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025 Venezia Italia
2025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現場觀察點評
2025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Mostra di Architettura di Venezia / Biennale Architettura 2025）由現任教於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義大利建築師兼工程師Carlo Ratti總策劃，以「智慧、自然、人工、集體」（Intelligens. Natural. Artificial. Collective.）為本年度展覽主題，呼應2011年Carlo Ratti於南加州長灘TED演講中闡述「感知互動建築」以及「人性化設計」的概念，吸引來自全球超過750位建築師聚焦「科技、永續與創新」，運用多元形式與素材，打造共計303項映襯國族特色以及環境保護的各式建築藍圖與實體模組。
2025年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展場規模為歷屆之最，包含位於聖馬可廣場周邊與獨棟建物15展廳，以及兵工廠改造的磚造工業建築群的22個展館，主打陳列參展建築師作品以及未有專用展館的區域國家；而26座各具特色的國家代表展館，則錯落有致落腳於威尼斯老城東南邊的城堡花園主展區。
今年非常感謝關鍵評論網編輯群鼎力協助，本小姐得以持記者證票券，僅代表關鍵評論網書寫藝評──── 以兵工廠區以及城堡花園主展區（Giardini della Biennale）地理概念為分章段落，點評涵蓋歐洲、亞洲、非洲以及美洲的建築設計，輔以個人的詮釋觀察，現場點評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與得獎佳作。
〈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金獅獎「最佳國家館獎」：巴林王國〉
2010年巴林王國（Bahrain）巧妙融合漁民生活、海洋環境與在地文化的驚人之作《海邊漁民建築》Architecture of the Sea，首度摘下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金獅獎「最佳國家館獎」。十五年後，由曾替時尚先鋒「巴黎世家」（Balenciaga）營造秀場的義大利建築師Andrea Faraguna主導策劃，結構工程師Mario Monotti以及熱力機械專家Alexander Puzrin協力打造，以巴林傳統建築遮蔭庭院（shaded courtyards）與風塔（wind towers）其「被動式降溫」（passive cooling）的古老智慧為核心概念的《熱浪》Heatwave，針對全球日益嚴峻的暖化浩劫，提出極具啟發性的解決方針，再次擒獲本屆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金獅獎最佳國家館獎的殊榮 。
得獎大作《熱浪》其模組化設計包含一由中央立柱支撐的懸挑式天花板，整合地熱井（geothermal well）與太陽能煙囪（solar chimney）的空氣動力學系統，透過的「溫濕度軸」（thermo-hygrometric axis）串聯地下濕度與外部氣流，形成自然調節的微氣候，創建了無需外部能源輸入即可實現低衝擊的戶外降溫方案，尤以《熱浪》建構團隊提倡「熾熱環境共享資源」（thermal commons），特別關注戶外勞動者的健康福祉，在在彰顯兼具環境責任與社會關懷的設計理念 。
更甚者，基於威尼斯展場無法實際開挖地熱井，團隊因而改用機械通風模擬此模組化系統，足見團隊因地制宜的巧思。巴林王國發行的展場刊物，收錄被動式降溫技術的精闢論文、田野調查以及數位模擬，強化《熱浪》的學術價值與實用潛力，精準回應本年度「智慧、自然、人工、集體」（Intelligens. Natural. Artificial. Collective.）的展覽主題，梅開二度，實至名歸。
