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0日 星期六

Wonder Woman《神力女超人》---人間煉獄行的獨立宣言

於二戰期間首次於DC漫畫亮相的神力女超人,是美國心理學家兼作家William Moulton Marston與妻子Elizabeth Holloway Marston一起塑造發想,以希臘羅馬神話中月亮女神「黛安娜」為靈感,結合維納斯的美貌、雅典娜的智慧以及大力士神力的超級女英雄。

漫畫角色設定最初是力抗軸心國軍隊的中堅力量,1960年後故事線更著重於英雄內心世界的刻畫,以及希臘神話中的諸神事蹟。1975-79年由琳達卡特主演的電視影集神力女超人,是首次將DC漫畫的女性主義力量大眾媒體化。直至華納兄弟在2013年宣布神秘角色加入《蝙蝠俠對超人:正義曙光》之前,神力女超人重返大螢幕的計畫總是雷聲大雨點小,不外乎是劇本的延宕以及選角的失格等等。2016年春季,影迷觀眾們終於一見由以色列裔的蓋兒加朵Gal Gadot周旋於男性英雄角色間,迷人亮眼,性感健美,女超人一出場,幾近奪走班艾佛列克與亨利卡維爾在全片的氣勢風采。

若說蝙蝠俠與超人是渾沌黎明前的正義曙光,那麼2017年初夏,千呼萬喚的《神力女超人》便是旭日東升的女神威力。另一讓影迷影評津津樂道的是,《神力女超人》是打破漫威宇宙與DC漫畫一貫的陽剛風格,第一部以女性導演Patty Jenkins執導的女神英雄電影。編導也以布魯斯韋恩/蝙蝠俠一件小禮物為倒敘手法,講述從天堂島出生長大的黛安娜公主,不期而遇空軍隊長史提夫崔佛(由帥氣可口的柯里斯潘恩Chris Pine飾演),進而對抗大戰焦灼局勢,保護人們免於毀滅性武器危害的前因後果。

原創者 Marston夫妻於1941年首刷的《神力女超人》系列,剛好正逢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女權運動者西蒙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與美國人類學家瑪格麗特米德(Margaret Mead)的發聲初期,大戰期間的人力資源後勤,也流動了19世紀以前女性的政治經濟地位。性別階級的轉變,剛好顯現《神力女超人》亞馬遜家鄉刀槍盔甲的斯巴達戰士裝束,與一戰期間仍身著蓬蓬裙戴高帽的倫敦上流淑女們格格不入。也就是因為現實v.s超時空的格格不入,讓原本過於天真的《神力女超人》更有人情溫暖,更令人玩味無窮。

開片第一場灘頭戰役,恰恰好對比了「男性霸權入侵」v.s「女性被動抵抗」的現況。雖說由羅蘋懷特飾演的女將領Antiope一箭三屍,騰空轉身的功夫了得,卻難抵槍砲火藥的射擊;亞馬遜女戰士馬術無敵,卻無法抗衡跨洋軍艦。第一場「現代」武器v.s「傳統」兵器的對峙橋段,隱喻了各個階層的女性.女人.女孩們,即使身懷絕技,卻幾世紀以降,因層層的保護主義(黛安娜家鄉天堂島就像是溫室,而且也是父權的象徵--宙斯,所一手打造的),被迫屈居於強力父權主義下的陰影與無助。

黛安娜巧遇軍隊長史提夫崔佛,爾後決定離開家鄉天堂島,尋找戰神Ares的下落,便是女性之於保護主義的反抗發聲。當他們參與倫敦議會與計畫參戰,也就是象徵女性在投票權、參選權、與工作權上的歷史進程。當然觀眾們會察覺黛安娜有時不免過於天真無邪,尤其自始至終,她一直堅信,只要殺戮戰神一只,人間便會太平無戰事,能解決所有的問題紛爭。

其實自信、美麗、大方、悲憫、聰慧過人的黛安娜,是在與史提夫參與戰事之時,見證了地表人們的悲苦、淒涼、痛楚與離散。與家鄉天堂島春暖花開相較,她隨處所見,便是人間煉獄。若說隊長史提夫崔佛是黛安娜認識現實世界的引路人,那麼黛安娜就好似在《神曲》中歷經煉獄.地獄行的但丁了。在文學中,維吉爾引領但丁,使其與之歷史人物交談;於大銀幕,身份成謎卻有實務經驗的空軍隊長,不經意引導天真小女孩蛻變為成熟穩重的女性,使她平衡了身體戰鬥與內在心靈的文化衝突(在天堂島的訓練都是虛擬的,首次的灘頭戰役是黛安娜生平第一次見證人類為何)。那是黛安娜認識人/男人(英語之於人與男人都可使用man/men)的刻骨銘心,那是成為一位真正英雌的必經之路。

神力女超人》系列首發之時,黛安娜的露肩馬甲裝束不免遭致些許衛道人士批評,但是大抵上天神幾乎都是「不怕冷、穿清涼」這個文學常識之外,《神力女超人》早早已經超脫時尚模特兒情節。無論是在漫畫系列或是大銀幕版本,黛安娜從來沒有為任何人/男人精裝打扮,美容瘦身,甚至她還帶有一些Tom Boy孩子氣,在倫敦高檔百貨試衣間的橋段,踢腿質問:「這大朵蓬蓬裙是要怎麼上戰場?」(隨後當然是布料喀喳撕裂聲)

