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April 2026
Finnkino, Helsinki
That’s All.
改編自2003年美國暢銷小說家Lauren Weisberger半自傳式同名處女作《穿著PRADA的惡魔》The Devil Wears Prada,導演大衛法蘭科(David Frankel)以安海瑟薇飾演的職場菜鳥視角,宛如分鏡圖記錄了與號稱「時尚女魔頭」的《RUNWAY》總編貼身工作的新鮮人甘苦談,更甚似《麻雀變公主》的成年實習版本。2006年《穿著PRADA的惡魔》以時髦洒落的都會穿搭、高傲自負的職場上司,以及為「翻轉階級」而力爭上游的敘事線,其時尚童話激發無數千禧世代的「華麗轉身」幻想,不啻為當時高度競爭就業市場的精神慰藉。
2026年導演再度攜手編劇艾琳布洛許麥肯納(Aline Brosh McKenna)延續原作者Lauren Weisberger 2013年《穿著Prada的惡魔2:復仇》Revenge Wears Prada: The Devil Returns,捨棄時尚婚紗主編與結婚生子的情節,電影《穿著Prada的惡魔2》以「《先鋒報》紐約分社資深記者」的職場老鳥口吻,眼見傳媒、藝文、時尚產業的震盪與凋零,恰恰為後疫情時代職場「速度取代深度、標題取代內容」的警示寓言。
最令時尚界與媒體界不勝感慨,莫過於《穿著PRADA的惡魔》系列指涉的「時尚女魔頭米蘭達」真人版───自1988年擔任《Vogue》美國版主編的安娜溫圖女爵(DBE Anna Wintour,1949—)───於2025年無預警宣布卸任,轉任康泰納仕集團(Condé Nast)全球首席內容長兼《Vogue》全球編輯總監,今年五月4日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慈善晚宴MET Gala的董事一職,也因亞馬遜創辦人貝佐茲(Jeff Bezos)的資金介入而話語權或有所異動;而《穿著PRADA的惡魔》飾演「時尚女魔頭」的好萊塢戲精梅莉史翠普,也正面臨AI崛起,衝擊影視劇本創作、演員肖像權等倫理道德爭論,以及Netflix與短影音風行,顛覆觀眾購票觀影的消費文化。幕前幕後,兩位有血有肉、深受同業敬重、優雅卻也複雜的「米蘭達」,正經歷著同一場職場巨變,甚至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閱讀與觀賞的知識權力〉
時尚雜誌營運的場租、人力、製作、印刷、發行與時尚品牌的平面曝光、展示、宣傳、資訊共構為時尚工業的互惠循環,最終目的即爲吸引閱讀者下單購買,甚至追隨為雙邊品牌的忠實用戶。2025年《Vogue》美國版單次刊登整版廣告(full page)報價約為2萬至20萬美元(或以上),支付價格取決於雜誌前30%頁次的黃金版位、發行期數為時尚週專題、以及是否透過廣告代理商抑或是直接從康泰納仕集團購買而有所浮動。
2026年初,因應訂戶的銳減以及紙本的上漲,《Vogue》美國版印刷發行頻率自往年每月一期縮減至每年8期;《Vogue》法國版早於1969-70年代合併聖誕節與新年特刊以及暑期特集,一年發行10期,全球發行量從2013年150萬份銳減至2020年的66萬,雖說2025年回升至恰恰好破百萬,但是隨著廣高商頁數從巔峰時期佔據至少50%的份量退縮至20%、專訪人物字數內容縮短、藝文與社會專題報導刪減,就如同《穿著Prada的惡魔2》「時尚女魔頭米蘭達」所調侃的「九月號如今已薄如蟬翼、門縫皆可塞」(註一)。
時尚雜誌的營運寒冬因閱讀吸睛驟降而不得不進而討好廣告商與投資人,爭取資金與資源,其報導內容必得被迫迎合跪舔上層的愛惡喜好,就如同安海瑟薇飾演的「小安」,馬不停蹄地奢望博得「時尚女魔頭」的稱讚與同業的認可無怨無悔,始終如一20年。
