》最有趣多變之處。而鄧不利多在葛倫戴華德越獄後,非親自出馬,而是指派紐特出征搜尋,好似他昔日的血盟兄弟是某種珍奇異獸,但也因此輕輕奠定轉換了鄧不利多此後劇情主線的重要性。最讓影迷津津樂道的是,當鄧不利多對著意若思鏡念念不忘血盟兄弟時,曾在《哈利波特:死神的聖物I》飾演青少年版鄧不利多的Toby Regbo和葛林戴華德的Jamie Campbell Bower皆在本片中亮相,劇組的巧思苦心,也是哈利波特迷的一大福音。
紐特與魁登斯,靦腆、壓抑、總是低頭若有所思;相對於口若懸河、自信滿滿的鄧不利多與葛林戴華德,他們的真實個性,分別在於紐特墨綠色調的穿搭,象徵他對大自然的愛護與知識鄧不利多的灰咖啡色的呢格紋西裝,是大英帝國的歷史傳承,而魁登斯的全黑清教徒宗教服與葛林戴華德的哥德金屬風,其高度不穩定性的邊緣性格,早已不言而喻。

而葛林戴華德何罪之有?屏除叛逃越獄、將怪獸寵物棄之如敝屣之外,不是他的憤怒、野心、復仇或毀滅,而是任由黨羽謀殺手無寸鐵的平民幼兒。他的姓氏Grindelwald似乎就是取自古英史詩Beowulf中大反派/野獸Grandel的諧音。而在巴黎東南邊墓園的政見發表會舞台,無非也是編導在在暗示眾家角色的悲劇英雄命運:「政治已死,人殊同途」。

開眼週報第682期轉載(30/NOV/2018)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811306438/


At Finnkino, Helsinki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SHARE:

2018年11月5日 星期一

Mandy《曼蒂》誤入禁地之黑色安息日

伐木工人雷德米勒(尼可拉斯凱吉)與曼蒂(Andrea Riseborough)隱居山林,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曼蒂喜歡畫畫兒,穿著黑色安息日金屬樂團的T恤,心不在焉地顧著小小雜貨店,一頭栽在在哥德派恐怖小說的幻想世界裡。看似幸福愉快的日子,直到曼蒂遭到神秘邪教幫派綁架,不知去向,徒留骨灰,悲痛欲絕的雷德手持電鋸與十字弓,為愛走天涯,踏上血腥殘暴的復仇之路,形單影隻,與邪教幫派展開血腥復仇殺戮大戰。

 曼蒂》於日舞影展首映,驚艷全場,獲邀至五月法國坎城影展,七月蒙特婁奇幻影展,九月份赫爾辛基國際影展等各大影展展映。加拿大新銳導演Panos Cosmatos表示,影片主角雷德米勒的塑造是受到一位居住在墨西哥Guadalajara的緝毒警察為靈感,而製片人之一哈比人伊力亞伍德(伍德曾在Maniac一片精湛詮釋性功能障礙的變態殺人狂,擔當本片製作應相當有心得)大力推薦尼可拉斯凱吉詮釋「失神且焦慮不安」的伐木工人。演啥不像啥,總是一副愁眉苦瓜臉的凱吉哥,因為痛失愛人,他要哭不哭,穿著迷你小內褲,皮笑肉不笑,猛灌烈酒,醉倒浴室,爾後又豪爽一吸古柯鹼,精力體力戰鬥力大爆發的變態過程,可是從影以來最豪放不羈,高度犧牲演出呀!
美國血腥恐怖殺戮片劇情主線大抵都是以復仇為殺戮動機,《曼蒂》脫不了此陳腔老套。導演運用放大特寫女主角臉上不知緣由的疤痕,深邃空洞的眼神,瘦削蒼白的臉龐,時而失焦,時而晃動,與邪教「新黎明之子」頭兒對眼的停格一瞬間,使《曼蒂》在長達121分鐘的前半部,醞釀藝術電影的濃郁氛圍,帶著一絲絲奇幻金屬的夢境思想,步調緩慢離迷,神秘如詩。

