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9日 星期二

Perintö---遺產:是智慧、是歷史、是負荷、也是詛咒---芬蘭短片直擊

Perintö---遺產:芬蘭短片直擊

缺席的母親,負債的遺產,兩對兄弟,一把手槍,命運,最終直指何方?

芬蘭製片市場因受限資金、語言與人力等因素,相對動作大片長年缺席,而劇情短片發展興盛。不少芬蘭新銳導演都瞄準各大影展,以初生之犢不畏虎之姿挑戰影評人觀點。2016年春季,芬蘭導演Jussi Hiltunen與編劇Petra Forstėn首次合作的Perintö,以斯堪地納維亞一貫的冷冽寫實的北歐犯罪出發,講述芬蘭中低階層家庭面對的普遍難題。
祖父去世後,留給孫兒一只破舊的古董手槍。聞聲不見人的母親,隔著手機與十歲大的兒子閒話聊天,不時叮嚀做哥哥的,要好好兒照顧弟弟(由芬蘭當紅童星Onni Tommila飾,他也在Big Game中獨挑大樑)。父親角色在影片開始約五分鐘後,便消失無蹤。編導並無交代父母親缺席的深層理由,但是經由父子的對話,便可得知離異/離婚的家庭現況。芬蘭女性主義高漲,男女平權,卻也位居歐盟國離婚率前三名,其撫養教育問題為社會一大隱憂。年紀約十歲的哥哥,因受不了約六歲小弟因無處可去的百般叨擾,隨即拿著祖父的手槍警告弟弟,讓弟弟飽受驚嚇,卻也得知藏槍處,隨後拿著真槍實彈,偷偷潛出,躲藏在破舊廢棄的火車頭,目睹了另一樁人間悲劇。
北歐犯罪類型的小說或電影,平鋪直敘,冰寒洗鍊,較無離奇的高潮迭起。本片片名Perintö,為芬蘭語「遺產」之意,藉由一把祖父的遺物,明示了家族的珍藏,男性陽剛的本質,暴力的象徵,手足間的衝突,借刀殺人的工具,以及芬蘭槍枝合法化的議題。本片沒有鄉土劇中爭奪遺產的橋段,反而暗示了遺產或許是無形的思維,默默隱藏在家族的血脈中。屏除性暗示,手槍代表了父權主義與權力支配,尤其片中身為人父者總是告訴兒子們:「身為男人,你們非得強勢不可」。 弱小稚嫩的孩童,是否藉由有形的遺產(祖父的槍枝),宣示了無形的陽剛主義?那麼暴力基因是否也隨著遺產一代傳一代,遺留下不可抹滅的記憶?手足之情是否可化解人性黑暗?前輩的思維是否需要慘痛的代價才能得到救贖?如果母愛被迫剝奪,教育又受限制,那麼從小形影不離的玩伴是否成年後就兄弟鬨牆,導致不可挽回的遺憾?前人的遺產,當時或與是為了安全感,或許是為了滿足心,但是傳承到下一帶的手中,遺產的本質還保留著最初的意義,還是搖變成施暴的工具,顯露人性的憤怒與絕望?
英國鼎鼎大名的古典派物理學家牛頓,曾經說過:「人類之所以成功,是因為我們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巨人,其實代稱為前人留下的遺產。遺產是智慧,是寶藏,是情感,是歷史,是包袱,是負荷,也是詛咒。前人已逝,無法再多說,來者氣盛,端看如何善用,為未來的世代樹立可靠挺實的肩膀啊!

:Perintö《遺產》的劇本編輯Petra Forstėn,即為本小姐2016年春季班的芬蘭語教師。在課程進行時大家一起搭車到電影院觀賞,隨後以芬蘭語英語夾雜討論,非常有趣。

At Finnkino, Helsi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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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1日 星期一

The Dressmaker:惡女訂製服---時尚女神高雅完美的甜蜜復仇

1950年代,優雅時尚的緹莉(凱特溫絲蕾飾)已是位才華洋溢的服裝設計師,多年前受流言中傷而被迫離鄉背井的她,為了找出原因及真相,毅然決然帶著縫紉機從花都巴黎返回澳洲小鎮。運用鬼斧神工為當地女性們衣著大改造,以時尚進行最高雅完美的甜蜜復仇。

