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October 2026
IMAX Helsinki
IMAX Helsinki
Dig or Die ? This is Not Mission Impossible
〈金獎導演聯手超級特務〉
獨樹一幟的墨西哥編導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自1990年於墨西哥電視網Televisa擔任藝術指導,至2015與2016年以作品《鳥人》Birdman以及《神鬼獵人》The Revenant梅開二度,連莊第87與第88屆奧斯卡最佳導演獎殊榮,從未屈尊第八藝術僅僅限縮於單純的娛樂饗宴。
2003年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衡量人類消逝後,恰恰等同於21張美元紙鈔的《靈魂的重量》21 Grams,即入選第60屆威尼斯影展正式競賽片,西恩潘(Sean Penn)飾演桀驁不馴卻迷惘痛苦的數學系教授,驚豔水都,一舉封帝;2014年第71屆威尼斯影展開幕片,《鳥人》借用了初代蝙蝠俠米高基頓(Michael Keaton)的演藝事業瓶頸現實,試圖警惕當今好萊塢製片大廠狂瀉超級英雄電影,實為對表演藝術的凌遲踐踏,卻再創米高基頓2014年榮獲金球獎最佳音樂及喜劇類電影男主角的事業高峰。
2015年《神鬼獵人》伊納利圖帶領攝影團隊與演員群,極地訓練,翻山越嶺,馬革裹體,探討美利堅西拓時期興起的重商殖民主義,即炫風橫掃第73屆金球獎、第69屆英國電影學院獎、美國導演工會獎、第88屆奧斯卡金像獎等諸多獎座,攝影師盧貝茲基(Emmanuel Lubezki Morgenstern)三連冠奧斯卡最佳攝影,自童星起家的李奧納多狄卡皮歐(Leonardo DiCaprio)更首次手握小金人,登頂金像獎影帝。
身兼論戰先鋒、藝術編導、冒險人士的「影帝」製造專家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若與好萊塢當今明星魅力爆棚的超級特務────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聯手,是否引爆超乎可能的影評論戰與幾乎不可能的艱鉅任務呢?
〈掌控敘事的挖掘者:石化企業南方佬〉
湯姆克魯斯一頭稀疏凌亂的白髮、膠原蛋白急速流失的滿臉風霜、拍拍圓圓滾滾的啤酒肚、愛憐撫摸著眼神渙散、四肢癱瘓的高齡伯曼貓(Birman cat),不願正視其器官早已腐爛,就如同不願承認現世的末日洪災,滿臉不屑對著墨西哥女傭、極地鑽井工程師、南亞裔科學家、英國裔秘書、同父異母胞妹咆哮怒斥,穿梭在有條不紊的換衣間換裝牛仔帽與皮革靴。
奢華斑斕的大院豪宅、維多利亞帝國風格的家飾與絨毯、德州石化工業開拓先鋒的家族成員肖像畫、白犀牛與斑鬣犬緊鄰陳列在樓梯間壁、鹿角裝飾的加長版穿衣鏡、以及橫霸於藏書閣的北極熊皮……編導運用充斥裝飾著頭顱與骨骼的場景設計,暗示生靈浩劫的世界末日,家族姓氏音譯洛克威爾、意譯「石井」(Rockwell)、暗藏職種的《挖掘者》Digger,實為資源階級鏈中的頂級掠食者。
「挖掘者」全權掌控洛克威爾聯合公司(Rockwell United)股份與決策,卻無以阻止格陵蘭油田甲烷氣囊爆破後,32,100平方公里冰架脫落,撞擊挪威沿岸,引發北海區毀滅性海嘯與歐陸水患。
攝影師盧貝茲基運用魚眼長鏡頭,刻意造神的仰角凝望,聚焦一身赭紅色的絲絨西裝,搭配金牌扣皮帶的湯姆克魯斯詮釋「收購格陵蘭的挖掘者」。那熱情如火、趾高氣焰、昂首闊步至宛如《飢餓遊戲》施惠國(Panem)的議會殿堂,試圖「掌控敘事」,簡直就是1974至1977年擔任美國第41屆副總統的尼爾森洛克斐勒(Nelson Aldrich Rockefeller,1908—1979)「不執著於任何意識形態」的再翻版。