美國十七世紀小說家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 1804-1864)的短篇小說Young Goodman Brown描述居住在新英格蘭地區的清教徒年輕人布朗,因誤入禁地,目睹異教而失魂落魄。同以陰森林為敘事背景的《曼蒂》,原本生活單純的伐木工人雷德米勒,與短篇小說中的布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男性尾隨象徵生育力與感性的女性踏進深不可測的暗黑森林,即象徵進入超自然的疆界,內心漸漸緩緩,不知不覺地趨向黑暗暴力的本質;異教的邪典思想與組織強烈衝擊男性的主觀與感官,短篇小說中身穿黑西裝拿蛇頭權杖的神秘客,與本片中神似Iggy Pop的嘻皮頭兒,預言了「父權」對於全球女性的支配、霸權與剝削,是絕對的封建制度體系,而Young Goodman Brown以十七世紀美國麻州女巫審判案的獵巫背景又和以1983年邪教幫派獵殺女性的《曼蒂》不謀而合;而陰森林環遊後,男主角夾雜的失望、焦躁、不安、悔恨的複雜情緒,已將其靈魂強逼至破碎崩潰的邊緣。邪惡和墮落是人類的本性,《曼蒂》後半段狂躁如雷,血腥暴力,卻參雜了瘋狂喜感的復古邪典。 
曼蒂常常穿著金屬天團黑色安息日的T恤,而「安息」是希伯來語中休息/停止/終止之意,而在1968年成立於英國伯明罕的黑色安息日,音樂風格融合硬式搖滾、重金屬、前衛迷幻的風格,至1968-2017年以來已經發行19張錄音室專輯,2006年挺進美國搖滾名人堂。最有趣在於,黑色安息日其歷年來專輯作品名稱,與《曼蒂》片中許多橋段不謀而合:1970同名專輯《黑色安息日》是曼地的著裝風格,1970年《偏執狂》與1975年的《破壞狂》則是邪教「新黎明之子」的成員集體傾向,1980《天堂與地獄》恰恰形容尼可拉斯凱吉痛失曼蒂前後的心情寫照,1981的《暴民萬歲》與1983的《魔頭轉世》直指邪教活動,1992年發行的《人類終結者》是凱吉與邪教對峙屠殺,1995《惡靈禁忌》是市井小民凱吉與「新黎明之子」的終極對決。導演Cosmatos籌備影片時的靈感,就恰恰來自重金屬樂團、經典殺戮片《十三號星期五》或是美國哥德恐怖片,再透過尼可拉斯凱吉或許是自《絕地任務》(The Rock1996)以降,最能將平凡魯蛇搖身一變復仇英雄的最精湛演出,也無怪乎,原本瘋狂嗜血片能存活最終不用早早領便當的Final Girl,到了《曼蒂》,卻是Final Boy尼可拉斯凱吉呀!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開眼週報第680期轉載(12/NOV/2018)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811125259/
SHARE:

2018年10月18日 星期四

Venom《猛毒》:與毒共生,以毒攻毒

漫威大反派「猛毒」首次於《驚奇蜘蛛人》漫畫第300期完整現身,最初角色設定黏稠碩大的身形,用意令讀者感到恐懼抑斥,但是其亦正亦邪,結合二元對立,甚至模糊難辨的道德底線的猛毒,意外擁有眾多粉絲加持喜愛。2018年由湯姆哈迪飾演猛毒第二任宿主艾迪布洛克,猛毒的殘酷無情與艾迪個性開朗的纏綿悱惻,加諸武打到位猛截,特效嘖嘖為大觀,還有饒舌天王阿姆為電影原聲帶開喉,Venom《猛毒》不斥為索尼影業開啟另一漫威宇宙大反派的另類巔峰。