「我回來了,混蛋們!」簡單卻饒富力道的開場白,以金獎常客凱特溫絲蕾所飾演緹莉為第一人稱觀點與兒時回憶,穿插交織出澳洲荒漠小鎮居民的惡言、流言與謊言。除了貧民區奔跑的孩童外,小鎮黃沙滾滾、乾涸熾熱、枯枝殘垣、滿街老嫗,明示了此地是優雅女性的墳墓,生殖力的枯竭,也不啻為艾略特《荒原》的再現。緹莉的回歸,高貴的華服,增添了明亮的色彩,也激起了女性間的明爭與暗鬥。她運用一件件令人目不轉睛的訂製服,一點一滴拼湊出多年前黑暗心碎的過往。隨著荒漠小鎮演變成時裝週發表會,緹莉從兒時同學、小鎮警長、鎮長夫人以及年邁母親的口供,體認到即使人們可以透過穿搭轉換自信與談吐,改變對彼此的印象,卻無法改變人們那瘋狂冷血的內在本質。
由於從小父親的缺席,小鎮居民戲稱緹莉的母親為「娼妓」 (茱蒂戴維斯飾,最後在緹莉的改造下,竟神似可可香奈兒的60年代的倩影),同學與師長不屑一顧,霸凌小緹莉,並編造偽證好嫁禍於母女倆。事過十幾載,她的一舉一動令小鎮居民羨慕又嫉妒,有求於她卻又拒之千里之外。澳洲第二帥連恩漢斯沃(Liam Hemsworth,第一帥是他雷神老哥Chris Hemsworth)飾演的小鎮男孩也為緹莉神昏顛倒,大秀人魚線,劇情不免俗也有著姐弟戀與蓄意私奔的老套。緹莉本名為Myrtle Tilly Dunnage,而Myrtle桃金孃仙子17世紀的童話原型即與才華、排擠、霸凌、娼妓、嫉妒、謀殺、縱火等主題不謀而合。緹莉一身剪裁優雅的深黑套裝象徵死神的大駕,足球場上小露香肩的火紅禮服又神似復仇女神的光臨,與緹莉接觸的角色,非死即傷,卻都非經緹莉親手血刃。故事線起始為輕鬆喜劇,緊接著懸疑偵探劇,直到悲喜參半的復仇戲碼,凱特溫絲蕾銀幕使壞,情緒細膩卻複雜多變,她對待那些不懷好意的鎮上太太們時而強勢精明,時而哀傷脆弱,與母親角力時卻又尷尬搞笑,與小鮮肉天王連恩漢斯沃談情說愛時又小鹿亂撞、心花怒放(但是連恩漢斯沃在幕後爆出其實凱特的電眼讓他方寸大亂,一度台詞搪塞、喊卡連連),最後一場的大火,有著同《玫瑰的名字》結尾那玉石俱焚的惆悵,卻又令觀眾頓感暢快。
《惡女訂製服》中的綢緞魚尾裙、黑色小洋裝、亮片晚宴服、芭蕾舞莎莎裙甚至十八世紀歐洲貴族戲服,無不金雕細琢,令人讚嘆。原本是以金錢交易才可獲得的奢侈品,藉由緹莉的巧手,藉由她的天賦與勞動,掩飾了社會階層關係中的剝削,翻轉了地位的不平等。唯獨通過勞動,他才能打通人脈,取得情報,與小鎮居民重新建立社會關係。緹莉使其女性們擁有麻雀變鳳凰的幻想快感,好似行使巫術般的復仇女神,讓人們產生渴望卻畏懼的情結,卻無法扭轉人性的黑暗與歧視。緹莉的易物易物的經濟手段,也凸顯了小鎮居民的人性本惡與貪婪:比如從小就是報馬仔的葛楚(Sarah Snook),即使緹提莉的香檳色晚禮服讓她驚艷全場,但是當緹莉有難時,她卻落井下石,事不關己。時尚,是個人風格的展現,是對自己身體的再創造,是高度政治性的語言,瞭解時尚就是詮釋另一種知識與權力,令人又愛又妒。

緹莉的來訪,改造了無聊,創造了流行,引領了風潮,訂製了獨一無二的藝術品。可惜,彈丸小鎮的女性們的人格與大腦,就如同荒涼小鎮般的空虛與貧乏。

大火一放,所有的情感、理智、良善、歧視與階級,都在終極暴力中灰飛煙滅。

At Finnkino, Helsinki
Season Film Fest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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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14日 星期一

The 88th Academy Award:第八十八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何者太白,無關緊要

