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terature Liberty

「企業裁員，我們別無選擇‥‥」

「抗爭到底！別無選擇！」

「造紙工業外的選擇？」

「我別無選擇。」

「很抱歉，那我們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的徵人啟弒〉

坎城影展最佳導演朴贊郁（Park Chan-Wook）入選2025年威尼斯影展主競賽單元的《徵人啟弒》No Other Choice，實為致敬2005年由法國編導Costa-Gavras執導，改編自1997年美國犯罪小說家Donald Westlake（1933-2008）的諷刺驚悚片《生死職場》The Ax / Le Couperet。

兩大兩小外加兩隻黃金獵犬，一男一女恰恰好的南韓中產階級，妻子試穿著設計師品牌的閃亮高跟舞鞋，翩然旋轉。而擁有25年造紙經驗的資深技師柳萬秀，正在蓊蓊鬱鬱的自家花園，輕鬆悠閒地燒烤鰻魚，直至夕陽西下，古老高聳的櫻桃樹花落紛紛‥‥‥

〈「別無選擇」的國族歷史傷痕 〉

1945年大日本帝國無條件投降，朝鮮半島南北分由美蘇託管，唯在成立半島統一政府議題分歧不斷。1948年8月15日，大韓民國政府宣告正式成立，同年9月9日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奠基。以北緯38為分界，韓國與朝鮮各自宣稱為大韓唯一合法政權，均欲以訴諸武力，實現半島統一。1950年韓戰爆發，實為美蘇軍事政治角力的前哨戰。1953年7月27日板門店簽署《朝鮮停戰協定》後，美國與南韓共結軍事同盟，美軍駐兵，同時提供大量經援，重建南韓戰後民生。

美國之於南韓自二戰後政治、軍事、經濟的供給挹注，卻也是變相的監控與箝制。資深技師柳萬秀任職的美商控股造紙廠，實為美利堅合眾國主體，美籍管理階層借代為華盛頓政府：營收利潤、福利工時、人資去留等生殺大權，韓國本土人民皆「別無選擇」，任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原為古時日韓貴族飲食饗宴的海鰻，飽含膠原蛋白、礦物質與維生素群，也是韓國男性非人工藥物的壯陽首選。渾然不覺自己死期逼近的資深技師，還被工廠同儕調侃：「誒你和嬌妻悠哉性福享用公司贈禮海鰻了嗎？」這也是《徵人啟弒》影片起始，看似幸運升遷的公司贈禮「蒲燒鰻魚」的驚悚伏筆。

爾後柳萬秀不得不隱瞞家人，四處求職。面臨90年代大舉入侵的中資造紙企業，中韓語言的誤譯與隔閡，顯示中美外資皆無意正視與傾聽韓國文化與人民，候選人還必須陪笑裝傻，為職折腰，好以撐得全家開銷，維持自尊與顏面。這是擅長荒謬人性考驗的南韓編導朴贊郁，以《徵人啟弒》犀利點破小國南韓「別無選擇」，受迫於中美經濟大國壓迫下，集體國族歷史傷痕的第一外圈層框架。

〈「別無選擇」的父權社會體系 〉

韓國影帝李炳憲飾演的資深造紙技師柳萬秀，與朴喜洵飾演年輕幹練的造紙公司社長、韓國名模車勝元飾演的競爭對手、硬底子李星民飾演酒癮復發的造紙業老鳥那互動較勁兒關係，恰恰反映了朴導面對「別無選擇」的新生代崛起，以及自身邁入中年的危機意識。

總部位於法國巴黎的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2025年針對全世界「下流老人」（指經濟資產相對貧困的中老年人）的研究調查，南韓由於低退休金覆蓋率、極度競爭的勞動市場、奉養代際斷鏈以及高齡就業不穩定性，高貧窮率比例（39.7%）居全球之冠。

而高度強調「敬老尊賢」的韓國階級社會，父權思維仍抗拒「晚輩社經地位完勝長輩」的現實，使李炳憲代表韓國傳統中產階級的中年焦慮，為了摒除未來貧困機率，「別無選擇」，只得運用盆栽、槍械、斧頭、電鋸等等製造案發現場，欲予剷除異己、泯滅人數、減少競爭，藉以提高自身的勝選率。混雜「嫉妒」與「羞愧」的複雜男性潛意識，加諸「唯我正統」高度惡性競爭環境，就如同內鬨、內耗不停歇的南北韓，欲以「訴諸武力、實現和平」。這是編導朴贊郁以自身經驗與社會現實，直指控訴父權思維體系導致南韓社會關係崩潰的第二中圈層框架。

〈「別無選擇」的複雜人設縮影 〉

與朴贊郁合作多年，曾參與《下女的誘惑》與《分手的決心》的美術指導柳星姬，運用裸露混凝土的野獸派建築，結合70至80年代歐洲鄉間法式風格別墅，設計《徵人啟弒》南韓中產階級一家四口（外掛兩隻黃金）居住的雙層洋房。室內設計以原木桌椅搭配簡潔的美式廚房，象徵南韓傳統與美國資本主義的碰撞。植被繁盛的恬靜後院，以及綠意盎然的偌大溫室，卻隱藏不為人知的驚人秘密，同時以此折射出資深造紙技師多層、多重的複雜性格。