以《瘋狂麥斯:憤怒道》、《神鬼獵人》、《敦克爾克大行動》橫掃影壇,演啥像啥的演技派變色龍湯姆哈迪,魅力爆棚,卻又幽默滿點。湯姆哈迪過往私生活混亂不堪、進出警局多次的種種經歷,形塑了他隨性開放的表演風格。他飾演的角色每每亦正亦邪,在使壞耍狠中有動人幽微之處,在光明開朗的背後也不乏掙扎和苦痛,每一個角色的詮釋,都像是映照出他生命過去的一部分。猛毒的原型Symbiote共生體(sym以語言學觀之,可以是同情、關懷等等具有人類本質的符號,象徵記者艾迪布洛克的人心本善。而bio則是生物、物種的拉丁字源,代表猛毒的原始型態)必須與宿主結合才能生存,能賦予宿主更強大的超能力,雖然擁有智慧,卻沒有性格。猛毒原型毫無特定輪廓,無以發聲,如果不打算與宿主共生多時,則是無語靜音狀態。所以觀眾在影片起始無法得知此外星生物的真正性格,被暫時寄生的亞裔救護人員、街坊老婆婆、金髮小女孩都是軀體太過於脆弱的暫時性替代品(也間接顯現當今好萊塢還是尊以男性至上,孔武有力的父權英雄主義),目的是穿越旅行、尋找強壯健康的宿主。爾後才透過宿主的自言自語,漸漸出場。湯姆哈迪飾演的記者艾迪布洛克,因實驗室意外,陰錯陽差與外星共生體結合,影片的步調,運用舊金山唐人街的街坊大小事,不疾不徐中版拍塑造艾迪布洛克的得意/失意生活,猛速地因人體宿主與外星生物結合而一飛沖天,就像是一致命毒液,甚至不時失速失衡。Symbiote共生體與宿主艾迪布洛克產生性格張力的瞬間,巧妙又幽默的心理對話,不啻是替原本黑暗隱晦的電影主題,源源不斷,注入一絲絲令觀者驚喜的光明。
影片選角最大失望之一,在於亞洲演員生硬的英語發音,好似要刻意製造文化笑點,卻令人不耐。漫威大片加持者與工作團隊,有絕大比例為亞洲集團投資,促使亞裔演員亮相,已是常態,但是好萊塢之於亞洲族裔的刻板印象,卻不時拖慢不少英雄爽片的快節奏步調,插科打渾卻搔不到癢處。艾迪布洛克與雜貨店老闆娘的對話其實編寫五句對白即可,爾後對於要保護費小混混的的冗長自言自語,降格不少血淋淋、爽歪歪的正義復仇節奏。而本片另一選角大敗,在於相中了即使被奧斯卡提名無數回,卻仍是毫無個人特色、滿臉憂鬱、不知所措、身段發聲舉手投足毫無令人欣喜的蜜雪兒威廉斯。她所飾演的檢察官安妮,既不可人也不感性,看到猛毒原型那驚慌失措的演技令人大失所望,好似搞笑卻笨拙不堪。而飾演生命基金會執行長的Riz Ahmed,擁有印度血統的黑瞳無以釋放令觀者恐懼不安的心靈扭曲,假裝猙獰的一絲竊笑僵硬而勉強,倒是有一分天真無知的大孩子影子。反倒是只在片末彩蛋之一亮相僅僅三分鐘的伍迪哈里遜,飾演坐監殺人魔Cletus Kasady,一頭凌亂紅髮暗伏大屠殺前奏,那變態放蕩的湛藍眼神,筆直穿透純白束衣,從監牢夾縫中狠狠凝視,不寒而慄。
法國女性主義及符號學家Julia Kristeva1982年的著作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中提及「抑斥」Abjection的概念,主要是來自佛洛伊德與拉岡的精神分析理論,針對「自我」與「他者」之疆界所形成的恐懼、憎惡、排斥,尤其針對污穢骯髒的未知(比如猛毒原型)衍生防衛及斥責機制,藉此投射個人的黑暗心靈面向。而猛毒原型與陽光男艾迪布洛克的寄生交混(也就是後殖民研究中所謂的hybridity),激發跨身體疆界的全新組合。艾迪布洛克的伸展力、靈活度與超能力無人能及,猛毒原型也因為宿主的人格,漸漸發展其內心意識,雙方得到認同與自我身份(猛毒爾後也有了好奇心,比如對女性的喜歡與對史丹李扮演遛狗老人問了一句Who is it?)。寄生與宿主間的道德框架,經由彼此的擬仿、學舌、與辯證,不知不覺漸進式地彼此顛覆與取代。因為他們兩個都不是普通的個體,也都不是理想中的自我(艾迪布洛克失業又失戀,蝸居在狹小凌亂的窄窄公寓,猛毒原型無法覓得合適的宿主,以宗教觀念來說是容器vessel,漂泊失所),其之間有一種詭異的關係,挺相似雙重人格Jekyll and Hyde的設定,既是佔有/戰友、也是支配、更是壓抑(艾迪布洛克情緒上壓抑猛毒的霸佔),也是本片之於驚人特效與湯姆哈迪魅力爆棚、帥到破表之外,不同於漫威英雄角色,最令觀者玩味之處。