所以黛安娜的格格不入,是因為她不需要遵從社會化的規則以及女性身體的審美標準。甚至在姓名上,即使他是天堂島王女,她不時還會用Diana Prince(王子),而非以Princess Diana(公主)稱之。相反的,欲言又止、不時紅著臉、內心常常小鹿亂撞的空軍隊長史提夫崔佛,倒是頗像情竇初開的花樣少女,還在關鍵時刻,將自己倚賴的隨身信物,交予給當下因爆破而暫時耳鳴的黛安娜,離情依依,情話綿綿,只希望自己能有「多一點時間」。當黛安娜得知史提夫的抉擇時,她仰天長嘯,欲哭卻無淚,人高馬大,黑髮飄飄,情緒滿點,體態健美,肌力爆發,高舉坦克,怒火紛飛,實為孤絕金鋼狼的女性版(出場配樂更是一絕,聽過難忘了!)。你說曾受過以色列軍事訓練足足兩年的蓋兒加朵,她格格不入的性感,她獨特渾厚的嗓音,孰能超乎之?


戰神Ares的現身,更將男性v.s女性,上級v.s下屬,霸權v.s反抗的對比更顯鮮明,有趣在於,有別於諸多英雄電影處理父子爭奪或兄弟鬨強的劇碼,戰神v.s女神的終極大對決是首度超級英雄系列的兄妹家庭劇。只可惜由英國David Thewlis飾演的大反派,他圓鼓鼓的臉蛋與大鼻子無論如何耍狠,都只有哈利波特中,那卑躬屈膝路平教授的影子。如果劇組能成功延攬當時也加入試鏡的西恩潘飾演此終極大反派,他的鷹勾鼻、尖下巴與低沈沙啞的嗓音,或許更深得本小姐之心。黛安娜在哀傷絕望之時,也終於了解,無論本身的角色為何,「每一個個體都有獨立的仗要打」。這不啻是本片只針對女性觀眾喊話,也是對所有跨性別、跨種族、跨文化的獨立宣言。

成為英雄的必經之路,身體、心靈、信念的平衡訓練之時,更重要的,是學會了如何道別。

凝視著蝙蝠俠一件小禮物,黛安娜決定留在地表協助大眾的主因,是因為這趟人間煉獄之旅,她明白到:
「我們彼此因時空交錯而遺憾,但我依然深愛著你」。

At Finnkino, Sello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www.dccomics.com
開眼週報第606期轉載 2017/06/14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706145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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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29日 星期一

Alien: Covenant《異形:聖約》---上帝缺席,徒留撒旦

Finnkino Sello

預定前河系另一端Origate六號星的殖民太空船「聖約號」上一片沈默千名拓荒者都於冷睡眠之中,只留仿生人瓦特穿梭於廊之間,執行保全任務。當聖約號的能量收集帆突然間被周圍星燃焰破寧靜軋然終止,也讓太空了原本的道。

為了追蹤未知星球的神秘信號,機組員降落在一個滿是雲霧覆蓋與參天巨木的寂靜星球。然而,他們發現這個有十足潛力能做為新家園的森林地,其暗黑致命遠遠超出他們的想像。

聖約號」船員夾雜驚悚與苦痛的逃脫之途,是為英國動作科幻大導演雷利史考特繼2012年《普羅米修斯》事件十年後,再度回歸充滿開創性史詩的源頭,銜接1979年《異形》的前因後果,作為以《普羅米修斯》為首的前傳三部曲之第二章節。

《普羅米修斯》相同處,都是在探討造他的造物者之關係《異形:聖約》的劇情元素刻意回應1979年最初版本:聖約號被神秘的求救訊號吸引到達未知的孤獨行星,如同Nostromo號回應SOS訊號而來到被風暴破壞的小行星LV-426一般。太空艦艇上互不相讓、各有心結的船員們、星際旅行契約合、異形巢穴的背景陳設以及設計男性角色為第一受害者等,都是令影迷津津樂道的經典橋段。


與其說這是《異形》系列的第六部作品,《異形:聖約》不如說是《普羅米修斯》懸而未決的解謎。《普米修斯》的核心主涉及古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同名巨人,他抗天神宙斯的意旨,將火炬作為禮物送,因此受到了永休止的懲罰。以古典神話學觀點而言,神希望對於自己一手創造的生命加以限制,以免他們試圖推翻,威脅自身命運。導演將古希臘羅馬和中美洲阿特克世神中的念帶進《普羅米修斯》影片中:天神」(影片中的「工程)過犧牲自己(吞食了黑色液成為「太空丁」來創造出和自己形象相同的人類,以及爾後人類抗所帶來的後果。

無獨有偶的,雷利史考特的三部曲片名彷彿按照西方正典延展的歷史進程,2012第一部先發的天神普羅米修斯開創人類文明,而此片則參照了猶太教與基督教人類開創史的說法,運用殖民太空船「聖約號」為本片片名。在舊約聖經中,Covenant或也做契約,是定義國王與附庸國之間,或人與人之間,有一定條件限制的合同。而如果是作為與天神與國土之間的Covenant聖約,是毫無條件制的(無論對方有無立約),沒有日期大限,直至當事人死亡,而且立下聖約時,通常會屠宰牲畜作為血盟誓約。或許在聖約號」服役的十五名船員以及兩千名拓荒者們,當初冀望著這艘後現代版本的高科技諾亞方舟,抵達Origate六號星後,眾人可以開創美麗新世界,打造全新誓約條文,有如代表舊約聖經中上帝與地球上所有生靈誓約」的雨後斑斕彩虹。