獨立於雙層洋房旁院的玻璃溫室，不啻為資深造紙技師逃離象徵社會關係的職場、以及家庭義務重擔的私密小天地。那是「閒人勿近」的完美犯罪現場，卻也在大小高低不一、精心修剪的各式盆栽之間，透露出國族、家庭與個人的隱喻。

「盆景」源自中國，「盆栽」發揚於日本。韓國文化、語法、政治、經濟與中日自古至今密不可分，卻也「別無選擇」，糾纏繚繞，愛恨難解。中央空調溫室象徵了東北亞的地緣環境，而在中日千年來的強力灌輸殖民下，精雕細琢的白瓷盆罐象徵「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傳統儒家框架，一株株扭捏的盤根影射大韓民族集體壓抑的人格，一束束螺旋延伸的主幹隱喻了個體日趨變態的人設。看似優雅別緻的盆栽外觀形象實則為「摘芽、剪葉、削枝、纏線」流程下壓抑箝制的父權美學。而深受「傳統成功形象」約束下的大韓民族，必得時時討好、滿足他者評價或期望，長期無以發展或表達真實的性格情緒，就如同溫室裡的盆栽，不過是刻意營造的偽自然縮影。

而正是這時時刻刻得小心翼翼的「偽自然縮影」，無形塑造了資深造紙技師顧家好人、體貼老公的表象，不過是自信低下，卻「本我」滿溢的原罪犯，弒人如砍樹殺豬一般輕鬆容易，甚至可純手工將屍首裹緊密縫，宛如臘月灌香腸；甚或是開啟德州電鋸殺人狂模式，批大郤，導大窾，無需濺血（註一）。這揉雜了南韓虛榮表象與北韓泯滅人性的躁狂抑鬱雙向障礙（Bipolar Disorder），游刃有餘之時還可以參一腳妻子熱衷的化裝舞會，神情自若裝扮「船長」，是資深技師視「自我」才是「唯我正統」的國家潛意識形態；而妻子與同事選擇美國原住民服飾現身，又進一步說明美國文化之於南韓的偌大影響。這是編導朴贊郁以精心設計的場景，驚悚諷喻美、中、日大國文化霸權形塑南韓家庭與人格的第三內圈層框架。

韓國青龍、百想、大鐘三大滿貫影帝李炳憲飾演的資深造紙技師柳萬秀，時而散發《我們的藍調時光》中那內斂的深情款款，漸進式趨近《特種部隊：眼鏡蛇的崛起》「白幽靈」或《魷魚遊戲2》那沈默寡言、心狠手辣幕後操盤手，卻對富有音樂天份的小女兒一無所知，不時懷疑帥氣牙醫與美麗妻子有染，一不留神就突發「心身性牙痛」（psychosomatic toothache）。

1997年李炳憲父親因事業遭逢IMF金融危機，以破產負債告終，隨即撒手人寰。為了維護父親的名譽與履行商業道義，李炳憲「別無選擇」，不擇手段軋戲演出，甚至咬牙硬撐宣傳行程，藉以償還債務，卻因此長期飽受恐慌症和抑鬱症的精神折磨。這「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相互映照，正是悲劇性回應了《徵人啟弒》中南韓層層疊疊的「國家」現狀、「社會」崩壞、「家庭」失語以及「個人」危機。砍林造紙、發展經濟，獨立個體看似光鮮亮麗，卻不過像是一捲捲工業革命後被社會成見壓抑得無法喘息的紙製商品，可以輕易踐踏、用過即丟。

〈小結：我們真的「別無選擇」了嗎？〉

《徵人啟弒》最終橋段宛如國家地理頻道的生態紀錄片，思考著自然資源與人力資源的複雜關係：若無美麗地球，就無有人類活動。《徵人啟弒》先以黑色幽默開場、中以驚悚嗜血諷刺，再以環境保護思考，加諸喜劇派荒謬演出以及豐富層次的場景設計，無怪乎於本屆威尼斯影展8月29日全球首映後，影評圈討論沸騰，讚譽不斷，直預測為主競賽大獎熱選名單之一。可惜可能因評審團成員國籍以及以巴議題之故，朴導「別無選擇」，只能抱憾而歸。

當紙本雜誌、招聘廣告、推薦信函、郵寄資料都可以輕易銷毀之時，紀錄音符的密碼樂譜，卻在大雨淅瀝的午後，緩緩流洩出優美的餘韻‥‥

人生總有起起伏伏，當我們自認「別無選擇」之時，我們會怎麼做？

註一：

出自《莊子養生主》〈庖丁解牛〉。庖丁，名為「丁」的廚師，為魏文惠王（BCD 400-BCD 319年，本名魏罃，一作魏嬰，魏武侯之子，戰國時期魏國第三代君主，在位期間為BCD 370- 319年）殺牛，順應天然之道從筋骨之空隙遊刃有餘，並藉機講述道家養生的道理。原文部份摘錄：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嚮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

關鍵評論網2025/10/17電子報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59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