At Finnkino, Helsinki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http://www.venom.movie/site/

開眼週報第677期轉載(23/OCT/2018)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810237635/
SHARE:

2018年8月20日 星期一

Sicario: The Day of Soldado《怒火邊界:毒刑者》險路勿近,無聲無息

Soldado Caído y Soldado Raso?

美墨邊境議題自1848年即動蕩不安,危機四伏,毒品交易、非法偷渡、恐怖攻擊無以寧日。美國邊境三部曲知名編劇Taylor Sheridan操刀,擅長以黑幫暴力題材的義大利導演Stefano Sollima,延續加拿大導演Denis Villineuve前作的冷硬粗獷寫實主義,2018年《怒火邊界:毒刑者》以大量低音太鼓的配樂襯托出全片低壓的擴張氛圍,驚爆無以預警的火爆衝突,運用夜幕低垂的遼闊景緻,毫無矯情,幾近無情的敘事手法,嚴肅探討恐怖攻擊、傭兵警察、美墨年輕世代的矛盾與衝突。

坎城柏林雙冠影帝Benicio Del Toro與《險路勿近》硬底子喬許布洛林,暫時分別由漫威角色「收藏者」與「薩諾斯」歇息,再次以聯邦探員與神秘特工攜手合作,以毒攻毒,以暴制暴,揭發直搗墨西哥毒梟的秘密巢穴。手段作風兇狠迅速的麥特與亞歷山卓,精心策劃綁架墨西哥大毒梟之女伊莎貝兒,卻因為一場陰錯陽差而節外生枝。兩人被迫分頭進攻,而亞歷山卓與人質女孩兒(Isabela Moner飾演)的公路逃亡之旅,意外展開神秘特工不為人知的情感脈絡與天人交戰。
被迫逃亡的公路之旅,是離鄉背井、是冒險挑戰,也是放逐與疏離的過程,在亞歷山卓與伊莎貝兒於狹窄車廂的朝夕相處之下,產生性別、權力(男性主宰全程行動與路線,女性無法自由行動)、知識(男人與女孩資訊不對等的差異)以及身份認同(特工與人質相處後產生自我懷疑,引發不為人知的慈悲情懷與回憶,而人質則不經意察覺了男性霸權中的脆弱與焦慮)的塑造過程。編導運用遼闊蒼涼的沙漠景觀襯托主角們心中的孤寂與焦灼,特工與女孩在同一時空中,某些面向竟並無二致:他們喪失家人,形單影隻,他們都是孤兒,默默航向未知的困惑。他們在政治(恐怖攻擊)迫害下,非自願性地跨國流亡,而壯闊的攝影調度,釋放某一種距離的美感與惆悵,甚至是主角們之於當局政權(特工無以得到美墨兩方的後援)的無聲抗爭。
本片片名The Day of Soldado,即是聚焦在Benicio Del Toro飾演的特工之一日。西班牙語中之於士兵一詞Soldado,發展出soldado caído(陣亡/失落之兵)以及soldado raso(私人傭兵),在在精準地簡述特工亞歷山卓的真實身份。公路逃亡,不得不暫借陌生人家過夜歇息。觀眾透過伊莎貝兒的觀察與偷窺,一點一滴發掘特工亞歷山卓的過往:投靠陌生墨西哥家庭一橋段透露出特工的無助,使用手語溝通無聲無息地帶出男人,甚至是一位父親的遺憾,而冷血殺手之於人質的慈悲心顯示一絲絲人性的溫暖與脆弱。故事敘述由此從男性制霸的殺戮、權謀、參戰的運鏡,巧妙地轉移至女性的視覺角度。相較於2015年《怒火邊界》,艾蜜莉布朗特飾演的凱特清澈如空的雙眸與時而深鎖的眉梢,反應著她所能承受的任務極限,衝擊著她本原所相信的執法信念;2018年《怒火邊界:毒刑者》義大利導演Stefano Sollima的黑幫風格,冷靜寫實地刻劃出人質女孩伊莎貝兒由在原本在校的小霸主作風,因遭遇不可預期的公路逃亡與被迫流離,抗議的尖銳叫聲,隨著路況的燥熱與險惡,漸進式地成了壓力創傷症候群的「瘖啞」患者。而被亞歷山卓盯梢的墨西哥小混混,大抵與伊莎貝兒同年紀,卻因而得到一份具有挑戰性、冒險性的「任務」,或許也是無以寧日的美墨邊境之戰的續集伏筆。艾蜜莉布朗特未能回鍋本片(與Benicio Del Toro飾演的特工很有戲劇情愫發展呀)與伊莎貝兒終究只是證人保護計畫下的犧牲者:無論是聰慧勇敢的美國探員凱特,還是無辜無助的墨西哥人質伊莎貝兒,女性在恐怖主義下,永永遠遠屈就在男性的以暴制暴下無聲無息。編導不知有意無意,描述了真實世界的無情,引介出現今墨西哥青少年的受限的生存環境,世代間的失落,制裁了女性的發聲,壓抑了女性或許成為復仇者的可能。
怒火邊界》驚爆點在於影片起始的調查大爆破,凱特僥倖逃過死劫,而《怒火邊界:毒刑者》驚恐之於超商的恐怖份子炸彈客,念念有詞、似乎心不在焉,線頭一拉,連年輕母女都不放過。但是,影片最令人難忘之處,卻是伊莎貝兒那呆滯、驚嚇、麻木、死氣又無聲無語的濃眉雙眼呀!