〈原班人馬的角色蛻變〉
梅莉史翠普老花迷濛卻銳利如鷹、聲頻悠長卻句句精準、冷峻內斂的肢體語言卻在身著Dries Van Noten豔彩流蘇粗呢外套倏地抖動宛如蓄勢待發的鬥雞‥‥「時尚女魔頭」看透產業幕後金主異動所以按兵不動、看穿小安汲汲營營的「理想主義」不過就是焦躁不安下的「自利模式」。
「小安」與《先鋒報》紐約分社前同事們、紐約現代畫廊策展人、澳洲工程承包商才是隸屬共同的圈層。小安認為她在紐約曼哈頓下城辦公、攀上神秘豪門專訪、穿搭(暫借)光鮮亮麗的當季爆款、受邀至總編夏日豪宅派對,已接軌穿越至上流社會,所以她試圖說服自己屬於富豪圈層,甚至「有意無意」貶低了新男友的職種,無奈「商場如戰場」,現實世界並不如此善待她。
從職場菜鳥至媒體老鳥,安海瑟薇的明眸大眼、清晰宏亮卻刻意為之的顫抖結巴、那喧囂急切的詮釋演繹無法驅動「《先鋒報》紐約分社資深記者」使觀眾信服,小安的職銜與穿搭在《穿著Prada的惡魔2》更光鮮亮麗,人格發展卻是無限扁平的。
史丹利圖奇飾演的助理編輯奈吉,在《穿著Prada的惡魔》看似是高度競爭產業與「時尚女魔頭」威權下的犧牲者,在《穿著Prada的惡魔2》也依然是忠誠卻不免世故、內心略帶憂鬱的副手,卻是貫穿全劇最專業、最關鍵、最溫柔的存在。若說首部曲是以職場菜鳥視角審視了時尚產業內幕,二部曲不啻為身經百戰的資深老將眼見紙媒跌落神壇,以提攜後輩延續生存戰術的大絕招。所以《穿著Prada的惡魔2》的米蘭達冷峻犀利間自帶了些許溫柔,而真正洞察「人性」與之「利我利他」、角色升級進化的大內高手,正是史丹利圖奇飾演的助理編輯奈吉。
艾蜜莉布朗飾演的「助理愛蜜莉」在《穿著Prada的惡魔2》絕對是LVMH集團奢侈品牌迪奧Dior最具高曝光率行銷的頭號代言人:任職迪奧高階總監,不但以義大利文回吼凡賽斯當家掌門人Donatella Versace(1955—)、《RUNWAY》「時尚女魔頭」與「前同事們」還得自降一階,與之斡旋。而一身迪奧經典花紋Oblique與字樣的絲巾、襯衫與連身裝束,加諸在旋轉樓提間「上下位差」介紹紐約迪奧旗艦店翻修的橋段,不但暗喻愛蜜莉一角的脫胎換骨、步步高升,也直指奢侈品零售業「上對下」掌控紙媒資金來源的殘酷現實。
〈魔幻寫實的驚喜客串〉
而曾入主路易威登藝術總監14載的美國時尚設計師Marc Jacobs與「時尚女魔頭」梅莉史翠普在工作室侃侃而談當季設計理念、德裔美國名模兼《決戰時裝伸展台》主持製作海蒂克隆(Heidi Klum)、捷克超模兼維密天使Karolina Kurkova、千黛亞御用造型師Law Roach、以及葛萊美獎得主美國嘻哈靈魂歌手Ciara甚至是女神卡卡的時尚秀獻唱,皆是讓時尚迷驚喜不已的大咖雲集;加碼在「時尚女魔頭」漢普頓莊園午餐聚會橋段,曾任職《浮華世界》、《紐約客》總編的蒂納布朗(Tina Brown)、曾擔任《華盛頓郵報》、《紐約時報》科技財經記者的Kara Swisher、甚至是NBA紐約尼克隊中前鋒Karl-Anthony Towns與「小安」自我介紹、同桌舉杯談笑,《穿著Prada的惡魔2》簡直是囊括時尚界、傳媒界甚至運動界的超級伸展台。
最令時尚迷身處魔幻寫實在於,2025年九月米蘭時尚週,「時尚女魔頭」梅莉史翠普身著羊駝色漆皮大衣、搭配黑色七分褲、米色緞面高跟鞋與棱角分明的太陽眼鏡,與「大內高手編輯」史丹利圖奇老錢風Dolce & Gabbana灰色三件式西裝與印花領帶,受邀至Dolce & Gabbana 2026春夏系列前排特別嘉賓座。2025年秋天,在場嘉賓無不驚呼奧斯卡影后與艾美獎得主的大駕光臨,2026夏季,電影院大銀幕在座觀眾們無不佩服編導與劇組的公關手腕,以及銜接虛與實之間的劇情巧思。
《穿著Prada的惡魔2》不啻為日薄西山的雜誌產業當下,沈浸式體驗的時裝週饗宴。反諷在於,若非經過多年的閱讀累積,閱聽大眾是否能驚喜感受電影中那驚鴻一瞥的珍貴影像與魅力?