無奈事與願違,開場不到20分鐘,「聖約號」即成為代表菁英階級的船員葬身之窟,又漸進地蛻變成為無以脫逃的外太空殺人密室。而太空拓荒之旅的不成文規定,也是殖民者們表面看似樂觀,但是內心卻黯藏不住陰影的,就是搭上聖約號,也就是等同簽下了「無條件、無限期付出體力與智慧」,卻毫無知覺成了自稱為「造物主」與其「創造物」下磨刀霍霍的豬羊,任其宰殺。

一手打造仿生機器人的韋氏企業創辦人Peter Weyland(蓋皮爾斯飾),驕傲冷血,自視為人工智慧的生父與造物主。本片開場藍眼一睜,身著雪白簡約的「創造物」,輕輕悄悄地環顧四周,走到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大師米開朗基羅的大理石雕塑前,堅定地說出「我的名字是大衛」,一語即道出了《異形:聖約》借代舊約聖經中人類開創史的典故:基督教神學家John F. Walvrood指出,耶穌履行大衛聖約(Davidic Covenant),在基督教史中至關重要,因為其確保了其統治人民信仰的原則與基督教神學的根基。而履行條約大抵是「大衛須有後代,接替其國度法治」、「大衛王權永垂不朽2 Samuel 7:16、「大衛及其後代是以色列的專制君主」。


若將古猶太宇宙觀延展至後現代科幻驚悚來看,仿生人大衛如同親生兒子般,繼承了他的造物主--Peter Weyland的特質,聰明絕頂、愛好藝術、野心勃勃,卻也回應了創造者本身的不完美,也就是他們都自認為是完美無缺的宇宙諸神。大衛也如大多你我,一出生不久便問了我們從何來,而又何處去的存在主義大哉問,甚至對他的造物主有了新領悟:你造就了我,你會死亡,我卻不朽。但是正恰恰好刺中Peter Weyland的痛楚與不安,為了掩飾自身的焦慮與嫉妒,他只是冰冷僵硬地岔開話題,「給我砌茶!,毫無「為人父」般有的耐心與愛憐。這種只得服從,無需討論的父權至上主義,也當然讓他的「創造物」大衛有樣學樣。造物主Peter的上帝情結 god complex 代表了家庭教育的失敗,影響《異形》系列故事線的推展,造就了另一個愛情萌芽的悲劇。

兒子總是想超越父親,中下階層總是反撲貴族王室,創造物總是想推翻自己的造物主。這是《異形:聖約》環繞在人造人,卻成了人害人的人倫驚悚之一。因為大衛非常明白,他自己的「大衛聖約」「須有後代,接替其智慧技術,才能使知識權力永垂不朽」,但是敏感自憐的大衛知道無論有多喜歡科學家伊莉莎白·蕭,他倆永遠不可能生育子子孫孫,他終究只能獨守空閨,無知音相伴,還不時得伺候白癡人類,漫漫長夜無迢迢,對人類生命脆弱短暫以及自身勃起缺陷的憂慮,愛愛不成的他只得親手弒刃所愛之人,利用人類女性母體,創造出孔武有力,服從性高,毫無疑問(異形不會說話就不會隨便問問題,行動迅速的秘密武器,這是本片人倫驚悚之二。

大衛不屑於人類如螻蟻般的汲汲營營,認為摧毀他們志在必得,他彷彿是約翰彌爾頓 John Milton筆下撒旦的進化版,他創造的目的,是為了隨之而來無止盡的毀滅。其實大衛沒有真正的需要反抗他的造物者,因為從他知道他擁有愛憎感覺的那一刻起,他明瞭他已經贏了。但是大衛是一個沒有能力與他所愛的人一起過著柴米油鹽的小日子,他嫉妒人性,所以毀滅,他沒有良善,徒留冷血。當他知道多年來將最喜愛的長詩『Ozymandias』作者誤記為拜倫而非雪萊(英國浪漫派詩人拜倫與雪萊都以天庭盜火的普羅米修斯為題寫作,拜倫於1816年發表了同名長詩,雪萊則是在1818年出版詩劇《普羅米修斯獲釋》Prometheus Unbound。英國導演果然連拍攝驚悚片都可以如此浪漫文青),是進化版仿生人華特糾正,才明瞭自己的退化,他突然發現當華特也有感情進展,也才驚覺自己優勢不在。這複雜多變、卻小心眼無極限的高智慧撒旦,內心彷彿是具黏稠飢餓的異形,是異形系列人倫最驚悚之三。


導演雷利史考特曾解釋本片的詮釋脈絡,就類同《手》中的「器人故事」。在洞窟避難時,大衛對新一代仿生人講述生命起源觀,其實就是雷利史考特對著觀眾闡明說話---科學家伊莉莎白·蕭或是聖約號殖民者前往的目的地是排己抑斥的:人們總是幻想著新天堂樂園的美好與安然,但是天堂不可能是你所想像的那個樣子。天堂的涵可以是險惡和不。」導演還將《普羅米修斯》「工程比做《失樂園》中的黑天使撒旦,也暗示了若Peter Weyland創造仿生人大衛,而大衛又孵育了異形進化版,那等同地球人類製造了自己的致命剋星,這不啻為明目張膽地推翻達爾文的生物進化論。編導在片名與故事符號上大量借用西方正典,卻是十足的無神論述主義。或許,編導們真正的信仰,都保留在文學、電影、詩歌、繪畫與音樂之中了。