2016奧斯卡決戰洛杉磯杜比劇院!身穿白西裝的非裔喜劇演員克里斯洛克Chris Rock雖然音頻過高,與上一屆身兼演員、歌手與主持人多重身份的尼爾派翠克哈里斯(Neil Patrick Harris)相較,稍嫌幼齒,幽默感不足,但是開場的一句「我看在場還是有約十五位的非裔人士就座嘛!」讓原本飽受的「奧斯卡太白」情緒爭議的火熱議題瞬間緩和不少,爾後克里斯再放一槍,表示如果頒獎典禮主持人若是以提名方式選出,那大概他一輩子都得不到這份工作了。

好萊塢嘉賓們無不放聲大笑。或許是克里斯逐字背稿,抑或是他添加自我之見,的確,英語電影界最高殊榮的奧斯卡金像獎已連續兩屆無任何非裔演員獲得獎項提名。值得注意之處,在於美國大熔爐環境的激發碰撞下,工作人口也佔大宗的拉丁裔與亞裔演職人員也遭受同等的處境,卻只有非裔民眾的不滿與譏諷於典禮前、頒獎時、結束後放大呈現。《華盛頓郵報》點評,奧斯卡盛會在爭取多元性議題上,本身就缺乏了多元性。當克里斯介紹3名代表普華永道會計師事務所「最專心致志、最任勞任怨的亞裔孩童」的那一刻,更為諷刺尖銳。因為整場典禮上唯一提到亞洲人之處,就是再一次陳述「美國人」(黑白黃橄欖巧克力各種人種)對於亞裔人士的犧牲奉獻、無怨無悔,甚至是童工低薪等等傳統刻板印象。
若再回朔議題發起者,究竟是何方人士炒熱「太白」議題?非裔美人?美籍華人?還是盎格魯薩克遜英倫人,亦或是操縱全美政治經濟的美利堅猶太人?那麼美國原住民印地安人呢?原居人民可曾在奧斯卡確確實實地擲地有聲?眾所周知,奧斯卡評審委員即影藝學院會員資格的獲得,必須先經過所在分會兩名以上會員提名或學院邀請產生所有的學院會員都必須受到學院理事會的邀請,並代表學院執行委員會的一員。學院會員可以成為被提名競爭的入圍者,或是提名其他人在該領域的貢獻。學院本身並不公開學院會員名單,每年會固定邀請新的成員加入。根據Sandy Cohen的報導,截至2012年止,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的會員人數共5783名。洛杉磯時報的研究報導顯示,2012年起,約有88 %的會員擁有投票資格。在5100位以上的投票會員中,約有94%是白人,77%是男性,54%超過60歲,14%曾為入圍者,以及19%曾獲殊榮。

大家可得知,英語電影最高殊榮的決定與否,竟是一大票年近一甲的白種男性,加諸許多製片加、導演與編劇多為美國猶太人所左右(最知名莫過於史蒂芬史匹伯),所以幾近寫實嘲弄美國牛仔文化的《斷背山》不可能奪得第78屆最佳影片獎,違法亂紀、偷拐搶騙的華爾街大色狼不可能奪得第86屆最佳男主角,而講述猶太人命運的《辛德勒的名單》、《戰地琴人》以及本屆匈牙利籍的《索爾之子》肯定抱走小金人。或許不少電影愛好者為非裔、亞裔與拉丁裔的電影工作人士抱不平,但這也顯示出文化單一殖民的後現代問題:在英語霸權的文化傳播下,眾家眼光只瞄準了奧斯卡,心頭只期待奧斯卡,論調只希望奧斯卡必須多元、必須繽紛、必須幽默。若真喜愛多語系、多口味的刺激,全年各地還有歐洲區的坎城、威尼斯、柏林三大影展頒獎與西班牙哥雅獎,北美區的多倫多影展與南美洲的拉美電影獎,亞太影展與華語屆電影殊榮金馬獎等等(怎麼君不見有人亂吼「金馬太黃」?當然金子本就是黃澄澄的啊哈),可供觀眾更多樣的選擇。如果近兩年來無有傑出西裔亞裔非裔演員在美國本土有突出表現,無需抱怨太白、太黃或太黑與否,因為,奧斯卡本來就是美利堅土生土長的小圈圈文化,實在不需要驚訝一群白種老男人為何不重視同志議題,為何不提名非白人演職員,為何好萊塢男女演員同工不同酬,因為奧斯卡就是美利堅盎格魯/猶太人菁英愛國主義。
有趣在於,原本向來不受好萊塢白種老男人青睞的科幻類劇情片《瘋狂麥斯:憤怒道》,卻在第88屆奧斯卡典禮上半場氣勢如虹,10項入圍憤怒一擊,囊括6大獎項,包括最佳音效剪輯、最佳混音、最佳剪輯、最佳妝髮、最佳服裝設計、最佳藝術指導,是本屆大贏家。年屆一甲子的硬底子導演喬治米勒未能一圓奧斯卡導演夢,(其實好萊塢出了名的敬老尊賢),只得觀望《瘋狂麥斯》續集的衝擊效應了。