〈掌控敘事的挖掘者:作者導演〉
「如果我們無法掌控自然,我們就掌控敘事」If we can’t control the course of nature,(at least)we can control the narrative,為「挖掘者」於總統府幕僚提出「解決格陵蘭之災」的至理名言;若以編導角度觀之,不啻是近乎殘忍刻薄的自嘲。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運用《挖掘者》搭建了劇中劇、戲外戲,以實力派演員群的多重角色,幾乎像是17世紀英國內戰期間無政府主義清教徒Digger,警示當人們驚覺自我(創作者)無能為力抵抗龐大的命運(自然/資金/資源)之時,唯一能保留的尊嚴,就是「解釋痛苦的權力」。
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以「入景」(mise-en-scene)技巧,揶揄了藝術家們藉由發表新作、甚至自我欺騙,好彰顯不可控的物理災難「別具意義」,而試圖扳倒資本企業贊助的天真理想更注定徒勞。美國實力派傑西普萊蒙斯(Jesse Plemons)客串出演的億萬富翁與湯姆克魯斯的分身角色(Curtis Markson)秉持相斥的劇場/資源理念,戲份不多,卻演繹至關重要的「掌控敘事」角色,既曖昧又驚豔。
〈掌控敘事的挖掘者:英雄巨星〉
而自影藝巨星一方的「掌控敘事」,卻極有可能反噬從影來打造「正派英雄形象」的湯姆克魯斯。
恰恰正如好萊塢大導寵兒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名氣、聲望、財富、權勢、感情、慈善皆可輕鬆到位之時,2015年前唯獨個人遺憾之處,就是獨缺了奧斯卡小金人加持。阿湯哥上天下海,屢屢解鎖《不可能的任務》之伊森韓特(Ethan Hunt)深植全球觀眾視野,而「挖掘者」下巴肥厚、語氣強硬、權力與魅力仍吸睛無數,卻刻意展演美國南方佬的俗不可耐,以及仍挾帶東岸口音的德州腔調,才「或許可能」是阿湯哥自《七月四日誕生》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以及《心靈角落》Magnolia以降,最具突破性的演技昇華。
若非耗時六小時穿戴假體扮老顯肥,湯姆克魯斯永遠於大螢幕展演湯姆克魯斯本尊,他無以對抗親自建立的公眾形象,早已屈身於自我的陰影之下。而有趣在於,《綜藝報》十月份披露,克魯斯抗議《挖掘者》髮妝組的工作時程拖延現場拍攝效率,不符所簽署的合約條款。他親自計時「紀錄」上老妝、配假體的分分秒秒,竟促使安裝過程控制在一小時之內(註二)。湯姆克魯斯確實傾注所能,將「挖掘者」一角演繹得既爆笑又悲情,但是更有意無意,將「因為自我無法掌控化妝技巧,所以就掌控人事與敘事」的霸道傲嬌,發揮得淋漓盡致。
正如湯姆克魯斯、公關行銷與編導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試圖大力掌控《挖掘者》「是湯姆進軍奧斯卡的職涯巔峰」輿論,在當今製片電影圈最具權力、魅力與能力的「掌控敘事者」,卻也被迫在殘酷的票房數據或是褒貶不一的點評中盡力生存,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諷刺時事、編織神話,用「故事」來對抗虛無與遺忘。
〈掌控敘事、思想實驗與影評論戰〉
若將湯姆克魯斯幾乎(不)可能的小金人任務論戰暫且擱置,《挖掘者》實為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利用當今影壇叫好又叫座的「掌控敘事」者霸權身份,試圖引起眾怒的思想實驗。