曾在怪獸與牠們的產地》與金獎影帝艾迪瑞德曼有精彩對手戲的Katherine Waterston,雖不及雪歌妮薇佛的氣勢強盛,在本片卻靈巧可人,大勝Naomi Rapace在前傳飾演的科學家伊莉莎白·蕭。萬磁王Michael Fassbender重拾那孤獨憂鬱的複雜角色,可圈可點,幾近壓倒主角異形們的存在感。本片最大驚喜之處之一,是為喜劇諧星Danny McBride(Eastbound & Down)飾演頭戴牛仔帽的聖約號總駕駛 Tennessee,原本以為此詼諧幽默的角色通常是早早領便當吃飽飽的份兒,沒想到倒也成了助理英雄。而曾與他一起在《菠蘿快遞》飆戲的詹姆士法蘭柯,短短數分鐘跑龍套卻替聖約號亮眼加分。若說本片選角出色,某些劇情橋段就較不完善,令人起疑。好比感染病毒的船員居然沒有立馬隔離消毒,卻直接送進醫務室,其他探險隊隊員眼見滿地焦屍卻無人發問,或者拿者散彈槍對著異形與易燃物體狂掃射等等,如果船員都是具有相當知識的科學團隊,上述劇情應該不致發生,釀成大禍。或許,這也就是大衛對笨蛋人類無友不如己者的無奈與不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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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22日 星期一

King Arthur: Legend of Sword---《亞瑟:王者之劍》偷拐搶騙的冰與火之歌

At Finnkino, Sello

King Arthur’s life is a tantalizing puzzle. Nothing points conclusively to his region in the fifth and sixth centuries; there are no eye-witness accounts of his coronation…..—Pitkin Guides

亞瑟王終其一生是個引人入勝的謎題。在第五和六世紀之間,沒有任何記載他統治地區的任何事蹟,更沒有任何正史紀錄,見證他的加冕大典...

英國中世紀史學家兼牧師Geoffrey of Monmouth (1095-1155)以拉丁文撰寫的《不列顛諸王史》(Historia regum Britanniae),首度記載了亞瑟王事蹟,約稍早在同一時期,威爾斯地區的Glastonbury修道院僧侶宣稱發現了亞瑟王之墓,但是真正引發後世歷史家、藝術圈與文學界對於亞瑟傳奇高度關注的,是為Thomas Malory爵士於1485年結合英文及法文騎士文學版本所成的《亞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通篇二十一卷敘述從亞瑟的父親烏瑟王的婚姻,直至圓桌武士的分崩離析,是近代亞瑟傳奇研究最主要的考據出處。也正因為一位默默無聞的少年,力拔石中劍即成為全英偶像的斷簡殘編,潛藏無比巨大的正史黑洞,因此幾世紀以降,無數的舞台劇作家,美國迪士尼以及英國廣播公司BBC,根據亞瑟王傳奇為主軸,重新詮釋解說,再創另類野史,樂此不疲。

2017年,曾以執導《偷拐搶騙》打破英倫影史最高票房紀錄的蓋瑞奇,大抵以《亞瑟王之死》中的開頭通篇,運用多線敘事的結構,平視切換的運鏡,一秒為單位的快節奏剪接,獨特的暴力鏡頭與戲謔諷刺的幽默對白,不同以往著重騎士.國王.嬌妻的三角戀情節,反以最生猛陽剛的型男生活日誌,講述一介街頭小霸王,如何被動地成為全民英雄的奇幻傳說。


本片英文片名 King Arthur: Legend of Sword,著重於「英雄」、「傳奇」與「寶劍」之間的相互影射。而能夠保存至今的英雄傳說,由於傳遞者對內容主觀的修改,或者傳遞著的知識記憶有限,其真實性難以考證,卻給予後世無限的詮釋空間。

蓋瑞奇版本亞瑟王劇本主要按照Thomas Malory爵士的《亞瑟王之死》Le Morte d’Arthur 第一部分故事「亞瑟的誕生與興起」,運用科技特效與主角間的大量對話,架構整整兩小時十分鐘的歷史傳奇。當然本片諸多橋段與歷史有極大出入的設計,好比史書記載爾後成為圓桌武士之一的Sir Bedivere,幾乎不可能為非洲裔(由吉蒙杭蘇飾演),或者是光頭華裔武術師入主英國宮廷。正史記錄亞瑟王是襁褓中由巫師梅林Merlin Ambrosius潛藏至森林中撫養長大,而非本片的城市妓院場景。大權在握的Vortigern也無法證實與亞瑟王有絕對的叔姪關係。而影片中許多超現實、超自然的格鬥場景與黑島之旅,或許是亞瑟的內心獨白,或許是編導的無邊幻想,或許真有超自然力量介入英格蘭開國史,我們不得而知,也無法確證據鑿批評歷代對於亞瑟王事蹟的描述是無稽之談。


影片中故事傳遞橋段,亞瑟童年(從妓女院到街頭偷拐搶騙的成長過程),尋找喬治(由港裔英籍武術家吳永志飾演喬治),露西何從(亞瑟養母失蹤記),體能訓練(黑島超自然場景的魔鬼訓練,編導甚至將英國巨石陣場景元素加進本片,甚為巧妙)以及計畫起義的討論過程,導演以各個角色間你一言我一語,夾雜桀驁不馴的街頭用語,撇個頭鏡頭就迅速切換場景、時空交錯卻又不時重疊的緊湊剪接,將「口傳歷史」的特色,巧妙生動,卻夾雜玩世不恭的瀟灑態度,口若懸河填補史料的空窗,打造後現代的逗趣註釋。也無怪乎不少影迷影評給予褒貶不一的評價,甚至呼出了「搞不清是歐美古裝片還是爆笑片」的疑慮。