女神卡卡於典禮表演為電影《The Hunting Ground》所創作的主題曲《Till It Happens to You》,希望世人注意到校園性侵嚴重性,並邀請性侵受害者上台表演。每位表演者手上分別舉著「It happened to me」、「Not Your Fault」等字句,曲罷,全場無不動容。女神卡卡的話題性總高於音樂造詣,今年因龐德電影《007:惡魔四伏》主題曲而榮獲最佳原創歌曲的山姆史密斯也同等,過於刺耳的假音與單調的音樂編制,本小姐認為是歷屆龐德電影主題曲最單調乏味者,旋律歌詞毫無辨識度可言。

頒獎典禮最高潮,則是三隻最萌黃色小小兵上台頒發最佳動畫短片時,以小小兵語對話,並大破壞麥克風等等,引人發笑。《玩具總動員》的胡迪探長與巴斯光年則是最佳動畫片頒獎人,還由三眼怪提供得獎信封,而得知小金人也由同門師兄《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獲得時,探長與光年手舞足蹈,拍手叫好,畫面逗趣可愛。而《星際大戰》中的C-3PO機器人在舞台現身,對著老伴兒R2D2與新朋友BB-8笑說自己長得就是不折不扣的小金人,幽默風趣,現場嘉賓與電視機前的本小姐無不開懷滿點。
最佳女配角由《丹麥女孩》與本屆最佳視覺特效《人造意識》的瑞典新星艾莉西雅薇坎德首度入圍,首度得獎。最佳男主角毫無意外,由神鬼獵人李奧納多五度提名,終在今年稱帝封王。細數李奧的奧斯卡之路,從19歲與強尼戴普合演《戀戀情深》中輕度智障胞弟一角,隔年(1994)提名奧斯卡最佳男配角以來,李奧之於奧斯卡的雄心從未停歇。李奧的外型與聲音無以活靈活現,肢體動作過於僵硬,角色大多限制在內心苦楚的現代英雄角色,好如《神鬼玩家》(The Aviator)中的霍華休斯或是《血鑽石》(Blood Diamond)的鑽石仲介等,但是或許此回厚重的熊皮掩蓋了神鬼獵人的肢體表現不足,李奧在冰天雪地的奔跑吶喊、生吞牛心(李奧可是素食主義者,但為了臨場感,他拒絕了工作人員提供的道具而真飲活血至嘔吐)、甚至馬革裹屍的橋段,實已超越了表演的階段,而將父親角色融入自己的思想,提升至另一藝術的層次。頒獎典禮未歇,曾有一匿名影藝學院成員批評李奧的辛苦犧牲不能算是獲得最佳男主角的原因,因為「哪位演員拍戲是輕輕鬆鬆的」。但是與本屆最佳男主角提名者的角色相較,明眼人一眼便可看出哪位拍戲拍得最「嘔心瀝血」,而奧斯卡成員們當然也考慮過李奧從影多年對於電影界的貢獻。苦盡甘來之餘,耳尖的觀眾甚至還可觀察到李奧得獎感言超過三分鐘時,管弦樂隊對他特別寬容,毫無趕人樂聲響起。此次封王,絕對是實至名歸大於同情加分。

打破奧斯卡得獎記錄的的Alejandro Conzález Iñárritu,是首位非美國籍導演連莊最佳導演(還說哩,咱們的李安叔可是柏林影展歷史上,唯一能夠兩次奪得最佳電影的導演,亦是歷史上唯一能於奧斯卡獎、英國電影學院獎以及金球獎三大世界性電影頒獎禮上奪得最佳導演的華人導演,那哪一膚色的人士要抗議導演太黃啊?)得獎感言發人深省,也暗暗地打了大聲嚷嚷「奧斯卡太白」一記巴掌:「我們這個時代正掌握大好契機,得以真正地將自己從偏見與傳統思維解放出來,並確保任何膚色就和頭髮長度一樣,再也無關緊要。」
延伸閱讀:
張永翰:我是一條在皮克斯工作的魯蛇
https://www.twreporter.org/a/opinion-pixar-loser