At Finnkino, Helsinki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http://www.soldado.movie/discanddigital/

SHARE:

2018年6月24日 星期日

Isle of Dogs《犬之島》---原爆創傷的政治童話

擅長向大師汲取臨摹,以色彩綺麗豐富與畫面調度橫幅對稱的魏斯安德森,繼《超級狐狸先生》之後,2018年描述小男孩與狗兒以及日本政壇黑幕的《犬之島》,以19世紀江戶時期葛飾北齋浮世繪風格,描述後日本島嶼間的自然景觀、花鳥動物、悲傷或歡愉片刻,揉雜了日本歷史概況與文化想像,向一代電影大師黑澤明致敬。日本太鼓搭配平假名演職員名單的開序場景,震撼可期;故事敘事橋段間,穿插黑澤明《七武士》的經典配樂,以犬喻人,在在暗喻這不啻為只是小男孩尋找愛犬的奇幻之旅,也是描述日本武士道精神的國族寓言。

《犬之島》是虛擬重度污染的荒島,卻也是真實社會的反照。因疾病帶原而被流放的眾家狗兒們,象徵日本武士階級的衰微,也是小林市長(天皇的化身)以獨裁的中央政府強力洗腦國民輿論,以社會體制強制排除異以他者(狗狗們)在藩籬重洋之外。小林市長姪兒小林中的愛犬「斑點」,在小林政權的政治迫害之下,非自願性被迫流亡與放逐至犬之島,自此渺無音訊。小林中自駕小型飛機尋找斑點的逃亡,是自願性的自我放逐,卻也被視為背叛國家的起義行動。而在犬之島上相遇的謎樣「老大」(以《絕命毒師》艾美獎三度金獎得主的布萊恩克雷斯頓配音),卻因為先前在巨崎市的一場見血災難,遠離人類家庭,自願逃離放逐為浪犬。