以角色詮釋而論,若與1995年史恩康納萊《第一武士》中高貴睿智的版本相較,英俊帥氣的查理漢納飾演的年輕版亞瑟,過於輕挑無厘頭卻更富有傳奇色彩,合體了《偷拐搶騙》中拳擊手與《俠盜羅賓漢》的性格。與克里夫歐文2004年深沈憂鬱的《亞瑟王》相比,金髮碧眼的查理漢納又顯太幼稚樂觀,卻更架勢十足,走路有風,吸睛破表。蓋瑞奇的亞瑟王史詩滂礡的氣震山河,大抵就是在開場由艾瑞克班納飾演父親烏瑟王大戰異族,亞瑟王被迫上黑島砍妖怪的奇幻之旅,在武館沙場一劍揮爆蒙面兵團,以及最終「叔姪冰火之歌大對決」的最後戰役了。其餘皆穿插角色們的插科打諢,間歇性的,高度蒙太奇式的,寄望再為這位英國國史上神秘卻知名的開山祖師,填補正規史料中的不足之處。


蓋瑞奇版本的《亞瑟:王者之劍》,令人耳目一新的驚喜詮釋,在於石中劍的「頑石」與「寶劍」的淵源:石化的軀殼已無法戰鬥,但是(尚方?)寶劍卻是不朽靈魂的傳承,掌心的血痕是親情的印記。亞瑟忽視深夜的夢魘,急欲擺脫重責大任,在魔法師梅林的傳承人的幫助下,才一步步真相大白。其中一幕橋段的定格比例,以畫面最右下方是精雕細琢的寶劍Excalibur,直落落倒插池畔邊,不知所措滿腹疑惑的亞瑟直挺挺地站在畫面正中央,而輕飄飄欲要過小吊橋的魔法師The Mage剛好在畫面最左上方。這以三個主點連成一對角線,將畫面斜切二分法的攝影調度,恰恰好用畫面帶出了歷史符號隱喻:寶劍Excalibur是王者的分身象徵,是統治階層的秘密武器,甚至,等同原子彈/魔戒終結世界中土大戰的意涵(但是本小姐總覺得,每當寶劍亮出藍光,就有半獸人來襲之感,或是《冰與火之歌》的主題旋律在心中響起)。

而未來王者的完美意象,必須體格體拔,內心堅毅不屈,擁有過人的領悟力與膽識。在威爾斯語中,亞瑟Arthur其實是Arth Fawr的複合字,意即為Great Bear(大雄一隻啦)。而擁有預言與變形超能力的魔法師,是智慧與知識的集大成,是國家建設過程中的天降神兵Deus ex Machina,也點名了在尚未基督教化的英倫半島,對於大自然的崇拜與敬畏。本片由西班牙新星Astrid Bergès-Frisbey飾演的版本融合巫師梅林Melin Ambrosius與《不列顛諸王史》中女巫Morgan Le Fay的形象,值得注意在於,巫師名字皆是字母M開頭,本片The Mage更是直接指名與Magic/Magician的字根關聯。


與傳奇英雄力抗山河,凸顯主角人物高貴善良的反派角色Vortigern,在亞瑟王研究文獻中指出,其實此名意思為Over-King,是一頭銜而非人名,代表當時統治英格蘭與威爾斯地區的羅馬帝國軍閥。髮線不斷往後跑的裘德洛確實在本片將權力薰心,殺人不眨眼的冷血貴族,高傲暴力的手勢與眼神,傳達的淋漓盡致。最後戰役的高潮,裘德洛殺紅了眼,是憤怒、驕縱、迫害與屠殺的化身,與一身淡色系裝束的查理漢納,象徵正直、善良、自信卻又自戀的王儲,隱含了英倫民族力克羅馬帝國統治的國族寓言。

但無論是妓院出身不嫌棄的亞瑟,還是從小生活奢華的Vortigern,甚至是身負重任的父王烏瑟,抑或是遁入山林中的有如莎翁筆下摩爾人形象的Sir Bedivere (吉蒙杭蘇飾),蓋瑞奇高度陽剛風格的亞瑟王傳奇,都隱隱訴說男人們真實的情感與傷悲。大抵只有足球金童貝克漢客串的Trigger首領一角,他明星級的笑容,唐老鴨般的東倫敦腔,像極英超場邊教練指導查理漢納如何拔取石中劍的短短數分鐘,才真令影迷們triggering our laughter吧(觸到笑點地雷)!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Day, Malcolm. Amazing & Extraordinary Facts: Kings & Queens. Devon: David & Charles, 2011.
King Arthur. Norwich: Pitkin Guides, 2004.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eoffrey_of_Monmouth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e_Morte_d%27Arthur

開眼週報第603期 22/May/2017轉載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705228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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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4日 星期二

Ghost in the Shell《攻殼機動隊》:存在先於本質之日本魂創傷記憶

Finnkino, Helsinki

GHOST無所不在,SHELL如影隨形

加州大學Santa Cruz分校歷史意識學系教授哈樂薇女士Donna J.Haraway,在1991Simians, Cyborg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一書的專文『A Cyborg Manifesto 』中,首先提出「人機合體」的概念。由於電腦科技、社會想像和女性主義在二十世紀的發展,社會現實已經與政治結構、生物工學和虛構的敘述相互錯節,彼此交織形成多重壓抑的社會經驗。在時間的過度演進中,人體勞力變成人工智慧,生物決定論轉化為優生基因策略,二次世界大戰也演化成網路駭客反恐戰。