第87屆奧斯卡金想獎頒獎典禮:芬蘭轉播,驚喜不斷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ashington Post:

Cohen, Sandy. ‘Academy Sets Oscars Contingency Plan’. AOL News. 30 January 2008 (19 March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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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26日 星期五

The Revenant:《神鬼獵人》--美利堅文學史中的重商殖民主義

《神鬼獵人》由《鳥人》金獎導演Alejandro Conzález Iñárritu最新編導力作,《華爾街之狼》李奧納多狄卡皮歐、《瘋狂麥斯》湯姆哈迪兩大男星繼《全面啟動》後再度合作,改編自2003Michael Punke(現任為美國駐日內瓦世界貿易組織大使)講述傳奇獵人休格拉斯(Hugh Glass)野地求生的同名小說。

本片遠赴阿根廷與加拿大的荒野取景,延續《鳥人》著名的長鏡頭手法,搭配奧斯卡攝影大師艾曼努爾盧貝茲基的實境自然光拍攝,生猛冰寒,卻饒富詩意。本片入圍88奧斯卡12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男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音效、最佳混音、最佳攝影、最佳剪輯、最佳化妝、最佳服裝設計、最佳藝術設計、最佳視覺特效獎項。李奧納多從影以來最撼動人心的血淚之作,他那因身負重傷而動彈不得,奄奄一息,卻眼睜睜親見小兒淌血,那咬牙切齒,口吐黃沫、滿腔憤怒卻無能為力的複雜情緒,比起在《神鬼玩家》、《血鑽石》與《華爾街之狼雙眉深促,演技太過火,磕完藥的過度自嗨相較,《神鬼獵人》的修格拉斯更添加了父愛的深度與情感的衝擊。加諸李奧因為真實生吞牛心而噁心嘔吐,冰天雪地中半裸浴血馬革裹體的搏命演出,至今已囊括金球獎、英國影藝學院獎BAFTA25座最佳男主角之殊榮,考慮李奧於1991從影以來對於影藝電影之持續貢獻,2016年絕對可望笑傲奧斯卡,首度稱霸封帝。
影片起始由第一人稱的觀點切入狩獵者眼前低壓的灰茫、冷冽的溪水、空無一人的寧靜,卻因為當地原住民阿里卡拉的突襲而掀起波瀾,餘眾分別由陸路水運啟程,負載所剩的毛皮,返回營地。李奧所飾演的傳奇獵人修格拉斯生於1780年,因遭到北美灰熊重力攻擊而皮開肉綻,不省人事。帶隊的毛皮商安德魯亨利隊長(Ex Machina演出的Domhnall Gleeson)因不忍心手刃他所器重的修格拉斯,而懸賞獎金,使心懷不軌的費茲傑羅(演啥像啥的湯姆哈迪飾)與年輕稚嫩的吉姆自願留守。亨利隊長這一以金錢換取良心免責任的決定,也埋下了人性衝突的起點,復仇之旅的伏筆,也突顯了本片除了殘酷嚴寒的自然主義之外,與之更冷血無情的,是資本主義下的殖民文明衝突。
影片中歐洲白人與美國印地安人的雙方屠殺戰,導演運用近上半身攝影,亂箭刺身只以人物臉部痛楚表徵生命垂危。印地安人的經濟反掠奪(印地安人曾賴以為生的動物毛皮),其一主要目的是尋找失蹤的女(法國軍團偷拐搶騙的印地安女性們也是資產的象徵)。影片開場五分鐘,Alejandro Conzález Iñárritu運用近距跟拍與遠距模焦,點名了資本衝突所在,大自然的嚴苛更不時考驗著脆弱的人性。李奧所飾的修格拉斯驚擾幼熊,後與灰熊搏鬥,也是金錢與資源(熊皮熊肉)爭搶的隱喻。而毫無道德約束,嘴巴碎碎念的費茲傑羅不但謀殺修格拉斯最重要的血脈,也巧取豪奪了營地總部的錢財。再加上印第安瑞族首領與法國軍團的談判、毛皮商安德魯亨利與獵人們間的談話,本片主角們無一不是在資本金錢合約上打轉。歐洲白人的無本毛皮生意,其實即為十九世紀的新興化自由市場,其新秩序與新建設,必定使當地的傳統印地安文化,產生排擠效應,也勢必導致文明衝突。編導增加了修格拉斯原住民小兒的戲份,也在在暗示其被殖民者對自己的生活方式、記憶與語言,因為在殖民者(湯姆哈迪與法國軍團為代表)的屈辱支配關係中,因而對自己的膚色與文化表達,有了懷疑與否定,甚至在無意識的自卑情結下,採取暴力的手段表達心中的反權威、反殖民的思想,更而加深雙方的衝突與對立。殖民者多不屑熟悉當地語言,並認為被殖民者無法用正確語言(英法西葡語)來表達自我,繼而將歐洲中心主義的種族優越論貫徹於殖民地之上。這種自己為是的現代性,無非是政治、經濟、種族與心理的法西斯式壓迫。編導也運用本片點名,這種全球性的普同殖民主義,以資本主義包裝,將當地傳統的記憶與歷史消滅好之單一化(印第安族人的滅村與屠殺),將導致無以算計的人道災難(影片中戰火後的教堂廢墟)
導演以蹲低的遠射視角平視驚惶逃竄到渡河船的緊張節奏、成堆成疊的頭骨丘陵、復仇追逐於黃昏深林、蒼茫奔放的美國野牛群、淤泥狂濺的千馬奔騰、單槍獨鬥追墜至深坑雪谷直至徒手搏擊的滿腔仇恨,揉雜了求生的意志與急切的行動,卻在關鍵時刻讓可恨之人付諸了涓涓冽水,讓渡了素不相識的另一種野蠻,了結了心仇大恨。影片中表達父子情深、夫妻之情、友善之助(印第安波尼族人幫忙修格拉斯療傷擦藥,砍樹搭屋)與苦中作樂的橋段(印第安波尼族人與修格拉斯初嚐北美剉冰的滋味),導演只運用無聲的表情或是壯闊的景致,敘述人性點點的溫暖,那無聲勝有聲的運鏡,表達了信任無須語言(不信才需合約),手法極為高明。
李奧在阪本龍一的空靈配樂下,沈重的喘息聲與記憶中妻子的微笑,Alejandro Conzález Iñárritu揉雜了文明中的野蠻與環境的無情,以視覺驚奇,諷刺了美國的重商主義,讚嘆了自然界的威力與豐饒,講述了人性的黑暗與光明。