〈歷史場景的符號隱喻〉
《穿著Prada的惡魔2》場景於時尚產業兵家必爭的紐約大都會與米蘭時尚週之間穿梭。
新上任《RUNWAY》特稿編輯的小安,從昏暗擁擠、散落書籍箱子的角落辦公室,與搬離紐約老舊浴室噴黃水的敘事線同行。深度好文以及獨家專訪的發佈上線後,與日漸整齊明亮的編輯室以及精品住宅的新居,象徵小安的心境從裁員潮的失意,升格至好運連連的愛情事業兩得意。
米蘭時尚週於米蘭恩寵聖母堂(Santa Maria delle Grazie)修道院舉行的高級晚宴橋段,是為《穿著Prada的惡魔2》最具符號隱喻主義的敘事驚喜。
達文西約莫1495—1498年間以蛋彩、石膏、樹脂與洋乳香繪製的《最後的晚餐》L'Ultima Cena濕壁畫,描繪耶穌在逾越節晚餐預言其一門徒將出賣祂的震撼瞬間。脆弱易碎的作畫顏料象徵時尚作品的珍貴稀缺,取自《聖經》〈馬太福音第26章〉的預言又對照了「時尚聖經」紙本出版的凋零。而「時尚女魔頭」在《穿著Prada的惡魔2》更甚似《最後的晚餐》置正中間的救世主:攤開雙手鎮定自若,和周圍緊張的使徒們形成鮮明的對比,輕垂雙眼注視畫外,仿佛看穿了世間的一切炎涼。而眾門徒一左一右,一個如光似小安,一個像影如奈吉。
《最後的晚餐》救世主遭「羅馬士兵」逮捕的前夕那一言:「你們之中有一人要出賣我」,更預示「科技大頭」主導時尚傳媒下,那無所不用其極的產業「猶大內鬼」。
《最後的晚餐》場景光線隱晦,象徵叱詫時尚的救世主那前景黯淡的可能。
最後的晚餐甫結束,當「時尚女魔頭」身著亞曼尼高訂(Armani Prive Couture)黑色亮片外套獨步徘徊在奢華精品艾曼紐二世拱廊街(Galleria Vittorio Emanuele II),鏡頭先以迴旋360度運鏡,彰顯本片奢侈品零售業路易威登與Prada的贊助商威力,緊接以梅莉史翠普上半身簡約精緻的時裝特寫,再漸進式拉距至拱廊街遠眺,是為緬懷2025年米蘭時裝週前去世的義大利時尚大師亞曼尼Giorgio Armani(1934 – 2025)────「一個時代的終結」。
〈小結與詰問〉
《穿著Prada的惡魔2》小安在新聞業頒獎典禮的急促怒吼,爾後轉任至紙本凋零的時尚傳媒,正是聲明「假新聞」與「罐頭新聞」橫行霸道的當下,「記者」作為「真相」的講述者、捍衛者以及解讀者面臨資本主義的艱鉅挑戰;可惜劇情原本可藉用角色對話探討是否「紙本刊物運輸攜帶性以及平板雲端產品問世」、「短影音爆紅影響閱讀耐力」、「奢華雜誌內容與平價服飾差異」、「編輯內容設定為少數菁英圈層」、「奢侈品牌牴觸環保意識」等等的銷售數據暴跌原由,皆在本片中付之闕如,是為劇情薄弱無力之處。
飾演亞裔助理的Helen J Shen因角色名字讀音近似歧視用語ching chong,並且任職當天大聲背誦自己學術成就的「亞裔書呆子」的刻板設定,全劇組的確脫不了種族偏激主義的嫌疑。又或者,相比劉玉玲的「瘋狂亞洲富豪」的角色出場,在以「歐洲中心論」當道的高級時尚話語權下,亞裔族群的分類大抵只能區分此二類,是為貧乏的文化底蘊以及生疏的閱讀經驗造就國族印象偏差值。
以筆者本小姐於芬蘭時尚圈任職於路易威登與香奈兒零售與行銷十多年的職場甘苦,仍有不在少數的芬蘭籍主管與同事之於亞洲文化的陌生,亦或是無知,進而分類為「嫁娶拿居留」、「亞裔書呆子」抑或是「瘋狂亞洲富豪」的鄙夷;更甚者,或許高度信服「詹代法則」Law of Jante文化認同中強調「結果平等」的民族潛意識,進而不懷好意刁難銷售業績頂峰的亞裔同事。諷刺在於,許多芬蘭籍從事時尚奢侈品牌業者與行銷,不僅僅從未購買過《Vogue》北歐版(抑或是各語種版本),對於紐約、倫敦、巴黎、米蘭時尚週的資訊新聞也幾乎興趣缺缺。