由日本漫畫家士郎正宗1989年出版,鬼才導演押井守1995年首次動漫大銀幕亮相,造成全球轟動的「人機合體」科幻經典《攻殼機動隊》,敘述在未來的世界,人類有限的體能可以以機械進化再現。2017年由派拉蒙影業接手,黑寡婦史嘉蕾喬韓森統帥國際影后茱麗葉畢諾許,《換腦行動》Michael Pitt以及日本大導北野武所組成的《攻殼機動隊》,火力全開,全面突擊,殘肢四處,卻更突顯了獨居年輕女性的創傷、記憶、幻影與困惑的存在主義大哉問。


身材玲瓏有緻、朱唇性感豐滿、嗓音低沈獨特的史嘉蕾喬韓森,在電影起始類似母體羊水空間的「重生」過程,輕柔的液體空間、紅粉交錯的色調影像,是「完美」主義中的青春女體想像,卻也是致命的必殺武器。身為公安九課頂尖探員的蜜拉少校,身手矯健、無影行動、使命必達。她是第一代人機合體,不時以裸身之姿於同事長官面前視覺獻身,表示了還未被幻影糾纏的蜜拉,當時仍未察覺女性肉體與公共空間的曖昧凝視關聯; 甚至,體型魁梧的好搭擋巴特還不時替蜜拉披上防寒衣物。

直到琥珀色貓咪與焦黑神社的影像間歇性地,在蜜拉的眼前毫無預警地一閃即逝,她對於不死之身的哉問,從質問生物工程醫師(大滿貫影后茱麗葉畢諾許飾演,那成就滿滿的自信與欲哭無淚的懊悔,在專業與道德之間的掙扎的母性象徵,拿捏得可圈可點,是本片配角大亮點之一),與站街女郎輕柔撫觸與深情對望(具有美國、英格蘭與迦納血統的超級名模Adwoa Aboah是本片配角亮點之二),爾後與日本母親簡短卻感性的對談,那原本事事精準無誤的「人機合體」蜜拉少校,在三位「人類女/母性」的現身衝擊下,她的「心靈」感受與「軀殼」認知已輕輕悄悄地解構離析。而她自我身份認同追尋的冒險,也在在點出捷克德語作家卡夫卡在《變形記》中的存在主義大哉問:如果軀殼(也就是本片英文片名Shell的含義,聖經甚至以容器vessel稱之)已變形毀容,亦或是完美進化,那麼人類的靈魂(也就是所謂的ghost,或是文學中常用的soul/spirit)究竟何在?或者也可倒過來問:如果殘破胴體已無以修復,那麼個體的「真我」存在是否從此無人問津,永遠灰飛煙滅?


《攻殼機動隊》電影場景於20162月紐西蘭威靈頓開拍,爾後劇組移至香港北河街與吳松街取景,卻不失原作於東京大都會那熱鬧喧囂的燈紅酒綠。不少《攻殼機動隊1995》影迷批評本片原作精神盡失,女主角也應由日本演員擔綱。除了本片故事線毫無意外,稍嫌單調外,黑寡婦史嘉蕾喬韓森飾演蜜拉少校之所以令本小姐信服之因,除了真材實料無須電腦加工的身形曲線之外,那身處人群卻異常疏離的失落眼神,在本片她潛入陰冷海底,與水母共遊的時「失語」的孤寂,與她在2003年蘇非亞科波拉《愛情,不用翻譯》中飾演隨丈夫出差日本的落寞少婦,有異曲同工之妙。

高聳入雲的水泥叢林,霓虹閃爍的廣告招牌,充斥著似真似幻的浮空投影hologram,其中貫穿全片的飛天鯉魚,即是對原作導演押井守慣用意象的致敬之一。而此虛無飄瞟鯉魚廣告幻象,與蜜拉少校近身接觸的流浪狗兒,琥珀色貓咪與海底水母,剛好為一虛構v.s現實的對比。若將本片「軀殼」與「靈魂」的概念從「人機合體」擴大來看,融合香港與東京的大都會為Shell,而居住旅行於其中空間的人們則是此都會的ghosts,若無人活動,鬼城只不過是空殼一只。屢屢一閃在蜜拉少校的幻影之一為琥珀色貓咪,象徵家庭的溫暖,而焦黑神社則是暗示了日本精神的集體失落以及蜜拉少校被迫移除的創傷記憶(神社為日本人民日常精神之所寄託,而二戰廣島長崎原子彈對於日本國族精神與肉體創傷仍在現代作品中隨處可見)。家若無人則無以成家,神社若無香火則無以延續,原本「人機合體」的完美無缺在編導一層層的抽絲剝繭之下,殘酷卻現實地,精心剖析了 ghost v.s shell 錯綜複雜的關係。

在最後戰役一橋段,蜜拉少校九牛二虎之力欲摧毀蜘蛛戰車(是對押井守原作的再度致敬),皮膚筋肉卻支離破碎,對比片頭起始的吹彈可破,她的軀殼顯然已嚴重壞死,但是她的心靈/靈魂卻堅定不屈,接受了生離死別的事實。