風蕭蕭兮頹牆殘,獵人回眸兮不復還。


At View Show, Taipei.
Special Thanks: Family Yuan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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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2月18日 星期四

Deadpool--《惡棍英雄:死侍》惡棍變英雄,票房大長紅

At Miramax, Taipei 

古今中外的文學作品或戲劇電影中,英雄的特點可以概括為外表俊美、能力強大以及行為正確等特點。

而農曆新年電影票房開春直衝第一炮的惡棍英雄死侍》,精壯俊美的萊恩雷諾斯所飾演的韋德威爾森,既已是傭兵,惹事生非,尋歡舞女,限制露點,嘴砲打炮樣樣來,爾後因加入X-Weapon而烈火焚身後的毀容,樣樣無以符合古典英雄的特質與條件。導演提姆米勒(Tim Miller)卻能成功打造X-戰警英雄外傳,不但影迷拍手叫好,美國首映週末票房飆破一億三千五百萬美元,霸氣穩坐當週冠軍;此外,死侍還追殺了《刺客聯盟》與《守護者》的紀錄,榮登「最賣座R級漫畫超級英雄電影」等多項首映冠軍寶座。


就其大搖大賣的主因,萊恩雷諾斯炫風式來台宣傳不無小補,民眾新春假期錢多事少心情好之外,與其X-戰警美國隊長》眾星雲集的大鍋炒相較,只專注說好一個角色,擺爛無上限,鏡頭超養眼的《死侍》,無疑是觀眾跳脫「維護世界和平的嚴肅英雄電影」的放鬆小確幸。從電影起始,主要演職員的不正經動畫名單,即可知曉《死侍》不但可大開斷頭斷尾的死亡玩笑,還有別於美國隊長、雷神索爾等沈重的歷史成長背景,不按牌理出牌的行事風格,《死侍》是不折不扣的「全球全民反英雄」。