而當《穿著Prada的惡魔2》沈浸式的流動時裝週饗宴仍不敵當今資本當道、AI制霸、閱讀式微的「爛片化」(enshittification)與「偽造化」(falsification)世態(註二),我們觀者/讀者不禁詰問:加速記者傳媒失速跌落知識掌權位階的,究竟是因科技崛起,還是源自於新聞業與其受眾之間不斷變化的權力關係所帶來的高度不確定性?而那莽莽撞撞卻可以左右逢源的理想主義,或許正是我們需要的當代救世主?碎片化、簡體化的知識取得而造就自以為無所不知的達克效應(Dunning-Kruger Effect),會因為新世代著迷復古商品的風潮而逐漸式微嗎?「時尚女魔頭」的一句「That’s All」飽含了權力的象徵、對於時尚無知的睥睨,甚或只是無奈感嘆「一個時代的終結」?
That’s All.
註一:
《Vogue》各語系版本九月號因涵蓋紐約、倫敦、米蘭、巴黎甚至東京時裝週主題,不但為撰文者、攝影師或造型團隊投稿主打目標,也為各大廠商刊登廣告必爭之黃金版位期數。2006年克莉絲汀鄧斯特(Kirsten Dunst)演繹蘇非亞柯波拉(Sofia Coppola)《巴黎拜金女》Marie Antoinette而拍攝洛可可風格時尚攝影的《Vogue》美國版九月號,不但法國凡爾賽宮委員會破例出借「鏡廳」予以知名攝影師Annie Leibovitz團隊拍攝,當期製作總頁數更高達754頁。與2025年徒剩不滿200頁「皆可塞門縫」的九月號,凸顯紙本傳媒的凋零衰頹。
2009年R.J. Cutler執導的美國時尚紀錄片《九月號》The September Issue跟拍《Vogue》美國版主編安娜溫圖與團隊製作2007年9月號雜誌的幕後故事,為解析時尚出版業與「時尚女魔頭米蘭達」真人版的職場現形記。
倫敦西區自治領劇院(Dominion Theatre)上映至2027年2月初的《穿著Prada的惡魔》音樂劇版,「時尚女魔頭米蘭達」由歌手凡妮莎威廉斯領銜主演,歌曲音樂由艾爾頓強爵士操刀。劇場時尚藝廊展示由Prada、Valentino、Gucci等時尚高訂戲服,並有限定版周邊商品,喜愛時尚與音樂的戲迷,值得造訪一看。
註二:
Speed, Barbara. “Technology and Journalism”, The Power of Journalists, Ed, Claire Foster-Gilbert. London: Haus Publishing, 2018.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6/5/5影劇版刊登【影評】《穿著Prada的惡魔2》:時尚女魔頭一句「That's All」,無奈感嘆一個時代的終結?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5/5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7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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