〈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最佳藝術家獎」：美國DS+R〉
美國建築師事務所DS+R（Diller Scofidio + Renfro）攜手建築師Aaron Betsky、美國水源處理系統工程Natural Systems Utilities（NSU）、義大利環境工程公司Sodai加諸大型營建集團Webuild的贊助，2025年融合永續資源與社交空間的裝置大作《運河咖啡館》Canal Café，以義大利濃縮咖啡文化的日常，轉化為審視水都危機與更新潛能的契機，挑戰感官，永續資源，既前衛又挑釁，毫無懸念贏得本屆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金獅獎最佳藝術家桂冠 。
威尼斯錯綜複雜的水道與隨季多變的潟湖，是水都千年文化底蘊與觀光資源的象徵，卻因長年泥沙壅塞致海潮循環受阻，城內運河水網乾涸收縮，成為蚊蟲和瘴氣滋生的溫床；季風或颶風頻發的秋冬時節，亞得里亞海的潮汐高峰「Acqua Alta」造成威尼斯洪澇災害，海水倒灌侵入城內開鑿的地下水井和蓄水水池，促發居民飲用水污染，加諸文藝復興至工業革命後的森林濫伐以及19世紀以降的觀光污染，在在重創水都威尼斯的歷史建築與生活機能。
美國建築師事務所DS+R將威尼斯水域高度不穩定性，轉化為循環資源隱喻。《運河咖啡館》Canal Café核心裝置為一可稱之「生態機器」（eco-machine）的「自然 +人工」雙軌淨水系統，其一透明管道從兵工場潟湖區（Arsenale Lagoon）汲取原水，利用特意培養的嗜鹽植物（halophytes）微生物群附著於濾料上形成的生物過濾膜（bio-filtration），進而攔截並分解原水中的工業廢料與糞污微粒，巧妙保留原水中的天然礦物質。
其二透明管道以逆滲透（RO）技術去除雜質以及紫外線（UV）殺菌消毒過程，產生接近蒸餾水的高純度水。雙軌處理的水流經蒸氣高度加壓後濾透義大利國產咖啡粉，成就一杯杯「威尼斯風味」的Espresso純淨飲品。雙軌淨水過程以透明設計公開展示，意在將複雜技術普及化，破除大眾對再生水飲用安全的疑慮。濕地實驗室反轉為運河咖啡館，既是「智慧、自然、人工、集體」的精深技術與執行實力的展現，更是視覺與味蕾的多重極致享受。
〈城堡花園主展歐洲區：西班牙〉
2025年西班牙展館（España Pavilion）由西班牙城市議程處（General Secretariat of Urban Agenda）、西班牙交通部住房建築司（Ministry of Transport, Mobility and Urban Agenda /MIVAU）、西班牙文化行動組織（Acción Cultural Española）以及西班牙國際發展合作署（The Spanish Agency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Cooperation / AECID）共同策展，以自創新詞彙「內在性」（Internalities）回應全球建築產業長期忽略的資源開採、勞動條件與廢棄處理等「外部性」癥結。
聚焦於中央大展廳的展覽主軸《地域平衡的建築群》（Architectures for Territorial Equilibrium），整齊劃一展示16件由新生代西班牙建築事務所實作的案例模型：各建築案例的雙組模型，對稱安置於大型木製「天秤」雙邊Balance/ Equilibrium，鏡像呈現建築的結構系統與其材料提取過程。雙組模型材料直接實體取自建案當時使用之石版、陶瓷、木材或黏土等，讓觀者在自由移動間能即時辨識其案例原貌與質地，進而思考建物、地景與資源的連動關係。
圍繞中央大展廳的附屬五展室，分別闡釋本年度新詞彙「內在性」（Internalities）的五大面向：材料、能源、勞動、廢棄物與碳排放，由西班牙建築師與攝影師團隊深入伊比利半島各地，從沙漠至海邊、森林到礦場，農村與工地，試圖構築建物、土地、材料、能源之間更具環境責任感與「人性化設計」的關係。其單一展示間宛如一份立體田野調查報告，敦促全球觀者與建築團隊反思經濟平衡與生態永續的高度複雜關係。
〈城堡花園主展區首度參展：卡達王國〉