無論是自願或是被迫,在放逐所拉開的與故土的距離,其惆悵或是飽含希望的情緒,也會將使放逐者衍生出雙重視角的思維,進而形成對理所當然的社會體制的思考與批判。後殖民理論學者薩伊德(Edward Said 1935-2003)在其著作Reflections on Exile and Other Essays中,將放逐區分為: 1.政治庇護2.離開祖國3.留居者對於主其位者的抗爭;認為放逐是創意與反動之源,也是知識份子對於在位者(potentate,本片以小林市長與幕僚為代表)形成對抗的批判關係。於此,若沒有被迫性放逐,斑點也無以找到真愛,進而成家立業為犬父,大概就是終身服侍主子(小林中),盡忠職守,無怨無悔的貼身武士到終老。若沒有自願性的放逐,小林中也不會與浪犬老大以及一斑狗兒們相遇,進而擁有心靈震撼,產生截然不同的視野與觀點,藉此反省祖國家園(甚至自身身份認同)僵固文化的見解。在魏斯安的森的停格幻燈片風個的掌鏡下,小男孩小林中與狗狗們在看似遭受生態破壞殆盡的反烏托邦之島,不但是個體的放逐,透過詼諧的對話與語言的隔閡,悄悄衍生內在放逐(inner exile)的惆悵美感,無論是男孩還是狗兒們,最終都得終結眼前的青春無敵,迎接一絲絲悲劇性的未來。

悲劇情節引人悲苦落淚,進而達到警惕之社會道德之功用,古今中外樂此不疲,簡單明瞭。但若是要以幽默逗趣的喜劇模式,推展至警世忠告的功效,實比編造悲劇還來得困難。古今中外的文學電影歷史上,伊索寓言辦到了,香港導演周星馳辦到了,而愛狗人魏斯安德森也辦到了。在《犬之島》緊急迫降的男孩兒小林中,飛機失事一瞬間的蕈狀烏雲直衝雲霄,不啻是編導直言二次大戰末美國盟軍於194586日廣島投擲的核彈,最有趣在於,其核彈代號就是「小男孩」(the little Boy)。爾後小林政府警方為了追緝小林中,和狗幫們大打出手,特製武器瞬間轟炸,人狗衝撞了第二次蕈狀烏雲,均為詼諧幽默中飽含警示的歷史創傷記憶。
享譽世界的日本現代藝術大師村上隆曾在訪談中,提到日本民族之於1945年廣島長崎原爆後的潛意識陰影,無意識地藉由變形怪獸(比如村上隆創作的變形香菇系列,或者在1954年後原爆時期日本影壇推出的哥吉拉巨獸)藉以釋放大規模殺傷性後的記憶創傷。日本藝術家們創作其猙獰兇惡的怪獸形象,恰恰符合古希臘羅馬悲劇的警示功用:透過異己加以對象化,引發恐懼及排斥感,藉此投射人類的心靈黑暗,促使整體社會行為不再重蹈覆徹。《犬之島》的歷史政治幽默帶一點調侃,吐一點逗趣,含沙射影,既悲又喜,著實高明。

但是未能讓悲傷終結的,是黑道政治的現實,是明瞭成長的代價,是無憂童年的逝去。《犬之島》中,約翰藍儂遺孀小野洋子特別配音演出的科學家助理,其男友科學家的言論自由而遭暗殺,被迫陰陽兩隔,或許也是魏斯安德森隱隱埋伏的的批判觀點(約翰藍儂於1980於紐約寓所遇刺身亡);而小林中在國會議堂上的俳句與講演,象徵童年的終結,正式邁入社會集體化斑點的武士道精神,讓他身負重傷,雖然往後不愁吃愁喝,過著美國證人秘密計劃生活,隱姓埋名,卻也失去了大範圍活動自由,違背了狗兒的天性與本能。
《犬之島》的驚喜,是硬底子演員雲集(《超級狐狸先生》和《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中的熟面孔卡司),是日本江戶時期與當代藝術的集大成,是狗狗們熱情可愛的表情與對話。《犬之島》的遺憾,是美國觀點的強力植入(美國留學生崔西發起抗議活動,而失去狗兒們的日本市民們默不做聲,沒有任何觀點,好似全世界只有美國人最關心動物議題似的)。《犬之島》的點點浪漫,是我們觀眾還在感傷童年終結的惆悵,卻忘了血濃於水的失散兄弟,因為放逐流浪,最終找到了彼此。 


人類の友達、何故か、落ちだった?
浮世繪荒原,放浪兄弟犬之島,幻滅武士道。
Landing at Wasteland
Trauma, travel and riddle,
Exile Isle of Dogs 

At Finnkino/Tapiola 
Special Thanks: JMH/Turkish+Korean Gang/Prof. Yuan

Works Cited and Photography:
www.imdb.com
http://www.isleofdogsmovie.com
SHARE:
Blogger Template Created by pipdi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