和眾英雄相比,反英雄行為偏離常規,人格特質偏差甚多,甚至生活失敗,事業皆空。反英雄或許和英雄一樣有著崇高的理想與強大的力量,即使動機並不高尚(好如死侍不過是想向阿賈克斯討回那曾帥到破表的面皮罷了)也可能在理想與能力方面和普通人並無二致,卻不得不完成非凡超人的舉動。反英雄和英雄同為正義而戰,但他們也同享悲劇性的缺陷,(例如死侍好死不如歹活的投機心理,或是黑寡婦和金鋼狼飽經折磨的過往),藐視現有法規,使用法外暴力,來達成他們心中的目標。


因此,反英雄是一個矛盾的角色:在某個場景中是英雄,而在另一個場景中是大反派或是不受歡迎人物。死侍恰恰符合許多市井小民的生活寫照:他的名字普通不過,在故事開始時,是個自私幼稚,驕傲自大,過分執著於面子與復仇的douchebag (混混惡棍),這個角色起初無法令人信服,但通過故事的發展而蛻變為出色的特質(其實死侍韋德威爾森在自己得知面容全毀時他已與死亡無異,但復仇的意念卻讓他浴火重生)

他是矛盾的混合體,就如同他的名字,是名也是姓,是姓也是名(Wade Wilson)時好時壞,甚至不好不壞。他是女友及鄰居心目中的超英雄,卻是2009X-戰警 金鋼狼》中的大壞蛋。最有趣的是,2009年版本也是萊恩雷諾斯擔綱,體力戰力樣樣不輸那匹狼,只是被封了嘴,是史崔克實驗下的劣等品。聽煩了死侍》信口開黃腔的大家們,電影惡搞的小復仇竟然令我們耳根清靜,心情爽快。


死侍》如你我,當我們不安地知道,無論如何打拼,都無法近乎完美,討好地表所有物種之後,或許豁然開朗的那一瞬間,我們也能坦然接受這令人焦慮的事實,進而喜歡並同理了這個口才若懸河,婊人不嫌累,娘腔無上限的惡棍英雄。嘴砲文化在台、美兩地蔚為主流,反映了當地民眾認可的社交能力,所以符合此特質的角色,例如鋼鐵人與死侍,票房定大賣。買票進場觀賞的潛意識在於投票默認了長舌婦特質即為幽默感的表徵

電影尤以時序交錯的手法,以《死侍》為第一人稱的獨白交代帥臉變衰臉的始末,導演運鏡的第三方觀點介紹角色們出場,《死侍》再不時穿透第四面牆,與觀眾互動對話。除了大開電影製片商預算之外(除了萊恩雷諾斯,死侍其餘角色皆為非一線演員擔綱,但是飾演少女核彈頭的Brianna Hildebrand卻因本片星運大漲,芳齡19的德州新星已被許多時尚雜誌相中,未來前景看好),死侍萊恩雷諾斯也自行PK與金鋼狼休傑克曼的人氣度,加上片尾彩蛋的無厘頭預告,整場歡樂一家親的氛圍正對了猴因仔行大運的味兒,無怪乎這另類反英雄備受華人市場青睞。值得注意在於,連北歐國家對於電影偏好走藝術路線的口味,死侍也出乎意料地打下票房長紅的江山。在片尾客串脫衣舞孃居樂部主持人的漫威原創者史丹李(Stan Lee),製片構想時想必更樂不可支,春風得意吧!

Special Thanks: Sean Yuan, JMH 
Photography & Works Ci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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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月22日 星期五

The Hateful Eight《八惡人》:密室懸案的國家縮影

Finnkino, Espoo

在大雪中疾行的馬車,駛向暴力潛伏的最終章」。

鬼才導演昆丁塔倫提諾2015年十二月8日美國首映的第八部長片作品《八惡人》,有請老班底同台大飆戲。《決殺令》山謬傑克森飾演賞金獵人、布魯斯鄧恩為前「盟軍將軍」、Walton Goggins是尚未上任的「小鎮警長」。《不死殺陣》寇特羅素則是扣押「女逃犯」珍妮佛傑森李的「絞刑人」,《追殺比爾》的Michael Madsen扮演無所事事的牛仔,《黑色追緝令》提姆羅斯那能言善道的「小不點」角色倒是頗類似克里斯多福華茲在《決殺令》的形象。

昆導的電影除了一貫黑色幽默與暴力美學外,最令影迷津津樂道在於,硬底子演員在系列電影有彼此關聯,卻總能令影迷既熟悉又耳目一新(比如《黑色追緝令》中的金盆洗手的山謬就轉職為《追殺比爾》中的婚禮鋼琴手)。電影背景設定在美國南北戰爭結束約6-8年後,在懷俄明州的深山中,八位過客先後躲進一間驛馬木屋歇息。隨著暴風雪席捲這座山間驛站,這八個旅人各懷鬼胎,你來我往,卻也逐漸明白,他們可能永遠也到不了紅石小鎮……..


