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August 2026
IMAX Helsinki
美國,內陸,丹佛,寂寥,寂靜,寂地。
致命流感削減地表過半人口,倖存者又飽受血液疾病所苦。年輕飛行員技師與前海軍陸戰專家於科羅拉多州山間,共同建構了與世隔絕的棲身之所。過往的遺憾,如同鬼魅,仍如影隨形,直至收訊來自河區的神秘無線電訊號,飛行員航向未知,尋找他仍相信的人性與希望…
《寂地》改編自美國當代小說家彼得海勒(Peter Heller)2012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擅長以全景且多機拍攝,賦予場景廣闊蒼涼的英國名導雷利史考特,此回更以高空遠距攝影,捕捉美製四座單引擎輕型飛機Cessna 182 Skylane「空中飛人」那點點亮黃,盤旋迴逤在山群河道之間的渺小單薄,透過塵埃矇矇的擋風玻璃窗,對照澳洲新星雅各艾洛迪(Jacob Elordi)飾演的飛行員技師希格(Hig)那俊俏眉宇間,享受時間停滯的一剎那孤寂。
雅各艾洛迪融合《科學怪人》中桀驁不馴以及《咆哮山莊》的靦腆帥氣,飾演的飛行員技師希格溺愛著比利時「馬犬」賈斯珀,看似樂觀向上,卻埋藏不為人知的過往,透露出些許空洞而冷漠的眼神。喬許布洛林(Josh Brolin)糅雜了《險路勿近》西部獵鹿人、《怒火邊界》神秘特工、《沙丘》系列參謀總長的多重英雄面向,飾演飽經風霜的前海軍陸戰隊專家班力(Bangley),嚴肅務實,卻更閒逸自在。一少一老、如師如徒,螢幕小生與銀幕硬漢之於「生存與未來」的分歧末世觀,是作者彼得海勒與本片編劇馬克·L·史密斯(Mark. L. Smith)以質樸角色與犀利對話,詰問觀眾們:若是末世降臨今日,我們將如何看待?我們又將如何適應與取捨?
蓋皮爾斯(Guy Pearce)和瑪格麗特庫利(Margaret Qualley)飾演隱居木屋農舍的倖存者父女,象徵了戰後憤世嫉俗與科學新世代的磨合關係。或許好些影評哀怨父女組合,以及俊男美女的相遇不過是「試圖填補劇情空白的編劇老套」,但是宛如新家庭的三人奇遇,在殘酷的末日氛圍,不時存在溫柔的瞬間,卻也加速了《寂地》前半部與世隔絕生活的孤寂慢板步調。
希格被迫與父女組相處一屋期間,科羅拉多山群間與世隔絕的棲身之所遭受刺青暴徒8+9黨夜襲,大批慘白光頭齜牙咧嘴,從夜間凝視角度觀之,與活體喪屍無異;而山脈另一處卻在光天化日下遭全臉油彩、騎馬持斧的土著幫派沿著碎石子小路叫囂追殺。年輕飛行員技師與父女組只得火速起飛,卻意外接收到失聯已久的塔台基地訊號,殊不知又是另一羊入虎口的開端。
奧斯卡最佳女配角艾莉森珍妮(Allison Janney)的飾演的接待女主誇張俗艷,帶著鄉村歌手桃莉芭頓(Dolly Parton)的濃妝豔抹與大姐傻氣,的確頂著《老娘叫譚雅》那粗俗喜感,卻掩蓋不住那陰森詭異的肢體語言。有別於《寂地》前半部科羅拉多州山間棲身之所那憂鬱、冷暗、迷濛的灰階色調,塔台基地Grand Junction那泡泡糖果的粉嫩色調,裝飾著宛如賭城拉斯維加斯的歡樂滿人間,卻點明末日之時,爭先恐後擄掠資源的原始人性──── 急需「邪教」團體填補心靈耗弱──── 與當代資源豐富的現實社會並無二致。
相較於電玩改編的《最後生還者》The Last of Us系列以及英國鬼才丹尼鮑伊(Danny Boyle)編導的《28天毀滅倒數》之於人際關係的操控、極端化執念與信仰的有跡可循,雷利史考特的《寂地》卻無從解釋塔台基地Grand Junction居民宛如人形殺人機器的來龍去脈,或許又遭致歐洲影評圈「突兀而生硬,令觀者摸不著頭緒」的批評,卻也是《寂地》最令觀者擁有更多討論與釋義空間的精彩橋段。