首度參加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的卡達王國（Qatar Pavilion），御聘巴基斯坦首位女性建築師拉里（Yasmeen Lari）以開放式圓頂涼亭吸引不少觀者駐足乘涼。建築實體約二層樓高，拆卸模組無需地基，運用竹編與赤陶天然材質的永續精神，輕盈卻堅韌為人類、鳥群與地球共同服務的庇護所────「打破避難所只能是臨時、一次性的想像」──── 象徵著建築師拉里數十年來戰後/災後重建與建築可續性的思考深度與實踐精神。
拱形開放式璇廊入口與幾何圖紋裝飾，呼應中東、北非與南亞地區「我家就是你家」（Beyti Beytak）熱情好客的文化傳統。卡達展館以未來國家館預定地回應了災難重建的迫切需求，之於建築體與歸屬感提出全新詮釋，更親切貼心回應了本年度「智慧、自然、人工、集體」的主題精神。
〈城堡花園主展非洲區：埃及〉
由埃及文化部與埃及學院（Egypt Ministry of Culture，Accademia d'Egitto）主導埃及國家館2025主題《瞭若指掌海市蜃樓》Let's Grasp the Mirage，將沙漠綠洲視為國家縮影：一個自給自足卻又敏感脆弱的封閉環境，與全球為維護生態平衡而進行的纏鬥訴訟遙相呼應。
長約20、寬約8、高約4公尺展館的建築佈局，以中央托盤懸浮在鋪滿沙礫的地面之上，營造出海市蜃樓的綠洲景象。側牆展示分類檔案和概念圖像，而黃色與藍色織物則分別呼應了沙漠綠洲與環境發展的主題，並引用了猶太裔奧地利認識論哲學家Sir Karl Popper（1902-1994）的名言錦句，強調「智慧、自然、人工、集體」在未來世界擔當的重責大任。
《瞭若指掌海市蜃樓》核心裝置的是一長約10公尺、寬約2.25公尺的懸空平台，放置共140塊尺寸和重量均基於質數設計的積木，觀者可隨意放置象徵「保護自然」的黃色積木和代表「環境發展」的藍色積木，配置的平衡與否會觸發互動裝置光線、聲音和影像的變化，旨在挑戰參加者於視覺和物理層面，在對立的力量之間創造平衡數據，隱喻了永續發展的高度複雜性以及國家環境決策的連鎖反應。
〈威尼斯聖馬可廣場周邊：台灣〉
台灣展館位於聖馬可廣場周邊的中世紀監獄遺構Palazzo delle Prigioni，是為藝術雙年展（La Biennale de Arte）與國際建築雙年展共廳。2025以《【無】信仰：漂蕩世界的台灣智慧》（NON-Belief: Taiwan Intelligens of Precarity）為平行展（Collateral Event）參展主題，象徵台灣在多重不確定性的歷史脈絡、自然災害與地緣政治壓迫下，孕育出來的機敏韌性與文化創造力。
由國立台灣美術館主辦、國立成功大學建築系教授薛丞倫領銜，集結來自台灣建築學界與實務工程公司共17組團隊策畫製作的《【無】信仰：漂蕩世界的台灣智慧》，台灣館中央展場以「科技島」裝置為核心，結合千張E-Ink電子蜂巢紙構築，在陽光與燈光交錯下，高拱穹頂、灰白磚石的Palazzo delle Prigioni， 投下如地景般層疊的影子，輪播台灣風景、街道與建築影像，宛如「信仰流轉的經卷」。
展館側室「光明燈牆」的亮點裝置，嵌植25組來自臺灣各地廟宇供奉的「微縮版」媽祖型象；裝置背部則佈滿半導體晶片與控制線路，如同島嶼傳統信仰漸進式邁向未來科技的演化象徵，既是對「漂蕩世界」詭譎變局提問的空間省思，也彰顯當代台灣建築技術與本屆雙年展主題「智慧、自然、人工、集體」的持續發聲、積極對話。
〈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終身成就金獅獎〉
Donna Haraway
現任於加州大學Santa Cruz分校的美國哲學家暨生態女性主義學者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1944–），於生物學、人類學、後現代主義及科技哲學等跨領域兼具開創性與啟發性貢獻，獲頒2025年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終身成就金獅獎。
哈洛威教授基以生物學、人類學與環境論發表的《靈長類視角───現代科學世界中的性別、種族與自然》以及《類人猿、賽博格與女性》（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註一）等，解構並批判了人類中心主義，強調了非人類過程（processes）的自組織能力，進而探討人類文化與固有習俗之間的不和諧關係，重新思考倫理與道德的交錯來源。