結合《靈魂的重量》的人文哲學思考、《鳥人》的演藝圈現實與英雄主義、《神鬼獵人》的重商資本傳統,《挖掘者》表象的氣候危機與政治無能展示,實則為身為作者導演的伊納利圖,探討了藝術形式無法真實反映當下的困境:我們觀眾/消費者無法區分知性感性(劇場表演)與現實殘酷(地球浩劫)的模糊界線,以及其無能為力感如何促使我們觀眾/消費者輕易被當今最有魅力的「掌控敘事」話語權者(票房巨星、金獎編導)所輕易左右。
相較於亞當麥凱(Adam McKay)《千萬別抬頭》Don’t Look Up的滑稽惡搞,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的《挖掘者》更尖銳犀利、更粗俗大膽。尤其以美國老牌喜劇泰斗約翰古德曼(John Goodman)巧扮罹患「屁眼癌」末期那憨傻天真的老美國總統,幾乎就是嘲諷2021—25年間擔任美國第46屆總統拜登(Joe Biden)的卡通式化身。
也正或許《挖掘者》的咄咄逼人、喋喋不休的風格無法得資Netflix青睞,與2021年《千萬別抬頭》同年播映;而以墨西哥裔編導身份在129分鐘大剌剌直白諷刺了美國民主與共和黨、劇場影藝產業、歐盟會員國以及格陵蘭地緣政治議題,無怪乎戳痛以民主黨為多數支持者的歐美影評圈。9月22日倫敦全球首映後,『設計大膽卻過於矯揉造作』相關風評不絕於耳、《紐約時報》影評Manohla Dargis猛批《挖掘者》『笨重不堪、令人不忍卒睹』、英國衛報資深影評兼威尼斯影展長青Peter Bradshaw惱火其『膚淺費力、自鳴得意』,只准拿兩顆星。
筆者觀之近年影評圈,摒除華語地區為數不多影評人為文學系所訓練,其上述歐美影評人皆是知名院校文學與語言系所榮畢,卻一遇飽含文學託寓(Literary Allegory)的諷刺作品,隨即大力撻伐,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無所畏懼的作者導演風格、媲美同儕吉勒摩戴托羅(Guillermo del Toro)手工精巧製作的佈置場景、無縫接軌的美術設計轉場,在在體現法蘭克福學派第二代研究者彼得柏格(Peter Berger)在著作《前衛藝術的理論》中所提及「現代藝術在市場機制喪失震撼力」以及「藝術養成、觀者領受與市場流通」的「藝術機制」(art as institution)討論(註三)。好些影評觀眾們,究竟是不願意抬頭正視當今資源短缺、氣候變遷以及政治紛擾的現實,索性將伊納利圖的嚴肅喜劇認定是「自戀自滿」的1.80億美元大製作,所以「必須負評」好來掩飾自身智識不足的遺憾,抑或是不滿坐擁山達基教派(scientologist)影響力的阿湯哥運用「掌控敘事」擒下2027年小金人?
〈小結〉
《挖掘者》近10分鐘演說橋段,大搖大擺踱步至宛如《飢餓遊戲》施惠國議會殿堂的「挖掘者」,發表了你我都無以迴避的課題:「在場各位是如何抵達議會殿堂的?你開車兜轉、你享受便利、你要求低廉、我提供低廉、有需就有供呀!消費即共謀,在場各位的憤怒即為我的動力燃料」。
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以荒謬戲劇,抵抗現實。《挖掘者》呈現瘋狂體制、非左即右意識形態的生態恐怖,力求在不斷惡化的人為與自然浩劫中,更犀利、更憤怒,更毫不含糊地暗示我們已身處其中,甚至擔憂著不久的將來,藝術文化圈「渴望將現實重新包裝成幻想」,而悲劇最終必然會催生戲仿。
然而,遠觀審視《挖掘者》戲裡戲外的一切荒謬,然而這誇飾荒謬性,本身就是編導終極目的嗎?劇中劇角色們展示是痛苦的笑容、抑或是嘲諷的憋屈?「真相」始終掌握在「掌控敘事」者中,我們又應如何起身應對,避免無知?《挖掘者》褒貶不一,票房慘澹,其諷刺性顛覆性有可能正是山謬貝克特(Samuel Beckett)荒謬悲喜劇《等待果陀》的重現嗎(註四)?