《寂地》小說與英文片名是為天狼星Sirius的俗稱────「犬星」The Dog Stars──── 不僅是南方星座大犬座首要恆星,也為自地球目視星等約為−1.46的最亮恆星。天狼星Sirius源自古希臘語單字Σείριος,為「火焰燃燒,glowing」之意;古希臘人深信天狼星的運行顯示初夏乾熱,若氣候不穩,閃爍強光,更為惡兆臨頭。
《寂地》在飛行員技師希格與「馬犬」賈斯珀仰望夜空大犬座的橋段,是以開闊孤寂的畫面,一語雙關了The Dog Stars的主題,卻渾然不覺爾後連人帶犬受大禍牽連,被迫斷捨離,卻也踏出了過往的幽靈,隱隱應證古希臘人稱之為「為星所擊」(astroboletos,αστροβολητος)的「狗日子」。
欣慰在於,與雅各艾洛迪一起出生入死的三隻比利時「馬犬」,在《寂地》8月20日倫敦Odeon Luxe Leicester Square宣傳首映日與眾人們的可愛互動,瞬間聚集各大攝影媒體的鎂光燈注目,的確是《寂地》紅毯最耀眼的恆星。
觀眾們藉由銀幕觀賞「犬星」,卻也無以得知是否為明亮耀動的財運當頭,抑或是渾濁昏暗,預示著瘟疫肆虐;就如同你我他觀眾,於2019年的聖誕佳期間,無以想像2020年初至2022年橫掃多國的COVID肺炎大爆發「雞飛狗跳日子」。
在暴徒遊蕩,「火焰燃燒」的末日,飛行員技師希格總駕駛著編號為MMWD的單引擎輕型飛機「空中飛人」,與自我對話,與未知通話,與「犬星」和父女檔開了話,並且重複編號「Mike Mike Whiskey Delta」搜尋基地,實則破譯為「Make Me(n) Wanna Die?」,也是編導之於「為過去悲傷,為未來恐懼」的後疫情時代的大哉問。
彼得海勒原著情節緊湊,師法美國自然主義小說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 1876—1916)的簡潔詩意風格,穿插辛辣對話的黑色幽默,以第一人稱希格的視角描述日常冒險以及日漸衰敗的自然世界,字裡行間流露憂鬱哀傷,卻隱隱飽含希望的情感。雷利史考特版本放棄了原著中的旁白字述,以近距攝影雅各艾洛迪那略帶疲憊的臉部特寫和垂眼魅力,稍嫌緩慢費勁兒,填補文字的缺席。
或許這分文字的缺席拖緩了《寂地》前半部的敘事節奏,卻也更有可能是末日降臨的真實寫照:我們掙扎度日,專注於生存與忍耐,忍耐失去、忍耐失落、忍耐失格,只希望自我無需淪落到不得好死的境地。
《寂地》的反烏托邦主義導入美國西部片的你死我活架構,以限縮空間的野牛奔騰與部隊叫囂對峙、騎馬掠奪,顯示自然生猛的生物原始本能──── 蓋皮爾斯飾演的老派牛仔與美國原住民之間衝突的老套橋段,或許也是雷利史考特自《黑鷹計劃》以降最為影評人撻伐的「白人至上歐洲中心論」────在弱肉強食的後疫情時代,究竟是誰的生存策略才能被視為「英雄」之舉?誰才更有資格保護資源,進而建立家園?
敵人就在你我身邊,真愛之人也在你我之間,《寂地》以簡寫MMWD發問了「Make Me Wanna Die」,或許更應破譯為「Make Men Will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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