在 Hanka Robotics 研究中心出生的蜜拉少校雖然性感撩人,但是設計上她並沒隨身配備性器官,她的無慾無私沒有情場瓜葛,也沒有遭受性侵的風險,是最方便的軍事武器,但是這完美軀殼接受了三位人類女性的啟發,愈趨於想要成為真正的完人,可是沒有性慾/幻想,無以生育的個體shell可以定義為完整的女性麼?史嘉蕾喬韓森飾演的人機合體擁有多重身份,將她視為己出的生物工程師都以女性化的名字蜜拉稱之,同事間則以無性別的軍階職銜尊稱「少校」,直到遇見了謎樣的日本母親,她才明白自己的女兒身,對於無法與母體歸屬的失落有了完滿的解答。而與神秘人物Kuze的交鋒,才讓她得知彼此真正的創傷記憶,與血肉之軀時的日本原名(香腸嘴的Michael Pitt在本片莫名吸睛)。但是與Kuze的對話一段,卻引發女性的身份認同的另一層的反思:追尋真正的獨我是功虧一簣的,因為個人的意識每分每秒時時突變,試圖獲得完美的身份是絕對不可能的任務。

從日本動漫家士郎正宗,鬼才導演押井守1995年版本到2017Rupert Sanders的改編版,都將人機合體、創傷記憶、靈肉合一與存在主義的哲學大哉問運用超現實的科幻故事與影像包裝,換言之,人們對於自我從何來又哪裡去的千古追尋是ghost,引伸出無數文學電影作品則是不折不扣的Shell。而有趣在於,飾演不苟言笑卻槍法神準的公安九課領導荒卷大輔,是喜好以一連串快速血腥暴力畫面為拍攝風格的大導北野武,白髮花花卻不減狠勁,是本片配角的最大亮點。飾演機械藝伎的福島莉拉(與休傑克曼在《金鋼狼:武士之戰》有精彩對手戲),詭譎妖豔的造型甚似冰島歌姬碧玉1997年大碟《雌雄同體》Homogenic 專輯封面,爾後挾持在座貴賓時,卻搖身成了1973年《大法師》The Exorcist中被惡靈附身的Linda Blair(也就是說藝伎頭會360度旋轉倒著爬牆)。諸多引人入勝的橋段、符碼、主題與情節,構成了虛虛實實,真真假假的故事,或許也是《攻殼機動隊》歷久不衰的終極秘密武器。


不論我們的外型與膚色,我們都需要故事。故事或許會以不同的軀殼呈現,或許是紙本,或許是影像。聽故事、說故事是一種信仰、一種宗教、一種文化、一種解放、一種希望,一種記憶,一種追尋,一份認同,一個更高層次的自由;最重要的,那是「我們的心智」。

那是成千上萬才華洋溢的ghosts,當軀體shell腐朽之時,存在於不同載體(shell)中最彌足珍貴的靈魂遺產。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www.imdb.com

開眼週報第597期轉載 04/10/2017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704105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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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3月31日 星期五

Trainspotting 2《猜火車2》:20年前,選擇人生,20年後,選擇未來

At Finnkino, Sello

FACE YOUR PAST. CHOOSE YOUR FUTURE. 

選擇生活,選擇工作,選擇選擇家庭,的大電視機洗衣…..看心智麻電視,嘴滿垃圾食物,最後整人腐到底,在悲的家生一堆自私的混蛋小孩死自己......嘛做些事?我選擇『不選擇人生』,我選別的,原因是啥?有原因。有海洛因陪伴的候,誰還會需要理由原因?
---《猜火車》

1996年清瘦如弱雞的伊旺麥奎格口音獨特、憤世嫉俗卻又如查理士狄更斯在《雙城記》The Tale of Two Cities 中令人耳目一新的警示自語,敲響了英國新世代銳舞次文化精神。英國愛丁堡毒癮青年們反社會、反道德的街頭游擊性格,在鬼才導演Danny Boyle時而寫實,時而超現實的側寫下,迷幻如詩卻又栩栩如生,一直是影展影迷們津津樂道的曠世傑作。20年後,原著作者Irvine Welsh率領原班人馬,歲月逝去,兄弟情短,迎接而來的竟是一場血汗交織的怨念與敵意。


20年前,一群頹廢委靡的小鎮青少年們簇擁在骯髒狹小的國民公寓,倚賴酒精、偷竊與毒品為生活的救贖與樂趣,拒絕中產階級制式工作與社會機制。美國馬克斯主義學者詹明信(Fredric Jameson)1986年在Social Text發表論文《處於跨國資本主義的第三世界文學》Third-World Literature in the Era of Multinational Capitalism目的是了提第三世界文的地位,重新審視西方第一世界於文他以「本主」作第一世界的定,第二世界「社」,而第三世界形容那些「受到殖民主義與侵略的家」。

若以文學角度而言,《猜火車1.2》原著小說家Irvine Welsh,以大量蘇格蘭當地方言,描述愛丁堡暴力陰暗的現實生活,相較於所謂英格蘭牛津劍橋那優渥殷實的正統文學作者群,《猜火車》確實挟帶飽受經濟壓迫與地處邊陲的第三世界黯影,也因此得到廣大底層掙扎的平民觀眾緣,次文化再起的浪朝歷久不衰。若以歷史民族主義觀之,離經叛道、吸食毒品虛以度日的蘇格蘭愛丁堡青年,來抒解之於全球資本主義體系下(也就是所謂的新興帝國主義,以經濟侵略為變相殖民手段,已達文化思想上的全球霸權,英格蘭倫敦為代表),不斷自我內爆的疏離與焦慮感,可影射為「蘇格蘭」與「英格蘭」之間的主權獨立之爭,百年來水火不容的國族寓言(看看當今英格蘭投票脫毆後,蘇格蘭的統獨態度可見一般)