《八惡人》運用了70釐米的底片,以Ultra Panavision 70攝影機拍攝,影片起始演職員名單運用一貫的70年代義大利西部電影的復古風格,由一樽深褐色木雕的耶穌十字架長鏡頭漸漸拉遠,大雪紛飛的蒼涼景象凸顯美西遼闊的況味,不失細膩優美的詩意,卻已預示了爾後危機四伏的各種可能。

賞金獵人」與「小鎮警長」陰錯陽差地與「絞刑人」和「女逃犯」共乘驛馬車,其以單匹白馬領頭與五匹黑馬的組合,便可一窺驅動美利堅社會的底層勞動力,不外乎有色人種佔絕大多數。共乘前,鏡頭拉遠,觀眾可見演員全身裝備,卻無以看清臉部輪廓與樣貌。上車後,四人的喜怒哀樂與嘴角皺紋清晰可見,也漸漸地透露前往同一目的緣由,性格卻不甚鮮明,徒留疑惑。

而四人踏進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米妮小百貨店,便預示了他們面對的,即為南北戰爭至今日美國的縮影,也對於八惡人的背景一一解謎:座落懷俄明州深山的小百貨店象徵了美國在外交關係的險峻自持,屋內的火爐無以溫暖人心,甚至空間還一分為南方聯邦(贊成蓄奴)與北方聯盟兩界(主張廢奴):布魯斯鄧恩「盟軍將軍」代表美國共和黨中的保守派,也是對美軍敬重的表徵「牛仔」Michael Madsen是西拓時期至今的中堅草根文化;提姆羅斯「小不點」則是遊說團體與律師當道的法治美國;代替驛站主人米妮看管小百貨店的巴布則是美國境內勢力不容小覷的西語裔公民。

「小鎮警長」Walton Goggins代表警察國家行使公權力;女逃犯珍妮佛傑森李象徵了過份強調的女權議題(她口吐林肯總統的親筆信顯示女性之於歷史政治的無知與不敬);「絞刑人」寇特羅素則是奉公守法的國家公僕。而山謬傑克森的賞金獵人一角,竟主持公道與行使懲戒權,他既非法,卻或也合法,遊走在俠盜與特務之間,是故事的主要敘事者,也是美國南北種族議題的見證者。


昆導自《決殺令》以降,運用八位惡人加諸一位活躍於地板底下的黑道份子,九位關係相互牽絆(好如象徵公權力的警長也不時得與法外之徒合作破案),象徵美利堅各階層的議題,融合尖酸諷刺的對話、爾虞我詐的伏筆、爆漿狂吐的算計廝殺、血腥暴力的槍林彈雨,延續美國百年來難分難解的種族情結,將國家歷史濃縮在一廳房合一的小小木屋中,既是密室殺人懸案,也是今日美國的國家寓言,更是昆導反美帝主義的個人觀點。

《八惡人》硬底子演員飆戲大快人心,走位與視角交錯一瞬間,都仍保留秘密事件的預留巧思。鳥瞰攝影「絞刑人」和「女逃犯」以及賞金獵人」與「小鎮警長」,影射了主角們徒留空嘆的心情,而米妮百貨店八惡人的特寫鏡頭,飽含了貪婪、猜忌、自大、狂妄、驕傲、邪惡、背叛與冷血的八惡行。除了運用雪地反白與室內燭光強調議題的棘手外,更有請義大利國寶級大師Ennio Morricone譜寫電影配樂,獲獎呼聲極高。而珍妮佛傑森李不計形象挑戰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神經質惡女,更有望二月底再替本片增添一座奧斯卡小金人。

八位心懷不軌的惡人,六匹馱拉於深山大雪的馬兒,一封溫暖人心的林肯總統親筆信,昆丁塔倫提諾大膽犀利揭示美國國族的歷史傷疤,冗長些了的敘事,添加些許招牌幽默,行駛暴力潛伏的最終章。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開眼週報第539期轉載 2016/3/2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603029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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