於2016年出版的《與麻煩共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不但提出讓文藝批評界、電玩遊戲界甚至是環境生物學界趨之若鶩的「克蘇魯世」（Chthulucene）概念，作為對「人類世」（Anthropocene）此一以人類中心視角的回應，強調物種間共生與依存的相互關係，以及人類、非人類與科技生命之間千絲萬縷的連結，為我們在生態與科技急遽變革的時代中，提供了深邃且極富啟發性的思考層次，更開拓當代建築家與設計師開闢了理解世界的康莊新徑。
Italo Rota
已故義大利建築家暨設計師羅塔（Italo Rota，1953–2024）常將詩意想像的嚴謹分析、對自然科技的深刻洞察加以結合，其創作橫跨多樣風格與多重學科，包含巴黎奧賽美術館（Musée d’Orsay）與米蘭二十世紀博物館（Museo del Novecento）的修復設計，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評審團追授終身成就金獅特別獎，表彰羅塔大師終生在建築設計領域獨具匠心的卓越成就。
羅塔教授於法國與義大利建築與設計學院任教多年，對於建築學始終抱持開放、從容、和諧的心態，認為建築體應是融合生物學、自然界、科學理論與應用技術的有機體。2023年羅塔教授發表的專題遺作《唯有成為自然才能拯救我們》（Solo Diventare Natura ci Salverà）更是承先啟後，餽贈地球子民珍貴豐富的智慧結晶 。
〈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小結〉
強烈回應俄烏戰爭與以巴衝突，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兩國展場仍無限期閉館中，透過系列主題策展，本屆建築雙年展清晰勾勒出全球建築界面對當今資源緊縮、環境衝擊以及國際衝突的積極姿態，即是擁抱「智慧、自然、人工、集體」的跨領域整合力量，擘劃更具韌性多元、「以人為懷」的未來藍圖。
我們觀者在踩跳欣賞同時，或許也可聯想竹編圓頂涼亭的卡達展館與香港傳統竹製鷹架因應高溫氣候特性的傳統精神，避免落入11月底香港宏福苑大火「咎責竹架、改採金屬」的以訛傳訛，而忽略了成本節約、易燃棚網、違反安規、檢測疏失的人為禍害。我們觀者更可以在品嚐威尼斯潟湖濃縮咖啡當下，反思現今處於沙漠極端氣候區域的資源稀缺與全球氣候變遷的嚴峻挑戰，其社會公義、文化傳承與資源永續等核心議題，使建築實體與設計團隊進而成為促進社群福祉、療癒地球環境的智慧與媒介。
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不啻為多元思想大熔爐，促使全球建築界、設計界、建造業、執行機關與地球公民共同思考，如何發揮「智慧」、師取「自然」、精進「人工」進而促進「集體」福祉，在自給自足卻又敏感脆弱的封閉環境中，兼容並蓄，永續未來。
註一：
Haraway, Donna. Primate Visions: Gender, Race, and Nature in the World of Modern Science, Routledge: New York / London,1989.
________ .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Routledge: New York / London: Free Association Books, 1991 (includes A Cyborg Manifesto).
________ .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Durham, NC :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6.
Special Thanks: Wendy & Ning
感謝關鍵評論網2026/01/22【展覽】版刊登藝評：2025威尼斯國際建築雙年展現場觀察點評：「智慧、自然、人工、集體」——兼容並蓄，永續未來
關鍵評論網電子報2026/01/22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263286