就如墨西哥鬼才吉勒摩戴托羅所言:「去他的排名,憤怒是為創作燃料」。《挖掘者》是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集結《靈魂的重量》、《鳥人》與《神鬼獵人》中那不可抗拒瘋狂體制之大成,也是之於全體人類「貪求方便、出賣地球」的無奈與憤怒,既是寓言,也是預言,更是從不試圖討好任合人類的諄諄箴言。
註一:
「入景」mise-en-scene 特指1951年後作者導演(auteur)以場景當作陳述表達的入戲裝置,將角色、劇情嵌入特定框架,玩味語言、戲耍宛如錯綜迷宮的場景排場。
註二:
Shafer, Ellise (September 18, 2026). Tom Cruise’s Digger Transformation Initially Took Six Hours — but He Convinced the Makeup Team to ‘Get It Under an Hour”. Variety. Retrieved October 4, 2026.
註三:
Berger, Peter. Theory of the Avant-Gard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4.
註四:
《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是愛爾蘭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貝克特(Samuel Beckett,1906—1989)於1952年創作,講述暱稱為Didi與Gogo兩位流浪漢等待神秘人物前來相救的的雙幕悲喜劇。1953年1月5日在巴黎巴比倫劇院首演後,遭致無數劇評謾罵詆毀,直呼為「荒謬劇場」Theatre of Absurd,爾後卻被視為歐陸荒誕派戲劇的代表傑作。
#AlejandroGonzálezIñárritu #TomCruise #Digger #BlackComedy #Satire #TheatreofAbsurd #auteur #artasinstitution
〈後記〉
2026年威尼斯影展開跑前,影評圈盛傳阿湯哥領銜主演的《挖掘者》將空降主競賽單元,很大概率因獨樹一幟的墨西哥編導阿利安卓.崗札雷.伊納利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2003年以《靈魂的重量》21 Grams入選第60屆威尼斯影展正式競賽片後,飾演迷惘痛苦的數學系教授西恩潘(Sean Penn)即驚豔水都,一舉封帝;2014年第71屆威尼斯影展開幕片《鳥人》,再創初代蝙蝠俠米高基頓(Michael Keaton)演藝生涯巔峰,接連橫掃2014-15英美獎季。
七月中旬,共21部來自知名編導與演員名單的威尼斯影展主競賽名單公佈,卻獨缺令影評圈引領期盼的《挖掘者》。抑或是公關團隊熟知威尼斯影評人或許向來相對犀利、抑或是不受瑪姬葛倫霍主導的評審團青睞、抑或是不利於票房或提名衝刺,《挖掘者》在威尼斯影展的缺席,不免疑團重重。
《挖掘者》9月22日於倫敦首映後,果然遭致諸多威尼斯影展長青影評人毒舌撻伐,本小姐原本也抱持懷疑態度(尤其是阿湯哥的演技),但是基於欣賞編導阿利安卓的敘事功力,就決定IMAX一試。
觀影後,原本在威尼斯影展特別看好《野馬九號》Wild Horse Nine編導Martin McDonagh以及約翰馬可維奇的精湛演技,心中居然小小動搖了………
喜歡諷刺喜劇、黑色幽默、欲了解美國重商主義傳統以及貝克特Samuel Beckett「荒謬劇場」的影迷影癡們,明蒂小姐大推薦。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6/10/17影劇版刊登【影評】《挖掘者》:消費即共謀、憤怒為燃料,金獎導演聯手阿湯哥的荒謬劇場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10/17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70503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10/17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70503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