20年後,原本潛逃至荷蘭藏身的馬克(伊旺麥奎格飾),毫無預警地打道回府蘇格蘭愛丁堡,相較往年的陰冷雜亂印象,一下火車總站,迎面而來的,是整潔清爽的出境廣場,隱喻馬克已多年未接觸毒品的潔身自愛(英文勒戒術語中所謂的come clean),以及打扮性感撩人,招攬觀光客的斯洛維尼亞/拉脫維亞年輕打工女孩兒。原本令人絕望的貧民窟蘇格蘭,搖身一變成為觀光勝地,也從只有政體而無國體的錯亂,堂堂踏入歐盟成員的行列。馬克對於其他三位仍生活在底層階級的死黨而言,或許已經從反階級,倏忽地成為中產的一份子,但是一回到原本他逃離的家鄉,反而成為他無以迴避的牢籠。酒吧老闆變態男(強尼李米勒)、專業度不足的裝潢工史霸(Ewen Bremner)以及剛越獄成功的法蘭柯(Robert Carlyle),是馬克的心腹、也是馬克的愧疚,甚至,是他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他們的復合回鍋,或許帶了一絲絲溫暖的愁韻,但也點出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Gustave Le Bon所謂「群氓之族」的心理學觀點。

勒龐在其心理學經典著作烏合之眾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中提到,「群體在組織化的過程中,每個成員的觀念和想法會漸趨一致,他們自覺的個性會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集體的群眾心理。馬克原本已經看似已經樸實健康的隱居生活,又招致一場兄弟鬨牆的絕命追殺,就是因為馬克的出現,又再次成為群體的一員。酒吧老闆變態男、裝潢工史霸與越獄犯法蘭柯既不是因為擁有共同的信念,也無關乎相近的職業,而是因為上述四人幾乎相同的利益渴求、生活習慣與教育背景而集結的同質群體,才會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進而衝動、善變、盲目、偏執且暴躁,容易被極端感情所迷惑(比如所謂的稱兄道弟或是馬克對東歐女子Veronika的迷戀),卻時而徘徊在無意識的邊緣。

如果在穩定單獨的情況下,至少馬克與史霸都會是溫和謙遜的好公民,但是使他們再次形成同質群體的事實,是因為精神上,他們都是形單影隻的孤魂個體。很顯然地,觀眾可以察覺他們四人之於妻小與家人間的疏離與專橫(尤其注意與其他三位死黨相較,唯獨馬克所謂的妻子兒女在本片是缺席的,不禁懷疑他口述荷蘭生活的真實性,或許,馬克根本20年來都獨自一人流盪在英國某處),甚至自我生活的高度極端不穩定,這種共同的心中暗影使他們的看法與行為模式變得趨於一致,所以即使20年單飛後,仍然可以合體不解散。若不是形成同質群體,某些令人捏把冷汗的瘋狂橋段幾乎不會發生,因為單人根本不會付諸行動。
馬克個性內斂卻又充滿獨特哲學觀點與想法,或許是群體之中較為智力高等者,但是與口齒不清又容易失禁的史霸相比,任何涉及處理感情道德的議題,在群體性格與智能上,兩人幾乎沒有任何差別甚至,我們觀眾還會認為呆頭呆腦、字跡幼稚的傻人史霸,更富有悲憫的天性與人情的溫暖。再進一步反證,若時時刻刻身處於群體混亂的關係之中,史霸根本不可能有較為清醒的頭腦與充裕的個人空間寫作記錄。

20年前,選擇人生,Danny Boyle的《猜火車》風格猛烈,既魔幻又寫實(伊旺麥奎格鑽進馬桶裡泅泳的橋段令人難忘),視覺聲效呈現吸食海洛因後的迷幻; 20年後,選擇未來,《猜火車2》哀愁傷感,拍攝風格已沒有那青春無敵的驚喜,只徒留迷惘又心有不甘的垂垂老矣。原班人馬對於中年危機的糾纏,讓四位大叔再次結盟為「群氓之族」,有意識的人格消失,無意識的性格凸顯,藉由相互鄉愁的取暖轉變為利益化的催眠,使所有個體轉向同一個方向行動(也就是金錢,編導有意無意暗示蘇格蘭因全球資本帝國主義影響而走向以經濟為單一導向的社會)

而群體的無名無姓,導致個體會認為以群體之名無需承擔任何責任,若出了包就落井下石給同團夥伴。他們變得野蠻無畏,無法自制,已不再是原來的獨立自我,而是衝動的奴隸。未來,早就是他媽的不列入選項。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或許,奇幻又寫實的兄弟情誼,也就是《猜火車1.2》可以引起廣大「群眾」津津樂道的因素之一(尤其是處於社會中下底層的次文化世代的歡迎)。這種瘋狂無敵的幻想,透過螢幕與演員,人們稍稍滿足了原本那既瘋狂又單純的催眠心理潛意識,擺脫違反人性野蠻本質的社會教條與父母期望。真正令人上癮無法勒戒的,既非藥物、不是酒精、也無關性慾,而是那人與人之間對於群體的依戀,以及隨之衍生那錯綜糾纏的愛恨情仇啊!
FACE YOUR PAST. CHOOSE YOUR FUTURE. 
Special Thanks: JMH
Works Cited & Photography:
Le Bon, Gustave. The Crowd: A Study of the Popular Mind. Trans., Chou Ting. Taipei: Cite TW, 2011.
www.imdb.com
https://zh.wikipedia.org/wiki/猜火車2
開眼週報第597期轉載2017/04/12 http://app2.atmovies.com.tw/eweekly/XE1704122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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